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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发受长生-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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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涣想了想了选择挪过去。
“来了?”她正在用琉璃瓶子装江水。
“来了。”
“你不爱找我,更何况动用花铃,有事?”
鬼童受这一瞥,胆怯地缩进铃中。她缓缓抬眼,眼角投下一片阴影。周涣鼓起勇气挠了挠脑袋问:“确实有事……昨晚,我喝了酒。”
“正一弟子,酒荤不忌。”
“……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想问有没有打扰到你?”
“有。”
果然……!周涣耷拉脑袋,发带垂过肩头:“我之前没喝过酒,也不知道自己酒品如何,但师兄都给我说了,我酒品实在不太好,今天便是专程来找你,若有冒犯实在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岂能解决?”
“若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一定负责到底。”
“罪大恶极?应说不上……”她认真地想了想,“给大黄说媒这种事,应是不算罪大恶极的。”
……啊???
周涣露出迷惑的神情。她一手摸着小兽,一本正经道:“才一晚上就忘了亲家?你说它和大黄很有夫妻相,一定要与我结为亲家,仅仅一晚便不作数了么?”
“……?”
“你还说,若日后生了狗崽,公的叫美丽,母的叫英俊。”
“原来我的取名审美水平这么差吗?原来我的审美被你同化了吗?”周涣倏然站起来,显然世界都崩塌了,内心惊涛骇浪汹涌磅礴,心下不禁再感慨酒果然不是好东西。
雨师妾一顿,宽广的云袖拂过翠浓露草尖,眉眼似也镀了层夏晨微凉的露气,严肃道:“除此之外,你还说了一些话。”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便是这么来的,三年学说话一生学闭嘴此话诚不欺我。看着她步步走近,气势压迫下竟被逼得步步后退,自己究竟还做了什么丢脸事啊!周涣在心里把自己锤了千万遍了。
她冷冷一笑,抱臂踱来,每一步都踏着玄冰,目若寒芒:“我是笋,七层星河缎,长期饭票,嗯?”
最后一个音微微上挑,颇有怒气。不是没见过她发怒的样子,周涣头皮发麻,思绪百转千回,情急道:“……嗳,师父好像来余杭了,贫道告辞!”说罢转身逃跑,刚跨出半步,三枚柳叶几乎是擦着鼻梁飞过,被钉的柳树颤了三颤。
周涣额冒冷汗,千思万绪高速运转,突然冒出一个倔强的念头:我不该这样。
——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流血不流泪,男儿……总之他不应轻易低头,他已经十七了,哪轮得着她管教,区区柳叶焉能吓倒?
颇觉有理,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一把逮过袖子,严肃道:“我错了。”
在心里谴责脊梁骨后,眨眨眼笑得更甜更乖巧:“雨师姐姐,我真的错了。”
“……原来孟惊寒便是这般教弟子。”雨师妾嗫嚅。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周涣嬉皮笑脸。
“……少嬉皮笑脸。”她抽出袖子,“说起孟惊寒,你师父何时到余杭?”
周涣道:“你原来也是因师父造访此处?师父他与友人耽搁了,不过应该就这段时间罢,他向来很守诺的。不过究竟是何事,竟引得你二老一起出面?”
“不过小事,你不必知道。”雨师妾道,“醉酒之事,我已不生气,且回吧。下次不要喝那么多了。”
见她不仅不气还叮嘱自己不要喝酒误事,周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周遭的景色都是那么美。霁光浮瓦,春碧参差,柳花浪漫,啊除了这柳花。
他打了好几个喷嚏,正准备告辞,巷子传来大黄的吠叫。一道狗影窜出来一下扑去雨师妾脚边吐舌摇尾搔首弄姿。
牵黄而来的小厮道:“诶这狗鼻子果然灵,一会儿就带我找到了人……青涯道长,青涯道长诶哎哟喂可找到你了!我家少爷找你春风十里楼一叙说是有要紧之事,我牵着大黄就来了!”
周涣点了点头,行礼遣退小厮,望了自家狗子吃里扒外的模样半晌,恍然问道:“你受伤了?”
雨师妾一顿,被点名的大黄好奇地抬头望他一眼。
是的,是受伤了。他走过去温声道:“我看看。”
“你哪只眼见到的?”她颦眉。
“嘿,两只眼。”他点了点自己一双眼睛。她是左撇子,可薅大黄却用右手,而且从刚才到现在她的左手都没动过。
“我如何与你何干?”
周涣已不由分说伸手,可落了空,恼道:“既然没伤那你躲什么?是神族对吧,我知晓神族历来严刑峻法,克己复礼,没想到竟严峻如斯。”
雨师妾神色淡然,她亲自领罚,与天帝无关。澜沧一事惊动天庭,天帝本欲护她,但她执意请罪,天帝只有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她受了两鞭。雨师屏翳的遗体被姜疑带走了,不知道要做什么。
……这地步了还护着他们。周涣抽了抽嘴角,不知道这种拗人的犟脾气朝谁学的。懒得多费口舌,丢过去一瓶续玉膏让她注意身体,拖着丢人现眼的大黄走了。
余杭的街道很是干净,云湦站在稍微僻静的小巷边悠哉悠哉饮茶,对周涣招了招手。春风十里楼前人声鼎沸,细听发现大多数是骂人之语,且大多为男子。
“你个嬷嬷干什么吃的,来路不明的野婆娘也敢出来接/客,感染了时疫你担待得起吗!”
“快检查检查昨晚服侍本公子的那几个,若是有病卷珠帘你别想在余杭混了!”
“我夫君若染了什么病我可怎么活啊!”
“我舅舅可在九重城当官,我要是出了事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大汗淋漓的卷珠帘嬷嬷指着大门对面空地上的几张桌子和桌后的郎中赔笑道:“好说好说!这几位都是余杭有名的神医,大家一个个来诊,若有事我春风十里楼定不会肇事而逃,全部负责!”
云湦啪地声展开金丝玉线檀香碧纱扇,压低了声音道:“听清楚了?”
周涣点头。
云湦道:“我这正好还有则八卦,与你说说。”
前几天有个钦差大臣,在余杭巡了许久,今日该启程前往下一处地了,也不知是工作太操劳还是怎么的睡了大懒觉,眼见着马匹随从都有些不耐烦,驿馆老板推开门一看,大臣已死在床边许久了。
老板吓得屁滚尿流,请了仵作,仵作也说不出所以然。朝廷命官突然暴毙按理说该闹得沸沸扬扬,可今早春风十里楼也有个姑娘暴毙,和大臣死状肖似,查下去才知那大臣曾美名其曰微服私访体恤民情做客过春风十里楼,还点名道姓要那位姑娘过夜。
上头面子挂不住,官府正四处按压消息,这些人都是听到风声前来讨个说法的。
周涣担忧地看着乱象,嘿然道:“……可不要是什么疫病才好。”
云湦展扇:“应该不是。不过好好的钦差学什么游手好闲纨绔子弟逛青楼,大晁有这样的大臣真是完了。”
小厮迟疑道:“少爷您自己不就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吗?”
云湦眄人:“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话音刚落,被派遣打探消息的护卫回来了。官府那边有了消息,可能是疫病。刚被训的小厮捂嘴看着自家少爷,暗道少爷言灵的本事真是越来越见长,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疫病来势汹汹,达官贵商怒不可遏,莺莺燕燕哭哭啼啼。在几位郎中的共同努力下少数人被确诊感染,由官府带去隔离,部分没被感染的人扬言若有事让卷珠帘吃不了兜着走,卷珠帘一边哭一遍笑地送客,回来流着泪数账本。
此事一起,原本日迎千人的春风十里楼一时门可罗雀,人人避之若浼。
这种事按理该官府所管,轮不着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出马,但云湦与卷珠帘素来交好,看了会儿热闹后打算插手,权当助人为乐,计划赶不上变化,云老爷见他愈发放肆无耻,当即下禁步令。
云湦自认为自己有些浑但浑得有素质有涵养,从不做什么放肆无耻的事,当即气冲冲提着扇子质问芈姒是不是她告的状,云老爷得知此事在罚期上多加一个月并勒令几日后背诵《陶朱公生意经》与《士商类要》全篇,否则当天成婚。
晴天霹雳把他劈得外焦里嫩,他再也没胆子在芈姒面前意气风发了,当天住进书房穷而后工。
周涣幸灾乐祸:“你骗我娶了板凳做媳妇儿,现在遭了报应呗。”
窗内丢出来一支笔:“周涣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很没天良?”过了会儿,声音微沉:“为什么都得比我做不喜欢的事,经商是,娶芈姒也是,我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强迫……”
“师兄,嘘。”周涣捂着额头提醒。
“你别师兄长师兄短,为什么制定我人生前他们就不能过问我,我不想从商也不想……”云湦咕哝。
“你不想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云湦僵在窗前,周涣悄无声息让出身后的月洞门,供他沉默而后怕地注视那里。
连翘花开得灿烂,明晃晃的黄花里依依走来一位清娆美人,额头上贴了朵艳丽的花钿,一动不动地直视着他。
“你若不想娶我,大可在伯父面前推拒这场婚事。”
视线穿过庭花,端着一盘衣裳,红唇一抿挤出个倔强的笑容,嗤道:“我不喜欢勉强人,不要我的东西我不会腆着脸要。”
云湦放下手,接过她丢来的衣裳,是无名山的紫白校服,一时沉默,等换好衣服出来人已经不在庭花之中。来到后院守卫最薄弱之处,没一人把守,原来芈姒帮他把这些都料理好了。
云湦咬了咬牙,翻身落进大街上。
作者有话要说:
周涣:酒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50章 尊师孟惊寒
小雨初晴,金翠楼台,嫩荷无数青钿小,菱女束发挽袖,软风回荡着采菱谣。
忽地,菱歌搅碎,船上的父母惊恐地看着水花翻腾的水面。
一道凛冽寒光破开碧波,一只骨节分明的玉手探入碧水。水面被吹开道道波漪,两滴水珠溅上修长五指。
皂靴落舷,父母抱紧孩子谢他。玄衣男子淡淡一瞥,眉心一皱。
谁也看不清他的动作,下一刻长剑光芒大作,其耀直逼明日,一股强劲灵力由掌心催生,矫若白电劈向湖面,湖水被震得激起阵阵水花,妖物翻腾。
桥上围满看英勇救人的路人,这下一惊,船上那对父母发出吓的声音。
最是惊惶不定的时刻,玄衣男子却豁然舒眉,只有眼角一丝嫌恶未褪,像厌恶它脏了剑。下一刻水鬼破水而出,黑色身体在剑尖下划成一条弧线重重摔在岸上。
一柄长剑钉穿它的脖颈,水鬼激烈地摆动了几下,最终一动未动。
长剑只留下一道色正芒寒的影子,焕焕兮若冰释,下一刻面前已替代成一位面色霜冷、道骨仙风的玄衣道人。挺拔得像一棵松,霜首白睫,即便刚捉拿了水鬼,下摆却没有一滴湿痕,一尘不染,一丝不苟。
岸上一时鸦雀无声。周涣屏住呼吸不敢动。
“雁来道长好剑法!”柳下有人夸耀。
玄衣男子冷哼一声,淡淡投来一瞥,目光胜过世间所有刀光与寒气。
“……师父!”
这位长身玉立、气宇俨然的男子,不是素有“雁阵惊寒”美名的雁来道长孟惊寒是谁?
剑华似水,剑锋如芒,不是纯钧剑是谁?
纯钧啸然入鞘,即便身处白日仍难掩光华。柳色乱舞本是其乐融融的春夏明媚之景,但无人敢近。雁来道长拂袖冷呵,声音板正清肃得过分,如九天清高威严的神祇,道:“你还知叫我师父?”
面如冷玉,鬓若刀裁,发若苍雪,连眉与睫都是雪砌的白,更衬得眉眼清寒,宛若谪仙。
周涣一时僵在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定,垂着头委屈咕哝道:“我可没跟云湦玩物丧志,怎么一来也不给个好脸色。”
“那出招一试。”伴随着铮然剑鸣最后一个字落下,剑芒鞭辟入里,周涣后退三步拨开攻势。两剑交锋发出高而亮的尖响,划出激烈银花。
周涣猛然后退,扶着柳树喘气。
孟惊寒收剑道:“我已是刻意放水,但你也不过抵挡两炷香。”声音冰冷,目色如刃,被这样的目光一视,任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柳下紫衣男子听到这话笑了笑,走来劝道:“即便是放水,能挡住你雁阵惊寒两炷香的人已是少数,青涯小友算得上难得了,雁来何必苛责。”
“相廷。”孟惊寒皱眉。
有人出言求情,周涣得了便宜就卖乖,止不住地点头道:“对啊对啊,比下山前多一炷香呢,再说了,这几天我在医馆奔波少了练剑的时辰,有些生疏。不过我再练二十年也还是超不过您……”
“医馆?你又去那里混迹什么?”孟惊寒脸色稍霁。
“您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您把我喊到这,就是为了时疫的事。”周涣错愕道,旋即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算得,算不得。”听罢孟惊寒朝医馆走去。
周涣连忙喊住道:“欸,师父您不先介绍这位公子吗?”
伏在水鬼尸旁的紫衣男子听到有人关注自己,眉眼弯弯地站起来,风雅至极地上前两步拱袖道:“在下兰成,兰花的兰,玉汝于成的成。见过青涯小友。”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彼时湖光柳色春正好,愈发衬得这男子温润如玉,与云湦所说的半仙别无二致。
周涣剔透瞳仁一转,咧开一口大白牙笑道:“原来您便是师父的挚友,我该称你一句兰先生。”
“小友言重。路上邪祟众多,与雁来耽搁许多,方才赶来,勿怪勿怪。只因看过几本《灵柩》《素经》,能被雁来邀请治愈时疫,实乃对兰某的抬举。快带我们去隔离的病院吧。”
兰成垂眸笑道。其身翩然,气质儒雅。姜疑也属风雅人士,但与之相比多了几分清贵刻薄,少了几分温和可亲。这般温柔人物实在令人赏心悦目,云湦找到卷珠帘说明来意,方才由她带去隔离院和义庄。
未近院墙,已闻哀声。
已是春末夏初,义庄开满曼陀罗花,香气馥郁,甜中带腐,好洁孟惊寒顿步,便在此停下,卷珠帘去屋内请人。
快入夏了,尸体腐烂得快,所以臭了些,明个儿就要下葬了。兰成随仵作进了屋,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云湦道:“兰先生又称灵素圣手,让他去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卷珠帘感激地看着消失的背影,百般言谢。孟惊寒没有答话,拂尘一扫,寒星般的眸子直视人,恍若月射寒江,问:“女孩从何处采来?”
卷珠帘嬷嬷慌乱摆手:“我家姑娘都是出身不好的,卖身葬父母的,父母无力抚养,被抛弃的,落难的,还有主动卖身的,绝不做上街强抢民女的事啊!”
“我们不是盘查人口的,只是想问问死者从哪购来。”周涣解释道。
卷珠帘犹豫再三,确定他们没怀坏意,哆哆嗦嗦说出一个名字——霍二。
霍二是余杭有名的二流子,无业游民,平时偷鸡摸狗,前阵子还摸了把李家小姐的屁股,并扬言男人的耍流氓不叫耍流氓,叫培养审美、陶冶情操,如果李小姐不穿得那么风骚他也不会摸屁股,若她受不了大可不必出门。结果被李小姐的哥哥狠狠揪了两把胸口,并狠言“那你袒胸露乳上街是不是也暗示老子揪你胸口”,把他绑树上,安排整条街所有纤夫屠夫马夫力夫一人揪两把他的胸口。
霍二估计被揪怕了,这几天没怎么出来胡作非为,但光荣事迹深深镌刻进每个小贩妇孺内心。
卷珠帘想起惨死的姑娘,失去的白花花的银子,绝望哭道:“不怪我,那天霍二找上我,自称是那姑娘的舅舅,说家里人都饿死了只有他这个自己吃饭都难的舅舅,便宜卖给我,我哪里知会发生这些,我也是受害者啊嘤嘤嘤……”
云湦又气又好笑,人都没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卷珠帘已知后悔没用,揩了揩泪:“不过交钱时霍二报了自家姓名,我正准备找他算账呢,他住在耳朵眼巷,兴许几位还能捉住他。”
“多谢。”孟惊寒总算捕捉到有用信息,一板一眼地道谢,直奔耳朵眼巷,杀到霍二家。
岂料还没推门便能感受到杀气腾腾,惨叫声此起彼伏,门敲三下,传来愤怒至极的“滚”。
这声音泠泠如泉,太过熟悉。周涣推开门,一道凌厉的招式在脚边炸开。
冷风劈下,发丝微扬,霍二抱头鼠窜,一把扑至脚下,一条鲜血淋漓的腿无力地拖在地上。
雨师妾停下鞭笞,虎视眈眈地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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