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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近江国-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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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亭郁只觉得他一双手冰冰凉凉,触碰在身上十分舒服。一回想,今天在骆驼上的时候,也觉得背后清凉袭人。
    于是想到了一个传说,轻轻地说:
    “雪女……”
    屈方宁没听清楚,俯身问道:“小将军,你叫我么?”
    小亭郁把头埋在晒得香喷喷的枕头上,忍着笑不说话。
    临睡了却又想起一件事,忙道:
    “方宁,你的花,能给我么?”
    卖花的小姑娘送的花,叶子已经不新鲜了,花瓣也有点打蔫儿了,小亭郁却珍重地收了起来。
    屈方宁在帐门当风的地方打了个地铺,安安静静地躺下,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小亭郁睁大眼睛躺了一会儿,向门口轻声说:
    “方宁,明天见。”
    门口立刻也传来一句:
    “小将军,明天见。”
    小亭郁这才合上了眼睛,听着铃铛偶尔被风带响的声音,慢慢的睡着了。
    其蓝王宫位于小璇玑洲上,水道纵横,芦苇漫密,本已藏得极为隐秘。又下了几场微雨,水面全是一层白茫茫的烟雾,越发如海市蜃楼一般,连隐约之貌也看不清楚了。
    商乐王遣派太宰、长老十余名,齐赴使馆,迎接千叶贺婚使。前来的不是车马,而是十几只漆金雕花、鹤首龟背的大船。船行水上,如履平地。水道清浅处,便由百余精壮奴隶拉纤而过。
    的尔敦与几名长老同乘,在甲板上喝酒、谈笑,品评船头跳舞的胡姬,虽然还是第一天见面,已经勾肩搭背,俨然是十分亲密的老友了。
    小亭郁与一名老太宰席地而坐,相对无言。好不容易听清了他的问话,礼貌地回答完,却很久都没有回应。再一看,老人家已经坐着睡着了。
    他坐得无聊,东张西望,不见屈方宁,便忍不住叫他一声。
    屈方宁从船舷一侧翻了上来,手里采了一把湿漉漉的红色小花。他今天换了一身漆黑如墨的卫兵服色,垂肩的黑发也束成一束,往船头一站,身姿异常挺拔。
    他拂去眉间沾上的水珠,问道:
    “小将军叫我甚么事?”
    小亭郁一霎不霎地瞧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屈方宁只道他在闹着玩儿,嘻嘻一笑,又翻到船外捞花去了。
    片刻,船行入宫。说是王宫,也不甚准确,其实是一片水边的洲地,建着檐牙飞阁,廊回楼榭。大片雪也似的芦苇生在洲岸,微风一吹,一团团的扑面而来,犹如乱云飞絮。
    商乐王与王后亲自设宴款待,唤出百十彪勇大汉,互相搏击为戏。两列士兵在一旁击鼓,节奏十分明快,气氛也热烘烘的。
    商乐王年纪不足五十,须发却已斑白,面相也十分显老,看起来不似一方之主,更像一位和蔼的老人。
    他指着场中搏击之人,向的尔敦笑道:
    “这是本族最优秀的摔跤手,贵使觉得如何?”
    的尔敦眯着眼观看了片刻,赞道:
    “勇猛胜过虎豹,灵敏宛如飞鹰。真乃勇士!”
    小亭郁却轻轻地“哼”了一声,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道:“可差远了!”
    商乐王笑容可掬地说起了往事:
    “十多年前,我与贵国安代大王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齐宁草原最大的摔跤场上。当时我一见他,眼前一亮,心想:好一个威武的男儿!我们一交上手,心中就产生了深深的敬佩之情……”
    坐在一旁的王后手中抱着一只皮毛雪亮的白狐,轻轻揉着太阳穴两侧,蹙起了眉心。
    商乐王关切道:“怎么了?”
    王后软软地倚着手臂,摇头道:“一听到这击鼓声,我……头就疼了。”
    的尔敦忙起身行礼道:“还没问兰后玉体金安?”
    他平时嘴里从没个正经,这一句却问得谦恭之极。
    兰后点了点头,道:“我好得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说话有气无力,眉头簇得紧紧的,哪里像个好的模样?
    但的尔敦却不敢再问,又深深行了一礼,才缓缓落座。
    商乐王向场中道:“王后既不喜欢,那便换下去吧。”
    少顷,勇士、鼓架、击鼓士兵撤得干干净净,百余霓裳翩跹的女子,或抱琴瑟、琵琶,碎步上前,排作扇形,正是当下北草原贵族中时兴的南国曼舞。
    兰后睁开美目,瞧了一眼,便不再瞧。商乐王挥了挥手,让她们也下去了。
    小亭郁暗暗吃惊:“这王后好大的气派!妻子当着丈夫的面,哪有这样指手画脚的?”
    再看那兰后,盛装之下,依然带着楚楚之致,教人一见便要心生怜惜。年纪也甚轻,顶多不过三十岁。说句失礼的话,跟白发苍苍的商乐王是极不般配。两人的模样,莫说夫妻,就连做父女也嫌差太多了。
    忽然间,天边毕帕、毕帕几声巨响,一只黑色铁舟从天际急速跃水,划向洲边。一名女子双手各握一支粗大铁桨,挥得一团黑云般相似,口中呼喝不绝,宛如雷霆万钧。
    商乐王笑道:“鱼丽来了!”
    众官与使者忙上前迎见。小亭郁从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公主,不禁十分好奇,往前推了好几步。
    的尔敦双手握筒,凑在嘴边叫道:
    “一别多年,公主骁勇如昨,真是可喜可贺!”
    鱼丽公主也遥遥举桨,笑道:“老敦,你也精神得很哪!”说话间,铁舟已接近岸边,溅起水花无数,惊得凫雀乱飞。
    老敦佯怒道:“什么老敦?连叔叔也不叫了!”却伸出手去,接她上岸。
    公主大笑道:“你能大我几岁?甚么狗屁叔叔!”把住他的手臂,轻轻一跃,落在地上。
    小亭郁见她一身戎装,皮靴橐橐,肌肤黧黑,眉眼中颇有征伐之气,分明是一员骁将。哪里像个公主?
    当下跟屈方宁对望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又吃惊、又好笑的神色。
    的尔敦一边走,一边夸张地东张西望,又唉声叹气,似乎在寻找甚么。
    鱼丽公主笑道:“老敦,你别找啦!他不在这里。”
    商乐王关心道:“贺叶护还未归来么?”
    鱼丽公主道:“原本就是今天,女儿刚才在洲口没接到,想是绕了远路。”
    商乐王微微颔首。的尔敦却惊呼道:
    “莫非是那位‘神将’贺真么?”
    商乐王笑道:“正是。”
    的尔敦赞叹道:“早听说这位贺叶护骁勇善战,曾单枪独闯千军之中,怒斩敌首二十有三。千叶早已遍传盛名,只恨不能一见,想不到竟是大王的爱婿!”
    鱼丽公主笑骂道:“放屁!千叶有御剑坐镇,贺真这点名头,值得甚么?说不定私底下早就议论了几百次,说我嫁不成御剑,只好找了个次的!”
    的尔敦立刻高举双手,道:“真主可鉴,我可没这么说过。”
    鱼丽哈哈一笑,道:“我不同你废话!贺真好得很,你一见便知。”拉他入席,斟酒对饮。
    凡此种种,兰后全不关心,只垂下头,轻轻抚摸着白狐的皮毛。
    片刻,其蓝大巫师面有忧色,躬身奏道:近日天雨,占星天灯受潮洇湿,“星变”之典恐不能如期举行。
    兰后才叹息一声,道:
    “下去罢。还嫌不够丢人么?”
    小亭郁只觉得她说话的腔调很是异样,却不知道为什么。
    宴席重新开起来,商乐王再次唤来舞乐,这一次来的是拉着马头琴、穿织锦镶边的袍子的歌者。
    过了一会儿,歌者就以一种温柔又充满悲伤的声音,唱起了古老的歌。
    “故乡的河流,长又长,
    岸边的骏马,拖著缰。
    美丽的姑娘,诺恩吉雅,
    出嫁到遥远的地方。
    故乡的帐房,宽又亮,
    盛开的花儿,雪一样。
    来到这遥远的地方,
    花儿再也不开放。*
    ……”
    忽然之间,屈方宁从身后轻轻撞了他一下。
    小亭郁抬起头,看到兰后的一只手依然轻轻地抱着那只白狐。
    而她的另一只手,却在椅子上握得发白。五片尖尖的指甲,都深深陷入了毡毯上光滑的缎面。
    *化用自科尔沁民歌《诺恩吉雅》
    
    第4章 银鞭
    
    两人经过这场别致的宴席,简直憋了一肚子的话。一踏上回去的船,也不管老太宰还在打瞌睡,就迫不及待地说起来。
    一时说起鱼丽公主,均啧啧称奇。看她独驾铁舟、谈笑自如,只怕一般的男子也没这般勇猛。那位敢娶她的贺叶护,更不知是如何雄浑的模样了。两人穷尽了想象,连甚么黑金刚、狼头人也猜了出来。
    老太宰忽然开口道:
    “错了!”
    两人都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他一双眼睛还紧紧闭着,也不知是不是在说梦话。
    屈方宁大着胆子问道:“甚么错了?”
    老太宰慢吞吞地说:
    “我们贺叶护的长相,那是出了名的俊俏。离水的小姑娘,常常几天不吃不睡,就为了看他笑上一笑。”
    小亭郁自然不信,向屈方宁一指,问道:
    “比他怎么样?”
    老太宰眼皮睁开一线,瞥了屈方宁一眼。两人都等着他发表高见,等了好半天,也没有听见。一看,又打起瞌睡来了。
    于是又说起那位派头十足的兰后,说她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商乐王却什么都听她的,一点也不敢违拗。
    忽又听见老太宰断然道:
    “错了!”
    屈方宁轻轻撇嘴,道:
    “难道不是么?商乐王明明很爱看搏击舞,兰后不喜欢,他就忙忙地叫人撤下去了。他明明是一国之君,却不敢看自己喜欢的物事,可见怕她怕得厉害。”
    老太宰摇头晃脑,道:
    “小孩子甚么也不懂!畏惧只能令人一时低头,另一件东西,却能叫人永远服服帖帖,心甘情愿。你们现在不明白,等以后遇到心爱的女孩子,便明白了。”
    女孩子之类的东西,离小亭郁的人生还有无限的遥远,因此也不屑听。屈方宁却轻轻咬着手指,若有所思。
    一会儿又说到那“星变”之典,听说是其蓝最隆重盛大的庆典,礼成时,天上繁星熠熠,地上千灯点点,交相辉映,令人目眩。但此灯最怕雨水,只要天气有一些不对,这种绮丽的景观便见不到了。
    小亭郁说到这里,很是迷惑:“为什么一下雨,庆典就要延期?灯笼只要换一层黄油纸皮,多大的雨也不惧。莫非与他们的祈雨之神相冲么?为什么巫师又说洇湿了?”
    屈方宁随口笑道:“怕是他们没有想到。”
    老太宰忽然又睁开了眼睛。两个人都盯向他,等着同他辩驳。
    不料他这次并不说“错了”,而是直直的看着小亭郁,问道:“油纸厚重,怎能乘风而行?”
    小亭郁奇道:
    “怎么不行?我从前常在雨中放油纸风筝,想逗天上的雷龙下来玩儿。现在母亲提起,还要笑我,说我从小古里古怪,所以没人愿意陪我。”
    屈方宁看他道:“想是小将军一个人待久了,心里有点儿寂寞。”
    但他的眼睛,分明带着笑在说:
    “现在有我陪着你,你再也不会寂寞了!”
    小亭郁心中暖洋洋的,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老太宰沉思半晌,忽对船头掌舵使道:“调头,回宫!”
    又转头向二人笑眯眯地说:
    “ ‘占星天灯御察使’,这个头衔两位可喜欢么?”
    一只油纸裱面、硕大无朋的雪白天灯,由一根细麻绳系在轮椅扶手上,宛如系住了一朵流云。
    小亭郁拨了拨庭院中一株美人蕉,向一边肃立的屈方宁笑道:“方宁,你松开手,我不会给它带到天上去。”
    屈方宁面容不变,答道:
    “昨天老太宰也是这么说的,到现在出去追他的人还没回来呢!”
    小亭郁给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笑起来。
    “人家是回去换礼服啦!加了油纸是重了些,也不至连人也带走了。”
    屈方宁这才松开了紧紧按着轮椅的手。那天灯着实有力,带得轮椅一边微微升起。小亭郁心中其实也有些恐慌,忙把重心倾了过去,口中犹自强笑道:“你看,带……带不走我!”
    屈方宁扫了他一眼,又把手紧紧地按了上来。
    “带走了我也不怕。”
    他悠悠地望着那只奋力向上的天灯,忽然一笑。
    “它带你到天上去,我就追到天上去。”
    小亭郁覆着他的手,想接一句话,却接不上来。屈方宁似乎也觉得有点儿尴尬,转过脸咳了一声。
    幸亏那灯十分知趣,恰好烛台中的牛油灯燃尽,袅袅地坠落下来,又被一阵清风送到了墙那边。
    屈方宁立刻殷勤地说:“我去拣!”
    还没等人回答,一下就不见了。
    小亭郁继续拨着美人蕉,想找一朵最红艳的摘下来。但每一朵开得都是那么的好,实在很难挑选其中的魁首。
    草里“吱”的一声,倏地闪过一道白影。
    小亭郁只当是只白兔,并不在意,又拨开两株高高的绿茎。
    忽然间,他停下了动作,看向了地下的草丛。
    那里洒着几滴猩红的血珠,铁锈味还是新鲜的。草丛静静的,遮住了后面一个白色的物事。
    他心想:“这只兔子受伤了?”
    分开草丛一看,哪是什么兔子,却是一只毛色雪亮的白狐。它小小的白耳朵缺了一角,鲜血正汩汩而下。
    他颇觉奇怪,伸手将白狐捉了起来。那白狐倒也有些灵性,知道他没有恶意,也就乖乖地坐在他手上,不再逃窜。
    仔细一看,除了耳朵,狐头、颈直至左前腿,都受了伤。伤口呈绞索状,不似野兽撕咬,倒像是鞭痕。
    他轮椅上带得有药,当即替白狐上了,心想:“这是兰后手里抱着的那只么?必然不是了。兰后宠它得很,怎会下这重手?”
    忽然脸边一凉,一道劲风从鼻翼边刮过,一个娇蛮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放下!”
    小亭郁一惊抬头,只见一个粉妆玉琢的少女立在月形门下,手执一条银鞭,鞭身折了几折,正笔直地指着他的脸。
    他乍眼一看,心中啧了一声,暗想:“又是一个鱼丽公主!”
    那少女一身束腰劲装,足蹬小蛮靴,显然是卯足了劲学鱼丽公主的打扮。但她年纪太小,学得也颇不到家,公主的飒爽之气一些也无,粗鲁行径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见小亭郁不言不语,那少女脸色不善,银鞭一甩,指道:“坐轮椅的,说你呢!你耳朵聋了?”
    小亭郁是名将之后,从小到大,别人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必王子之流虽然跟他合不来,也从不当面口出侮辱之言。
    当下眉头微蹙,语气也沉了下来,道:
    “这狐狸是你的?”
    那少女不屑道:“谁要这骚狐狸?给我放下!”
    小亭郁皱眉道:“既不是你的,我为什么要给你?这狐狸哪儿来的,是不是王后抱着的那一只?”
    那少女冷笑了一声,傲然道:“是又怎么样?”
    小亭郁暗暗吃惊,心道:“这人好大的口气,连王后的账都不卖!”
    那白狐坐在他手中休憩,显然伤口疼痛,小小的身体颤抖不已。
    他心中鄙夷,嗤道:“不怎么样。你一个大人,却欺负一只小小的狐狸,有甚么意思?”
    那少女倒是沉下气来,轻轻抚摸着手里的鞭子,冷笑道:“鞭子在我手里,我高兴欺负谁,就欺负谁。”
    她右手一扬,那银鞭就笔直地弹了起来。
    “——能欺负它,也能欺负你!”
    “你”字未落,一道闪电般的银光已笔直地蹿向他面门。这少女身手着实不错,小亭郁只觉黑影一晃,鞭风已经袭到眼前。
    但这一鞭,却没落到他身上。
    屈方宁一个挺拔的身影笔直地挡在他面前,右手紧紧扣住了那少女的鞭梢。
    他盯着那少女,冷冰冰地说:
    “你说你要欺负谁啊?”
    小亭郁又是惊讶,又是担心,忙道:“方宁,你的手没受伤么?”
    屈方宁分毫不动,道:“我没事。小将军,你退开些!”反手将天灯放在他怀里,又将他的轮椅向后推了一些。
    那少女见这一鞭竟然不中,那可是前所未有之事。一时大怒,道:“滚开,别给我碍事!”连连运劲夺鞭,却是纹丝不动,不禁跳脚道:“你放开!”
    屈方宁微微一笑,手指收紧,道:“你家大人没教过你,请人办事该怎么说话么?”
    那少女眼中寒光一闪,道:“我家大人从不求人。”后腰微微向后一弯,已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借力一蹬,向屈方宁疾扑而去,口中叫道:“只教我想要的要自己动手拿!”
    屈方宁哼了一声,左手曲指向她脉门一弹,那少女半边身子顿时麻软,叮当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小亭郁见那匕首寒光闪闪,显然锋利无比,心中大骇:“方宁若是给她戳中了,哪里还有命在?”
    只听屈方宁冷冷道:“小姑娘好毒的心思,看来今天须给你点儿教训。”右手运劲,似是要绷断她的鞭子。一拉之下,却低低“咦”了一声。
    那少女右手兀自酸麻,嘴边连连冷笑,道:“你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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