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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蜃楼-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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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盛长青呢,他婚前和初恋情人藕断丝连,婚后忙于工作不顾家事,盛母都忍了,她有一个聪明漂亮的孩子,这勉强可以当做慰藉。
  可她的忍让不是盛长青得寸进尺的台阶,在听说盛长青长留柏林,是因为和当地的一个外国女人有了恋情,甚至不是第一回 ,他们还育有一个女孩儿时,她抑制不住内心滔天的愤怒,如同讨债的冤鬼,毫不顾忌地闯来了。
  她坐在价格不菲的豪华轿车中,死死盯着窗外踱步走来的盛长青。
  盛长青始终觉得自己和妻子不是同一类人,她家教森严,本人知书达理,从第一面他就知道她像只瘦弱,实则深掩尖爪的兽。她太高傲了,眼里掺不得沙子,她以为的隐忍不过是蚌壳中的一棵水草,无关痛痒,却能叫她视仇。
  反观他,风流洒脱惯了,即便整日西装革履忙于事业,内心却不屑她这样甘坐在别墅里做太太的模样,他们的共同话题日渐缩减,最后聊无可聊。
  尤其在他听说自己被有了一个柏林情人和年幼女儿时,他几乎要笑出声:“你是不是疯了?你不去看阿赞,就为了这件事专程来找我?徐清,你搞哪门子名堂?”
  他一连反问,语带嘲讽,毫不客气,连前头坐着的助理都抬眼看来。
  盛母捏紧手袋,所有质问的话都被外人那一眼给堵在胸口,再说不出。
  她和盛长青坐在后座的两边,一句的交锋后,沉默到了酒店。
  小高刚好在底下吃早饭,还叼着一根面,冲出来拦住两人,让盛长青一眼看怂,灰溜溜往旁站去,又赶忙给“没回来”的兄弟俩通风报信。
  盛长青的房间和盛赞不在同一楼,盛母跟他去了房间,门一关,她用力把手袋丢到盛长青身上,很重的一下,盛长青皱眉:“徐清,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麽好说。”
  “没什麽好说?”盛母笑,“对,你对我是没什麽好说。可我有好多话想问,我想问问你到底有没有廉耻心!那个柏林女人到底是谁,你们到底有没有孩子!”
  “徐清!”
  “盛长青!你是不是当我什麽都不知道,把我当傻子骗!你一年有三百天不着家我说过你半句没有?你不管盛赞、不爱盛赞我又怨过你没有?可是你呢,你在外面养女人养孩子?我们结婚之前约定过什麽你都忘了吗?!”
  盛长青额头青筋直暴,被纠缠的怒气在胸口横冲直撞,他深深吸气,试图缓和情绪:“我再说一遍,没有什麽柏林女人没有什麽孩子!我答应过不会出这种事就一定不会!你闹够了没有!”
  “好,好。”盛母晃神看着他,这麽多年了,他好像都没有老过,依旧卓然英俊,而她呢,芳华不再,终日惶惶。
  一瞬间,一种恶毒残忍的报复心理化作电流,冲击她仅剩的理智,她遏制不住这股恶意的蔓延,徒手挖起了腐烂的过去:“那陶一蓓呢,陶一蓓,”眼见着盛长青冷静的面具逐渐崩塌,她感到陌生久违的快意,“你爱死了的陶一蓓,还有她的儿子陶宋。盛长青,这也是你的儿子吧。”
  “徐清,你别乱说。”
  “他长得太像陶一蓓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这麽蠢,都没有怀疑过陶宋可能是你和陶一蓓的孩子,”盛母越说越确定,“是你的,对不对,陶宋是你的孩子,你和陶一蓓还有联系的时候怀上的,是不是?陶一蓓那个老公也真够可怜的,做什麽不好,做你盛长青的接盘侠。”
  她仰脖大笑,脸上、背上像被细细密密的针扎着,让她汗毛倒竖,在顷刻间想起盛赞,她的儿子,被陶宋完全控住手脚心神的儿子。
  等盛母慌神去找盛赞,却先在房门口看见小高,他拆了一包软饼干,塞了一嘴,见到她喷了大半。
  “盛赞呢?”
  “咳咳,里,咳咳,里面。”
  她的手刚抬起,门就被人从里边打开,盛赞的脸露出来:“妈。”
  盛母肉眼可见地吐出口气。她前段时间一直睡眠不佳,神色憔悴,刚和盛长青争执,现在一见到盛赞,软下肩膀,残喘的半点精神便塌了下来,竟然像老了十岁。
  盛赞扶她进去,小高体贴关上门,嘴里还嚼着饼干,等门后没动静了,他踮着脚走去敲陶宋房门,门打开,他把饼干塞回去,拒收贿赂之物:“靠,差一秒就捉奸在床了。”
  进了屋,盛母敏感察觉屋内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仔细一闻又是香的,她没多想,见盛赞行李箱摊着,便自己动手给他收拾。
  盛赞阻止:“你坐着。”
  盛母也没坚持,她做小姐太太惯了,当母亲后,说是亲力亲为带着孩子长大,实则真正给儿子动手的次数远不及家里的老佣人,更别说陶宋。
  一想起陶宋,盛母就心里发堵。但她知道这人在盛赞心里的位置,没有一个长长的铺垫,突然提到陶宋,盛赞千分之一千会反弹,一丝一毫都听不进耳,总觉得有人想对他抹黑陶宋。
  而和盛长青似真似假的一番对峙,也让盛母惊觉可怖:她之前只把陶宋当做佣人一类的看待,管饭管穿管学习。收养陶宋时,盛长青早早和她约定过,等陶宋大学毕业就让他离开,她只当他是对初恋情人的遗孤心怀怜悯,忍了,也终日沉浸在家庭美满的假象中,有时甚至还庆幸收留了陶宋,给自己减轻了一些养盛赞的负担。可时至如今,她的庆幸成了噬人的鬼,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愚蠢。
  她被这鬼噬咬着,终于沉不住气,斟酌着说:“阿赞,你和陶宋……”
  “嗯?”盛赞一听陶宋的名字就回过头来,神情有些警惕。他眉毛很浓,大眼睛,认真看人时很有压迫感。
  盛母让他的眼睛看得如梦初醒,忙接道:“没什麽。这次回去,就搬回家住吧。上次和璨璨没见着面,璨璨说也想再见你,你待陶宋那儿也不方便,是不是?”
  盛赞笨手笨脚,不小心踹了行李箱一脚,他奇怪地看着,好半天才说:“我不要,我不要见齐璨。”
  说完有些赌气,不懂为什麽陶宋走之前给他一个亲吻,又再三叮嘱他千万千万不能提两人关系。
  他不满,陶宋更可怜,在他脸上啵啵啵连亲:“想跟你安安稳稳地在一起嘛。”
  这麽娇,盛赞晕头转向,哪还记得“不要”怎麽说。
  是以他口吻坚决,重复道:“我不会见齐璨的。”


第十九章 
  盛赞自幼备受瞩目,像他的名字那样,他广受盛赞。在他还不知道“天之骄子”是什麽意思的年纪,他身边的人,盛母、老师教授,甚至陶宋,都已经习惯将他高高托举,他的眼界起点从来不是地平线,而是塔顶、山巅。
  从小的耀眼非常使他不会在展现自己的方面感到局促拘谨,他从从容容,在独属于自己的宽阔天地徜徉发光。
  但与此同时,这样不分底线的宠爱也让他逐渐丧失了某种天生的防备心——他感受不到风雨欲来,于他而言非黑即白。
  因此在强调自己不会再见齐璨后,他根本没有察觉到盛母急剧变化的神色,直至低垂的视线一黑,盛母的手掐了上来。
  她死死掐着他的肩膀,面上显出一种极为痛苦的表情:“为什麽连你也不听我的?”
  盛赞内心吃惊,小动物一般的应激反应让他下意识想要挣扎逃脱,可他穿着略微单薄的棉睡衣,一动,盛母的指甲就会深深往皮肉里嵌。他疼得皱眉,挣不开,只好耸起肩膀,也在这时他才迟钝发觉盛母的不对劲,她好像瘦了一圈,脸色很差,浑噩望来时叫他刹那间感到心悸。
  但盛赞被纵容惯了,骨子里固执无畏,他再次说:“我不会见齐璨的。”然后他交叉双臂握住盛母在发抖的手,语气轻了一些:“妈妈。”
  他一声“妈妈”如同棒喝,盛母回过神,怔忪着,看自己紧掐着盛赞的肩膀,下一秒像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收回,她抱手放在嘴边退后一步,突然感到空前疲倦。
  我在做什麽?她问自己,她扶额冷静,拿起手袋出门去了。
  这个结尾太突如其来,盛赞原先猜想盛母还会有更为强硬的手段,可她走得头也不回,让他心情惴惴。
  盛母脚步略有些踉跄,门刚拉开,走廊上站着三个人,小高、陶宋,还有盛长青。
  见到盛长青的同一时间,她望向站在他一边的陶宋。他已经收拾妥当,大衣小脚裤显得身形格外挺拔,站在盛长青身边,高度竟然不相上下。
  她努力辨别这两张面孔,试图找出半点相似,她的眼珠神经质地飞快滚动,蓦然发现这是两张相同的脸,他们是父子,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她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一时之间这对父子成了她的敌人,她快遏制不住翻涌的反胃感,想大声喊盛赞叫他出来看,快看,这是你的爸爸,那是你爸爸的私生子。
  她快被逼疯了,说不清是什麽在胁迫她。
  “妈。”陶宋这麽喊道。
  仿佛沉重铜钟让人奋力一击,盛母头皮一麻,陶宋带着和煦微笑的面庞让她忽然感到陌生。
  或许是她刻意忽略了这个孩子,他待在盛赞身边默默无闻地长大,光华似乎被尽数掩盖,她从不关注他的荣耀和挫败,可偏偏他长成了让她心生畏惧的模样,内敛的,沉默的,捉摸不透的。
  拿最近一次来说,她以为他主动搬走,对她的家庭来说会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可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显示并不是,盛赞罕见地发怒,质问她为什麽把陶宋赶走,然后一意孤行地跟着搬离,宁愿和陶宋挤在那幢狭小破烂的出租屋里,也不肯回家。
  这时她才懂了,她始终担心恐惧的后果终于发生,陶宋的根悄无声息地扎在盛赞周围,如同胡桃士兵,牵一动一的现状让她悚然:她根本拔不掉陶宋,这根刺已经生在盛赞血肉里,再也拔不掉了。
  死寂中盛长青咳嗽一声:“待会儿一起吃个饭吧,给阿赞庆祝一下。”
  陶宋保持着笑容,盛母不开口,他也不说话。
  “徐清?”
  盛母充耳不闻,这时身后盛赞出现,扶了扶她的肩膀,话回着盛长青,眼睛却看着陶宋:“我和宋宋下午飞机。”
  “那也能吃个饭,”盛长青蹙眉,“吃个饭能费多少时间,就这麽定了。小高,我告诉你地址。”
  “哦哦。”小高视线在这四人之间逡巡,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气氛古里古怪的。
  直到盛长青确定进餐地点,先走一步,盛母也没有开过口,后来盛长青让助理来接她,她在盛赞房里发呆坐了一刻钟,才慢吞吞下去。
  陶宋和盛赞一起去,等盛长青和盛母走了,陶宋提着自己的行李箱,给盛赞收拾东西。
  盛赞坐在床边看他有条不紊地折叠衣物,踢了拖鞋,脚尖戳戳他的后背,和邀功似的:“妈妈让我去见齐璨,我拒绝了。”
  陶宋的动作轻微一顿:“哦。”
  哦?一点不符合他想要的回应。于是又戳两下,多使了些力道。
  “干嘛?”
  盛赞不吭声,还戳,戳着戳着就开始摩挲,像小孩子恶劣捣乱,陶宋烦得都笑了:“你好粘人啊,走开走开。”
  说着让人走开,却反身一扑,压着人逮嘴猛亲了两口:“你敢去见齐璨我就不和你好了,快点换衣服!”恶狠狠的,嘴巴却水亮亮,让盛赞看得心痒痒,叼着又啵一口,可大一声响。
  盛长青建议的饭最终没吃成。他合作案出了些问题,半路回去了,打电话过来时,陶宋和盛赞刚出发。
  盛赞让暖气吹得昏昏欲睡,蒙着围巾都快遮住眼睛,陶宋看看他,偏过头和盛长青通话。他语气稍显生硬,却听不太出,因为多数时间还是盛长青在说话。他们平日交流也不多,或许是盛长青也感到尴尬,更别说这样双方的电话。他说餐厅的预约没取消,让他们去,用完餐回国,至于盛母,他们还有事要谈,会晚几天一道回去。
  陶宋:“好的,我知道了。”
  盛长青:“那,那挂吧。”
  陶宋:“好的,再见。”
  他始终没叫过一声爸爸。
  盛赞朦朦胧胧中醒来,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一桌原有四个人的法餐只剩下他和陶宋,还有小高,不过原本他也不适应和盛长青一起吃饭,这样反倒舒坦些。
  三人卡着时间用完餐,赶去机场,刚刚好。
  上了飞机,发生了一件让陶宋略有惊讶,又觉得有些好笑的事——居然有人认出盛赞,取了笔记本叫他签名。
  盛赞自己也没预料到,即便不太欢喜他人打扰,出于礼貌还是认认真真签名、写祝福语,一边接受对方夸张的赞美,他说自己昨天看了演奏会,非常佩服盛赞。他也是中国人,还看过《印象》。盛赞合上写了满满一页的笔记本,双手递还,说了声“谢谢你。”
  陶宋等人走了,给盛赞盖上毯子,帮他把眼罩带好,嘴唇靠得很近,小声调侃他:“还真会被认出来呀,盛音乐家。”
  盛赞也有些吃惊,但没表现出来,拉着陶宋的手放在腹前,吃饱喝足就该睡了。
  他早上没睡够,总觉得浑身难受。
  等飞机平稳运行,盛赞睡熟,手也松开了。
  陶宋有些想上洗手间,刚到门口,就看见小高捧着电脑在拿噼里啪啦发邮件。
  他问:“还发邮件啊?”
  小高抬头,脸都苦了:“还不是盛赞啊,推了一个访谈,我给人解释呢。”想起又说:“不对,该怪你,盛赞说和你约好今天一起回去,访谈原定就是今天。你才是罪恶源泉,祸国殃民!”小高都要流眼泪了。


第二十章 
  “什麽访谈啊?”陶宋都不急着上洗手间了,俯身去看屏幕。
  “就简单的访谈。你知道的,他几趟下来好评很多,这些记者就闻着味上来了。”
  “拒绝会增加负面印象吗?”
  “那倒也不会。那群人本来就是临时找我的,没预约,盛赞国内还有事儿呢。”
  陶宋回想:“我记得也是访谈。”
  “对,中视那边的,和周琛一起。”
  “周琛?”
  “啊,就上次和他一起上《印象》的,昨天不是才见过,”小高一拍脑瓜,“你人民教师这点记忆力都没有啊。”
  陶宋懒得理他:“怎麽安排他们俩一起?”
  “这个我不清楚,估计是上回反响很好吧,我看微博好多都在嗑他俩,”嘿嘿一通笑,脸一僵,小高苦死了,“靠,哥你别这麽看我成吗,我心慌。盛赞在你床上躺着你还介意他在网络上被一群不知者意。淫啊!……我错了,我嘴贱,我忏悔。”
  陶宋笑了笑,拍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起身去了洗手间。
  盛赞一觉醒来,祖国大地就在脚下了。
  大晚上,小高机场直接打车回家,他们则回出租屋。
  陶宋明天还要上班,却精神极了,看上去和一路睡过来的盛赞没什麽区别,打司机认识的车路过一中附近,他闻着味儿叫了停车,托师傅把行李带回去,又给付了辛苦费,拉着盛赞沿着小吃街从头走到尾。
  夜市正到热闹的时候,放眼望去人头攒动,陶宋正饿得慌,一闻到味儿就受不了,拉着他在人群中穿梭。
  陶宋是一点不怯横冲直撞,可盛赞有些排斥这样人多的地方,尤其刚睡醒,迷糊间先竖了屏障,本能地贴近陶宋,不想和其他人有肢体接触,他戴上帽子,稍稍低头紧跟着。
  然而人实在太多了,冬季衣服穿的又厚,挤了半天快出汗,陶宋干脆把盛赞带到旁边偏僻的作休息的一张折叠桌前,擦干净了叫他坐下,在这等着,自己去买。
  盛赞不太愿意,但怕陶宋嫌他事儿多,还是坐下了,一声不吭地看着他重新走进人群。
  他是想要陶宋陪自己坐着的,为什麽要去买吃的啊。盛赞敏感死了,围巾底下的嘴唇啃了又啃,吭叽着不想让自己冒出泪花。
  真哭了就太丑了,他警告自己。
  于是只好委屈巴巴的,把抽噎憋下去了。
  陶宋好半天才捧着两碗汤、手腕挂着两个袋子出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带着围裙的老妇人,帮他拎着两袋牛肉水饺。
  盛赞去接陶宋手上的东西,陶宋不让他碰,怕烫着,放下后转头对老妇人无奈道:“阿婆,真不用啦,您这袋饺子给我,我要付钱的呀。”说着就要摸钱包。
  阿婆忙把袋子塞进一边盛赞手里:“那不好的呀。陶老师是个好老师,应该的应该的。”
  “那也没有白拿饺子的道理啊。这样,我把钱给您,当我买的,成不成?”
  “不成,”她年纪大,身子骨却灵活,推了几把陶宋的手,“小山都跟我们说啦,陶老师和范老师经常帮他补课的,不能收好老师的钱,你们这个要收。”语毕对二人笑了笑,面朝着盛赞,又格外好奇似的多看了两眼,挥挥手,转身回到人群里去了。
  陶宋望着老妇人走远消失,半晌无奈一笑,对一边的盛赞解释:“这个阿婆的孙子在我班上,成绩不太好,有时候我和范瑜会给他补补课。他们一家人都挺客气,每回下班走这儿,都给我塞点东西,怪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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