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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蝉-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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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同桌二人,活脱脱两个精神病患,在这儿比赛谁笑得更大声。过了好半天,于秋凉勉强停下,笑意逐渐消散,可正当这时,宋词然忽又发出一声猪叫。这一声简直是点燃了炮仗,于秋凉跟疯了似的捂住肚子大笑,他感觉自己今天晚上要活活笑死在座位上。
  他不禁想起军训的时候,他们在山脚下的某个军校里进行训练。那会儿排好了队,宋词然就站在他前面,休息的时候和他嘀嘀咕咕说了不少闲话,大到宇宙小到个人,友谊在一句句对话之间飞快地发酵。这座城市的九月,天气偶尔会很反常,高一军训的那年,更是极为罕见地下了冰雹。而即使下了冰雹,教官也不肯放过他们,居然让他们在宿舍过道里继续训练。
  “你、你还记不记得高一军训那时候……”于秋凉笑得快要断气,却仍然要说话,“有一回在宿舍里站军姿,你在我前头站着,忽然神经病一样看着教官就开始笑……”
  “那回你也笑了,怎么光说我在笑!”宋词然捶了捶桌子,他的姿态好似野蛮的大猩猩。
  笑到肚子疼,得缓一缓。于秋凉喘了口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腹部,继续往下讲:“我看你笑,我也想笑;教官问你笑什么,你说不知道;他又走到后面来,问我在笑什么,我说我看到你在笑。”
  “傻逼。”宋词然发出一串嘎嘎嘎的声音。也不知他这声傻逼是在喊谁。
  于秋凉抹了把脸,按着僵硬的肌肉,忍住不笑出声。他可不敢再笑了,再笑下去,怕是两个人连晚自习都上不成,双双送进医院抢救。
  乐极生悲,甜中生苦,不可不谨记这些道理。于秋凉不笑了,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而宋词然不知道。
  宋词然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覆水难收,谁也没有穿越时间的神技。
  但于秋凉还是觉得有点可惜。他这么一死,就算目前还能生长,长到十八岁仍要停止。他的时间凝滞了,宋词然的时间却还在走,这也就是说,他迟早要看着朋友慢慢变老,最后进到坟墓中去。而最可怕的是,高中毕业之后,他们或许就不能再见面了,他们迟早有一天不能再见面的。再往后推个十几年二十几年三十几年,宋词然老了,他的外貌却还年轻——到那时,如果让他们再重逢,宋词然看到他还是十八岁的模样,会有什么心情?
  今天晚自习是宋词然的家长值班,他和家长一起走,于秋凉则在他之前独自跑出了校门。门口并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余夏生这几天总是在忙,有可能是忙着工作,也可能是忙着管闲事。到现在为止,于秋凉都没打听过余夏生在哪里上班,他老觉得死人是没法上班的,而且余夏生这老鬼,就算要找工作,也只能去调和邻里关系,安抚那些七嘴八舌的太太或者婆婆。
  这条道上的路灯又坏了,没有光,于秋凉眯着眼,借着朦胧的月色绕过脚下的凹陷。他上小学的时候就在走这条路,初中朝着反方向走了,本以为高中能去个比较远的地方,结果又来了这里。他踩着那些断裂的砖块,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一眨眼,他就从七岁长到了十七岁,不晓得到他二十七岁的时候,他会在哪里,走哪条路?
  前方忽然出现一个黑影,于秋凉停了脚步。头顶的路灯忽然闪烁着亮了起来,把灯下的一片范围照得亮如白昼。于秋凉轻轻地“咦”了一声,他依稀辨认出了前面那个人是谁。
  标志性的花裤子,标志性的爆炸头。这小子原来也住在学校附近,他守在这儿打算做什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秋凉懒得管那混混。没准儿这人只是吃饱了饭,站在街上思考人生。他看着现在没有车,打算过马路从另一边的小道上走,谁知前方的人忽然大喝一声,走过来揪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你有病?”于秋凉没料到这小王八犊子是来堵自己的,当场就想赏对方一拳。但看到学弟耳朵上那闪闪发亮的耳钉时,他又放下了手。这耳钉看样子很硬,如果划到手就不好了。
  “你干什么,想打架?”于秋凉俯视着对方,凭借几厘米的身高差营造出一种迫人的气势,“我警告你,高一高二的学生给毕业班的找事,学校肯定护着毕业生。”
  他说的是实话,不过混混肯定不在乎这些。小王八蛋晃了晃脑袋,耀武扬威地说道:“我就说是你打人,你能有什么办法?”
  “你才被放出来多久啊?我打你?你觉得他们会信?”于秋凉哭笑不得。他总算是懂了,未成年混混的智商通常很低。
  不过这也没啥不好的,要是他们智商高,那就麻烦了。
  于秋凉沉思片刻,刚要抬腿,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余夏生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哥。”于秋凉扭过头,反手揪住小混混的衣领,“他打我。”


第10章 克星
  于秋凉这一招恶人先告状玩得很溜,如果不是他衣衫整洁,站姿挺拔,看不出分毫被欺负过的样子,余夏生几乎都要信了他编的瞎话。余夏生眯起眼,看了看于秋凉又看了看那小混混,勉强相信他们不是在进行什么秘密交易。看来现在的某些学生,平时不写作业就闲得很,老喜欢乱折腾,非要搞出来点儿事情才肯消停。
  王琳的事,于秋凉并没有对余夏生说。他下意识地认为,如果让余夏生知道了他和顾嘉的亲人接触过,自己以后上下学的路上恐怕都要被余夏生跟着。他还是要脸的,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个长不大的小鬼,必须让家长陪他一起上下学。
  但这样的做法,很快就现出了弊端。余夏生不知道他和这小混混之间有什么仇怨,因此先迟疑了一瞬,才决定帮他把这小王八蛋赶走。于秋凉心有不满,暗自撇了撇嘴,松开了那小子的衣领。他刚一放手,小混混就飞快地跑开,消失在街道尽头。
  空气中再次出现了若有若无的酒味,于秋凉抽了抽鼻子,转头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余夏生:“你又去哪里了?怎么成天喝酒,你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酒鬼吧?”
  “别闹。”余夏生一本正经地整了整袖口,把书包从于秋凉背上拿下来,提在自己手里。于秋凉闲不住,没走两步又故意伸出腿来绊人,余夏生忙跳着躲。然而他躲闪的速度赶不上于秋凉作妖的速度,没过多久便力不从心,险些被这熊孩子绊倒。
  “一天天闲得你——是不是作业太少?”余夏生没好气地盯着于秋凉,仿佛想把这孩子扛起来丢进垃圾桶。于秋凉生怕他一发火,又和初次见面时一样按着人写一整晚数学题,连忙低下头来急匆匆地往前走,不敢再寻衅滋事。
  于秋凉在前面走,余夏生在后面跟着。余夏生觉得走在他后面也不错,起码他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不用担心他偷偷做坏事。可于秋凉安生了不到十分钟,忽然又跑回来,兜里叮铃咣啷的,也不知道藏了个啥东西。这又是什么意思?余夏生很是无奈,只好停了脚步,和于秋凉大眼瞪小眼,等着这孩子先开口。
  “为什么我死了还会胃疼啊?”于秋凉没头没脑地问,“死了以后不是就没感觉了吗,都感觉不到冷了,怎么还能感觉到疼?”
  “应该是因为你的胃还没有坏。”余夏生回答,“等到你十八岁生日过了,可能就不会胃疼了。”
  “这不科学吧。心脏是因为坏了,所以才不跳的吗?”于秋凉感到不可思议,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捏了捏自己的脸,觉得这具身体也像个不真实的硅胶假人。栩栩如生的硅胶假人,大概都会被用来办某些不好明说的事,于秋凉的脸刷一下变了色,思维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散,余夏生站在路灯下,瞧这孩子脸上风云变幻,不禁挑了挑眉。
  好在于秋凉不打算就科学不科学的问题继续往下思索,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如果他选择相信科学,那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自己真正地死去。以前他是觉得活着没意思的,但现在他觉得活着还算有趣,他想在人类的世界多留一段时间,等到厌倦了再考虑离开。人类是很矛盾的生物,站在阳光下就想去阴暗处呆着,躲入了阴暗处以后却又想来到阳光下,他们永远贪婪,而得不到满足。
  “你到底去哪儿喝酒了?”于秋凉在余夏生旁边蹦蹦哒哒,锲而不舍地追问。他个头不算矮,但跟余夏生比起来还差了一小截,他想这老鬼个高腰细腿长屁股翘,放在以前那个年代,肯定是最引人注目的一颗星。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余夏生的评价,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从“野蛮的大猩猩”变成了“闪亮的小星星”,不过,无论他认为余夏生是大猩猩还是小星星,余夏生都不知道。
  不管于秋凉怎样拐弯抹角地打听余夏生的去处,对方的态度都极其敷衍,很显然是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去过哪里。这一来二去地打过几轮太极,于秋凉非但没有静心,心里还隐约有了点火气,进了家门就要回屋趴着,居然又开始和余夏生赌气。
  余夏生张了张嘴,想叫住于秋凉,但于秋凉换了鞋就踢踢踏踏地进了屋,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先让这孩子潇洒一会儿吧,用不了几秒钟,他就维持不下去这高贵冷艳的模样了。余夏生叹着气,把书包放在沙发上,默默地开始计数。
  “啊!!!”还没数到三,于秋凉就在卧室里大叫一声。紧接着,卧室的灯亮了,路怀明从里面飘出来。他真的是用飘的,他那两只脚都没沾到过地面,因为他的身体早就被火化了,只剩下灵魂还在这里游荡。
  于秋凉惊魂未定,抱着一只大屁股狗公仔跑出卧室。他看了看飘浮在半空中的姑父,又看了看佯装无辜的余夏生,气得一蹦三尺高:“你们两个吓唬我!”
  “喊你了,你没听见。”余夏生往沙发上一坐,软垫立刻被他压得凹下去一个坑。于秋凉咬牙切齿地在狗公仔的屁股上掐了一把,又抬头看向姑父,似乎想让他管管这肆意妄为的王八蛋。
  但路怀明始终居高临下地望着于秋凉,于秋凉被他看得发毛,正想着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却忽然听见他问:“高考准备考到哪里?有想法了吗?”
  怎么一见面就提高考?于秋凉有些烦躁,但他不敢顶撞长辈。路怀明天生一张严肃的面容,于秋凉站在姑父面前,底气无端弱了几分,可就算他想好好回答路怀明,他也无法在一瞬间就想出一个目标来。他无拘无束惯了,从来不考虑今后的去向,路怀明猛地一问他,竟然把他给问懵了。
  好在余夏生还有良心,见路怀明脸色越来越差,就主动为于秋凉打圆场,好歹是岔开了话题。于秋凉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觉得他的形象变得愈发高大,简直就是一位能拯救世界的英雄。
  路怀明的注意力果然被拉走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竟然谈起了工作上的事。于秋凉缩在一旁听着,越听越感觉奇怪,原来死人也是能正常上班的,姑父和余夏生的工作,类似于人类世界的警察局。这个新发现让于秋凉惊奇万分,鬼警察平时的工作内容同样是抓鬼,原来抓鬼并不是道士的专利。
  “大人说话,小孩子瞎听什么?去去去,进屋写作业去。”路怀明说了会儿,注意到于秋凉还在旁边偷听,顿时两眼一瞪,把这不成器的小子赶回了屋。于秋凉平时不怎么写作业,基本都是在自习课上随便抄抄答案就算了,被路怀明赶进卧室之后,他就关了门扒在门缝上偷听。
  他们谈话的前半段,于秋凉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听到后面,余夏生却忽然提起了顾嘉的名字。学姐的名字引起了于秋凉的兴趣,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摆在他眼前,他一定能从镜中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双眼闪闪发光,好似一头找到了食物的饿狼。
  然而余夏生仿佛只是稍微提一提顾嘉,话题很快又转了个方向,回到了于秋凉听不懂的内容上去。于秋凉兴致缺缺,觉得大人很没意思,有趣的事他们不关注,无聊的事却成天装在脑子里。满脑子塞的全是无趣的东西,就连灵魂也会变得枯燥无味,枯燥无味的人生,是没有意义而且找不到乐子的。
  既然没有作业可写,那不如玩玩手机。于秋凉三两下脱掉了校服,钻进暖洋洋的被窝里,举着手机开始跟宋词然聊天。宋词然这家伙每天只写数学作业,其他作业写不写视他的心情而定,于秋凉这时候找他扯皮,他居然还能秒回。
  明天是周二,自习课比较多,而且没有班主任的课,所以他绝对不会来。于秋凉想起姑父刚刚对余夏生所说的话,他敏锐地抓住了那句话里的重点:余夏生明天要加班,没空管他。
  “明天去网吧吗?”于秋凉懒得打字,悄咪咪地点开了语音通话,“我在那边还有几百块的网费没用呢,高考以前得把这几百用完。”
  “我靠,几百块的网费……”宋词然在那头倒抽一口凉气,“……你疯了吧,你玩多久能玩几百块?你往那放这么多钱干什么?”
  “一言难尽。”提起这事,于秋凉就觉得自己像个傻逼,“去年过年的时候网吧搞活动,我那时候充的钱。”
  虽然仔细算下来,这几百块钱花得还挺值,但于秋凉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当初因为这几百块的网费付出了怎样惨烈的代价。当他把钱都撒出去以后,他才发觉这是他最后一次从那些半生不熟的长辈们手里捞钱。下回再到过年,那些长辈们估计都不愿意给他压岁钱了,因为他们认为他马上要毕业了,毕业之后就算长大成人了,压岁钱对他没有任何用处,从今往后,他的零花钱都要靠自己的双手来获得。
  宋词然那边传来压抑的笑声,于秋凉猜测他爹可能在家,所以他才不敢放肆地大笑。宋词然这个人胆大包天,在老师面前是个三好学生,背地里就跟于秋凉这问题少年一起翘课去网吧,他看上去啥都不怕,可谁都知道他真的很怕他爹。
  天下的爹,但凡是个存在感高的,就没有不让孩子敬畏或是害怕的。于秋凉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脑袋,继续对宋词然讲悄悄话:“我哥明天不在家,没人管我,我们上午去学校写作业,下午就去网吧,你帮我写数学,我帮你写语文——今天政治留了背诵作业,你回头背一下,下周老师要检查……”
  “卧槽,又背政治?”宋词然抬高声音,嗓音尖细得都变了调,能够听出他的惊恐和无措,“她肯定点我名叫我起来背,你信不信?”
  “我他妈当然信啊大哥!你要是背不过,她下一个肯定就叫我!”于秋凉又生气又想笑,自打政治老师开始实行分组制度以后,他和宋词然就成了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旦宋词然背不过知识点,他就得被牵连,和宋词然一起被罚抄。
  政治老师很是变态,为了加深学生们对课本的印象,无所不用其极,如果有谁背不过知识点,第一次抄五遍,第二次抄十遍,第三次抄二十遍,第四次再翻倍。于秋凉记忆力强,对自己信心百倍,然而宋词然固执到冒傻气,打死也不肯背政治,因此他们两个每次都要奋笔疾书,抄政治抄到手疼。
  于秋凉蜷缩得更紧了一些,他窗户没关好,外面的夜风吹进来,携带着丝丝的凉意。他揉了揉鼻尖,苦口婆心地劝导:“政治知识点就那么一两句话,你多背几遍肯定能背过。你每天背几句话,总好过每天把它们抄几十遍吧?动动嘴的事儿,你还非要动手,不嫌麻烦。”
  “呵呵。”宋词然冷笑,“高中数学就那么几道公式,你多做做题肯定能学会。你每天做几道题,总好过每天抄别人的数学卷子。动动脑的事儿,你还非要作弊,不嫌麻烦。”
  于秋凉:“……”
  “你现在干嘛呢?”于秋凉算是发现了,只要他一对宋词然提政治,对方必然要提数学。事到如今,为了保持双方的愉快心情,不让这份友谊出现裂缝,他只好忍气吞声,不和宋词然计较,主动服软认输。
  宋词然果真吃这一套,先前硬邦邦的态度立马改变,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于秋凉闭着眼睛,感觉耳机里传来的声音都变得像春风一样和煦,好似真有一股热风吹到了自己耳朵尖上。
  不对啊,这屋里又没开空调。
  于秋凉睁开眼,顾不上回头看,先噼里啪啦地给宋词然发过去一串字,随后挂断语音拔掉耳机关掉手机屏一气呵成。完成了这一组连贯动作,他才有时间回头瞪着余夏生。死人走路是没声音的,于秋凉觉得他有必要给余夏生买双高跟鞋来,不然这老鬼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挑战他的忍耐力。
  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变成了一句莫名其妙的“为什么你能呼热气”。这句话一说出口,不光是余夏生愣了,连于秋凉本人也愣了一下。谁知道他怎么回事,他原来想问的明明不是这个问题!他成天对上余夏生就出岔子,这来路不明的老鬼恐怕是他命里的克星。
  余夏生坐在床沿,先把于秋凉的校服都叠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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