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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阿富汗往事-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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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拉问他,“为什么不劝劝他,他还那么小。”
    “不算小了。”奥列格说,“他这么大的孩子在游击队里都可以背炸弹了。因为一直藏在难民营里,成长的过程姑且算是顺利。虽然痛失怙持,但他们这一代,能活下来的孩子本来就不多,战争、饥饿、长途迁徙、疾病,稍有不慎就可能丢掉性命或者从此残疾。”
    “我救他,本来就不是出于什么善心,也是为了自己好过。他现在大了,我也不应该为了点私心留着他。危险虽然危险,但是在这个地方对他来说不一定就是好事。”奥列格皱了皱鼻子,眯起眼,“难民营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他迟早要出去历练,要面对他自己的生活。故步自封可能会换来更大的灾难。”
    尤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你是觉得难民营很可能无法再支撑下去?”
    “难民营本来就是对难民一种临时性的照顾管理,不可能成为长期的解决方案。根本的办法是停止战争,发展经济,让这些人回到他们原来的家乡。总书记已经答应逐步停战,战争恐怕很快就会结束了。”奥列格低下头踩着自己的影子,“他们虽然活下来,但如何继续生存下去是更加艰难和残酷的事,萨沙的问题在于他没有能够用来生存的技能,我教他读写识字,他才能够在难民营帮助做一些基础的整理工作,但是他没有系统地接受过教育,等到战争结束,他会很难找到工作养活自己。如果他亲戚真的是做木工的,至少他能有一门手艺,不至于饿死。对他来说才是长远之计。”
    尤拉脱口而出,“那你们呢?战争结束了,你们怎么办?”
    奥列格一怔,没有回答他。
    尤拉懊恼了,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奥列格回过头来对他微笑,揉揉他的头发,尽量不在表情上露出酸楚的情绪来。战争一结束,士兵就没有作用了。苏联对外声称征兵十万到阿富汗,实际数字远远不止。仅尤拉知道的对内的数字就是三十万,实际可能更多*。而死亡数字就差得没边了。
    一旦战争结束,这些士兵回到了苏联,退役,他们当中有多少人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找一份正常人的工作养活妻儿老小?除却身体上的伤痕残疾,精神上的创伤是不是还能够恢复?苏联人还能不能接受他们?这些都是问题。
    一方面,这些士兵在战场上太久,正常生活的概念在他们的身体里慢慢流逝,就像被豁开口的羽毛枕头,战争将里面的那些柔软的填充物全部洗刷干净了,他们需要很长时间重新填充,却永远也不会回到最初那个枕头的质感。战争带来的创伤,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都难以忽视。
    另一方面,人民是否接受他们成为正常人尤待考证,而这个期望可以说非常渺茫。国内反战情绪无法压抑,普通人不会觉得士兵们是凯旋而来的英雄,他们都知道这些人残暴冷血杀人如麻。咬过一次人的狗尚且不再被人信任,何况杀过人的人。
    尤拉担心奥列格,奥列格在阿富汗六年的军旅生涯他一无所知,尽管他尽量表现得正常,但他敏感暴躁的脾气并不是好现象。
    “你别乱想。我是军校毕业出来的正规士官,不至于和他们一样走投无路。”奥列格拍拍手,准备去洗澡,“总有办法解决的。”
    尤拉追了一步上去问,“那你心里呢?你怎么想的?”
    奥列格嗤笑,“什么我怎么想的。”他开始逃避这个问题,“过一天是一天呗。就你们这些写小说的喜欢这样刨根问底,傻乎乎什么都不知道。”
    他啪一声把浴室门关了。尤拉很不高兴。萨沙的心结在于民族感情,那奥列格呢?这么多年的战争生活,他一直逃避的问题是什么?
    暮色四合,斜晖烧尽。
    阿卡季踏着疲惫的步伐回到贫民窟的地下室。他哗啦一下拉开闸门,门口那架“毒刺”还镇着门,等他的主人回来。阿卡季轻笑着摸摸它的脑袋,低声说,“不好意思啊,回来晚了。”
    他咳了两声,在他乱糟糟的床垫上找到了自己的玩具兔子,把脸深深埋进兔子的胸口闻着它潮湿的霉味儿,竟然觉得有些放松。这是伯伊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显然也是不知道从哪个逃难的小孩子手里搜刮来的,尽管脏兮兮的,但阿卡季把它当宝贝儿,整天带着它,还要抱着它睡觉。他旧疾每每复发,这只兔子陪他在这个阴冷湿漉的地下室熬过痛苦的夜晚,迎来第二天的日初。
    阿卡季从枕头套里面摸出一把棉布包裹的小刀片来,他揣着这些刀片,有一刻脑回路往偏门上拐,他拿起刀片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了两下,横竖不确定大动脉的位置,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他遗憾地想,随便插两下就完事了。
    “别想不开,亲爱的,”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想再回你的故乡看看?斯维斯洛奇河岸的撑船一直摇晃到家门口,不想再坐一次吗?”
    阿卡季缓缓放下刀片,没有说话。
    赫瓦贾走过去,轻蔑地把刀片踢开,“懦夫才会自杀。”
    阿卡季摇头,“也不一定吧。”
    赫瓦贾笑,“当然,我的阿卡季不会是懦夫。”
    “我骗了你。”阿卡季站起来,在箱子里翻找,“我家不在斯维斯洛奇河岸,那是我上学的地方,你没有去过明斯克吧?41年法西斯占领明斯克,烧杀掳掠,将整个城市摧毁殆尽。直到44年苏军才解放它。我父母辈出生的那个时候,明斯克正好在重建,万象一新,生机勃勃。他们那一代人勤劳勇敢,热爱生活,眷恋故乡,我的家是我父母那一辈人辛苦重建起来的。”
    赫瓦贾站在他身后听他说。
    “德军来过后斯维斯洛奇河岸所有的桥都被炸掉了。国家穷困,为了重修桥梁,我父亲在一次施工事故中去世。他修的那道桥就是我儿时每天上学从家里去学校必经之路。我母亲告诉过我,父亲是建筑师,是明斯克的英雄。他牺牲了,但是从此以后明斯克的孩子都有了上学的路。明斯克政府给我父亲颁发了劳工奖章,我母亲每天早上都给我看,激励我好好上学。”他说。
    最终他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份名单,得意洋洋地给赫瓦贾看,“我对我父亲其实没有很多印象,也没有太多的感情。我知道英雄是怎么样的,但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样的。到大了,我开始讨厌英雄这个形象,我想要一个父亲,不想要一个英雄。所以我离开了明斯克,去了列宁格勒,后来又来阿富汗,后来……”
    他顿了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赫瓦贾,问“你修过桥吗,赫瓦贾?”
    赫瓦贾从他手里拿过那份名单,“没有。我炸过桥。”
    “切,难怪。”阿卡季白了他一眼,把目光放在了名单上,“这是拾荒者的活动时间和交班顺序,我没有他们所有人的名单,这不太可能。我离开之后这段时间是不是有任何变化我就不清楚了,具体情况要联系伯伊,他是最清楚这个情况的人。”
    赫瓦贾点头,“我会看看的。难民营的情况怎么样?”
    “我简单先接触了一下他们的情况,难民营目前的管理非常糟糕,不过我觉得这件事你应该高兴,他们对人员注册登记的程序既复杂又没什么信息量,他们需要确认公民身份、家庭成员、出生地等等信息,但是最终能够保存下来的原始记录非常少,通常只有名字、性别、年纪和出生地。”
    他咳了两声,继续说,“们来自很多地方,有一些偏僻得可能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说话口音也完全不同。男女比例非常不协调,年龄分层也很不均匀,保守估计男女比例大概在4:1左右,老人多,轻壮年龄层减少,而且下降比例非常快。这个是可以预料的,就像你说的,他们迫于生活加入各种圣战组织。这些事目前可以掌握的信息。”
    “不错,效率很高。”
    “有另外一件事我想说,我觉得你可能感兴趣。”
    赫瓦贾说,“你说。”
    阿卡季眼中忽闪过精光,“由于喀布尔严格控制人口流动,导致官方允许建立的难民营注册手续极其庞杂无聊。这些手续筛选了无数真正需要收容的人出去。难民营本收纳照顾难民的作用已经被降到了最低,而逐渐沦为官方利用的工具,这里面还有庞大的利益链条。你知道现在一个准入难民营的名额在黑市被卖到了多少阿币吗?足足400阿币!黑市里每天排着长长的卖血队一百CC卖到7阿币,有的人输血过多休克昏迷为了能够换一个进难民营的名额。”
    “赫瓦贾,真正的难民不在难民营。”阿卡季说,“要组织统一起这个庞大的群体,我们不能从难民营开始。”
    “那要从哪里着手?”
    阿卡季站起来,展开双臂微笑,“从这里。”
    他指的是贫民窟,“喀布尔贫民窟每年在以不惹人注意的速度扩张,我第一年来这里的时候,这里一共还不到五万常驻居民,到目前为止已经翻了三倍。5阿币就能在这里得到一张席子大的地方睡一个星期,再加5阿币就能有一张毯子。有的一家三口挤在别人的床铺下面生活,白天男人出去偷窃抢劫,女人带孩子。晚上回来睡一觉。”
    “看来贫民窟没有白住。”赫瓦贾满意道。
    阿卡季抱臂,“赫瓦贾,他们都是阿富汗普通百姓,有一些人生来贫困,有一些人则因为战争流落。政府失职导致他们的生活每况愈下,现在你要利用他们来实现你的野心,我无话可说。但是我觉得你至少应该来看看这些为了你牺牲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走过去爬上一道梯子打开天窗,白色的天光从头顶落下来,地下室显现出他原来的样子。赫瓦贾目光一震,屋内四壁由整齐排列的火箭筒,黑洞洞的炮口统一而深沉地看着他。阿卡季从梯子上跳下来,将门踢上,两架毒刺炮口一转,正对赫瓦贾。他只需要触发一个扳机,这一屋子的炮火能把赫瓦贾轰成渣子。
    “请君入瓮。”赫瓦贾脸色深沉,“你进步了,阿卡季。”
    阿卡季的手轻轻搭在毒刺上,“你最好别动,这里一共三十架火箭筒可不是摆着看的。”
    赫瓦贾神情冷峻,“杀了我你就真的回不了苏联了。”
    “那又怎么样?我呆在你这儿就有希望吗?”
    赫瓦贾一言不发,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阿卡季并腿坐在毒刺的炮架上,晃荡着腿,显得天真无邪。两人僵持着他倏忽大笑,“哈哈哈哈……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你看看你的脸,和炮灰一样哈哈哈哈……”
    赫瓦贾的脸色很好看。
    “吓到了吧?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我不打算对你怎么样,真的。”他说,“看着挺吓人的,但是都没装弹的,你放心,不要怕。”他笑嘻嘻地搂着自己的兔子,“每个来我这里的人我都拿这些玩意儿吓吓他,想不到你也被吓到了哈哈哈哈……”
    赫瓦贾说,“说吧,你还想做什么?”
    “没什么,就想看看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阿卡季拨了拨头发,“我还以为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呢。看来也还算是正常人。”
    “我当然会有害怕的东西。”
    阿卡季点点头,“我想说,你看,当你自己被炮火围剿的时候,你能明显感觉到那种紧张感和恐惧,你觉得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刚才那一秒钟里你可能盘算了各种各样逃生和获救的方法和可能性,每一种方法你都估算它们的成功率,并且安慰自己要镇定,要有耐心。是不是?我没有打算说服你,我知道你不太可能被说服。”
    他从毒刺上跳下来,走到他身前,低声说,“我想让你体会一下,这些即将被你利用上战场的人们,他们面对苏联人和纳吉布拉的士兵围剿的时候,就是你刚才那样的感受,他们的害怕、恐惧、求生意志和你刚才一样强烈,甚至更强。但他们愿意为了克服这样的恐惧站出来走上战场,不是为了权利和财富,是为了原本就应该属于他们的家园和亲人。”
    赫瓦贾低下头来,吻在他冰凉的唇瓣上,阻止他继续再说下去。阿卡季被迫承受了这个温柔的亲吻。赫瓦贾抚摸他额前的头发,“我不知道你原来还有这样好的口才。看来我让你去和拾荒者对接是正确的决定。”他稍稍离开了几步,“我相信你能很好地完成你的工作。等你做完了这次工作,我会给你一个奖励,奖励的内容你可以开条件。”
    阿卡季并没有心动。
    赫瓦贾径自往外面走,“走吧,我们回家了。”
    阿卡季说,“我的家在明斯克。”
    赫瓦贾转身微笑,“你现在的家在阿富汗,亲爱的,你要习惯,以后你的家也在这里。我们应该回去了,再晚就要错过晚饭了。”
    阿卡季没有动,他问,“赫瓦贾,为什么是我?”
    
    第17章
    
    “为什么是我?”
    1979年12月,从列宁格勒出发到喀布尔的火车沿途经过苏联国境,雪下得很大,白茫茫的林道两岸积雪深厚,灰绿色的铁轨从狭窄的宛如战壕般的雪墙间拐下,前方陡然变得开阔,车里的士兵们能看到不远处的东方之地,红日站在平原上的正中处,像是车站上的指挥灯浑圆通透。
    阿卡季是第一批随军到达阿富汗的书记官。他原来在喀布尔总参部的小办公室和谋杀阿富汗总书记阿明行动的总指挥官办公室只有一墙之隔。那个时候,苏联最高将领们每天都到那间办公室里开会。他一开始是个看门的,他的工作是记录每一次开会的时间和参会人员。但他还不能进那间会议室里旁听记录,总指挥官的贴身秘书才能进去做会议纪要。
    总参部里第一批书记官不乏非富即贵的家族子弟,阿卡季混在这群人中间有点格格不入,他出色的相貌是一个好处,让他容易被人关注。那时候几位将军都知道总指挥官门口这个漂亮的小男孩儿,侦查处处长用巴德·舒尔伯格的话形容他——“油头粉面、神采奕奕,好像二流肖像画里的美男子一样。”
    因为这句话阿卡季在总参部有时候遭人嘲笑,那些“贵人们”的贴身小厮私下里都叫他“二流美男”,可见当时苏军内部对背景出身的看重。那时人们信奉的是——不是一流的,就是下流的。阿卡季即使美貌,终究不入流,也不会受到重用,他和总指挥办公室的那道墙永远都立在那里,跨不过去。
    阿明被刺身亡不久,卡尔迈勒上任。阿卡季随总参谋长出席卡尔迈勒上任的庆祝晚宴。他当时的职责是记下所有的与会人员,跟在总参谋长身后提醒他谁是谁。晚宴上洋溢着胜利者们的欢快气氛,总参谋长被漂亮的阿富汗外交部部长秘书缠着没办法脱身。阿卡季偷空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他碰到一位年轻的绅士,一时间竟然没想起来他叫什么。
    “是因为我运气不好,正巧被你挑上?还是你有备而来?”
    年轻的绅士叫赫瓦贾 · 穆尔岑,一位来自阿富汗南部的军官。他笑容亲切温和,说起话来春风化雨,听者无不沉浸在他迷人的风度下。他邀请阿卡季抽烟,两人端着阿富汗自制的葡萄酒聊起来。谈论中他们说到卡尔迈勒这个人,两人意见相当,都觉得卡尔迈勒粗鲁无趣,并不是个当最高领导人。赫瓦贾流利的俄语让阿卡季印象相当好,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张便签,上面有他的名字和电话。
    1980年4月,苏军展开第二次大规模攻势前夕,陆军最高总司令帕夫洛夫斯基在总参部召开统战会议,列席人员多达三十五位。会议召开前,所有人员在门口登记姓名入场,并将羁押证件。第二天早上,这份会议人员记录名单就出现在了赫瓦贾的办公室里。阿卡季战战兢兢给赫瓦贾打电话,他说我害怕,我会遭报应的,赫瓦贾对他说我爱你,如果你受罚我情愿和你一起死。
    苏军第二次攻势失败,同年六月第三次攻势仍然失败,被迫停止全面进攻,改变战术。这个时候阿卡季沉迷在了赫瓦贾展开的如玫瑰色梦幻般的爱情里。1982年5月,苏军集结两万进攻潘杰希尔,喀布尔驻军基地空荡而寂寥,午饭过后,阿卡季走出了总参部大楼所在的院落,他和值班勤务兵说去买包烟。赫瓦贾就在对街不到五百米的地方等他,他跳上了车,当时兜里只有一把左轮手枪、两百阿币、一个笔记本和一张他与母亲的合照。
    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回过总参部大楼,他无数次经过那个院落,回想起他那间小办公室,和他从来也没有踏进过的隔壁会议室。在赫瓦贾家里,他自由出入,想去哪就去哪,赫瓦贾对所有下属说,见阿卡季如见我本人。
    他幻想一个阿富汗人可以帮他施展才能,以为他放弃自己的民族会换来无悔的爱情。直到赫瓦贾将一个女人带到他身前,告诉他我要结婚了。他才明白所谓的爱和希望都十分可笑。那时候他发现自己真正一无所有,没有合法身份,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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