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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回-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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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影从小就学着沉默,在这件事上他天赋秉异,虽然长大后很多人都觉得惋惜,但他却没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唯有这几年,想到当初的周泽尧,他却偶尔会感到悔意。
  记忆像鱼鳞,水里漂洗,沉浮,偶尔又在眼里一晃而过。此时在骆影眼里晃过的鱼鳞实在是有点多,弄得他脑子里昏昏沉沉。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了那个用了四年多的打火机。这几年抽的烟不停地变,这打火机换了两次灯芯,背后无数划痕,倒还形影不离。余明明倒也奇怪,一个每天以骆影的慈父自称的人,却从来没在骆影面前炫耀过这个他从小到大唯一的礼物。
  还是自己的问题,骆影心想。
  不管过去的事在自己心里起过多少波澜,究其本质也不过是一段暗恋。多少人都有过的经历,多少人当作谈资的事情。
  但没办法,有时候天赋这个词就是这样,大家都理解人们在学术、在体力方面的天赋,却鲜少有人能理解情感上的天赋。有的人总能在该珍惜时珍惜,该舍弃时舍弃,往事全成人生经历;但有的人注定守着心里的那根刺,浮浮沉沉,难舍难弃。
  22岁的骆影已经非常理解这个道理。他的情绪好像从来都是只进不出,堆积,演化,徐徐低回,导致他的感情总是有些扭曲。好在他已经适应了这些扭曲,他只需要抱着他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感,然后表现得毫不在意,云淡风轻。
  所以周泽尧前天那一次不经意的出现,其实什么也谈不上。
  只是提醒骆影,你仍旧是个缺乏情感天赋的人。当初文艺汇演,你不敢上去劝一句,如今他来到你面前,你不敢上去问一句。但时隔好几年,该你耿耿于怀的事,你还是得耿耿于怀。
  骆影远远地看到了酒吧的霓红灯牌,余明明没有进去,就在灯牌下面吹着风。看到骆影,他兴奋地挥挥手。
  看到他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骆影突然有一种直觉,这人说的惊喜一定和周泽尧有关。
  余明明在有关骆影的其他事上,虽然不太老实,但总是张弛有度,尤其是在有关他家里和他奶奶的事情上,能保持一个局外人既不逾越又关怀备至的高水准。唯独在有关周泽尧的事情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嫌骆影所谓沉默隐忍的样子太怂,总是撺掇他做这做那。
  当初高中最后一个圣诞节,他就唯恐天下不乱地在骆影耳边念叨了好几天,说这么久了,怎么还是得留个念想,总算成功地把骆影说得烦躁不堪,给周泽尧买了条纯灰色的围巾,浑水摸鱼地摆在周泽尧不知道是第三个还是第四个女朋友的礼物中间。最终一次也没见他戴过,肯定是被识破了,导致骆影那几周路过学校垃圾桶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骆影走到余明明面前,越看越觉得他贼眉鼠眼。
  “怎么这种眼神看你爸爸,”余明明不满,“说了有惊喜,就肯定有惊喜。”
  余明明打开门,揽着骆影的肩走进去。
  “其实前天我就该给你说的,那晚喝多了,昨天也喝多了,今上午总觉得有什么落下了。”
  余明明拿出两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酒,另一个杯子夹了几块冰递给骆影。
  骆影低头咬住一块冰,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余明明喝了口酒,拿着手机:“我们店里微信那个码这两天不是扫不了吗,本来给他说用支付宝的,但是我突然就有了个心眼,我就随口一问,哪知人家就答应了。”
  他把手机摆到骆影面前:“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优秀不优秀?”
  骆影嘴里含着冰,低头,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人的名片。
  微信名是一个英文名,微信号是zhouzeyao加上四个数字。骆影记得,是他的生日。


第三章 
  这几年的天气预报倒是越发的准确了,预报说从周日开始天气陡降,果然从周六凌晨开始淅淅沥沥地飘着雨。入冬的季节,清明的天气没有几天,其余时间总是霾和雨二选其一。
  周日骆影不用去车行,虽然扬哥每天都在。但罗宵之前给他打过招呼,说得给骆影留点时间看他奶奶,也做点自己的事,这段时间过去了,他还是要回去上学的。
  骆影坐在去护理中心的车上,看着手机发呆。
  他昨晚又做了一个熟悉的梦。
  他梦见他是一只猫,却在森林里面奔跑。有一个猎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的弓在烈日的光辉下反射出凌人的光。他不停地奔跑,但猎人却始终悬在上方。他看见猎人拉开了弓,箭已在弦上,千钧一发之际,他好像把森林踩碎了,然后垂直地落了下去。
  他落在岩石的缝隙里,用余光看见猎人跳了下来,在碎石沙土中寻找他的踪迹。他感觉他在不断地发抖,带动着整块岩石也在颤栗。这时,突然有一双手,重重地按住了他的躯体,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藏好。”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在梦里那样惊慌。类似的梦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不同的场景,不同的人物。而只有在初醒的时候他才能记起这些画面,随后画面就会慢慢地褪去,他会逐渐遗忘梦里的情景,连声音都记不清是什么样的,最终也只剩下最后那两个字,来来回回萦绕在耳边。
  骆影坐在车上,周日七点的公交车没什么人。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上余明明分享给他的惊喜。
  头像是一片纯灰,名称那串英文查过了,亡命之徒,朋友圈背景是极光,没有签名之类的东西。
  骆影还是感觉有些诧异,余明明这个借口实在是太明目张胆了,直接无视了二维码收付款的存在,正常人怎么也能看破他的心机。也不知道周泽尧是看余明明眼熟,还是当晚喝得有点多。
  难道他原本微信就是来者不拒?
  骆影仔细回忆了一下,至少高中的时候周泽尧不是这样的,根据组织公认的情报,当时要他联系方式的各路人物很多,但除了他身边的朋友和那几任女朋友,好像也没其他什么人能联系上他。
  难道他走上了销售这条路,开始广泛建立人脉网?
  算了吧,骆影被自己逗笑了,余明明看起来能有什么网络,他总不能是做发胶销售的吧。
  其实这也就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余明明给他这个惊喜倒是突然让他重新陷入了熟悉的场景之中。他厌烦这样的场景,但有些感觉就像藤曼一样始终缠绕着他。
  强烈按下心中所想的束缚感,在波涛之中隐藏目光的心悸感。
  你真是个废物,骆影心想,还是会因为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无能为力。
  他突然想起那一天,他对自己的审问:当初不敢做的事,现在就敢了吗?
  敢吗?
  在去护理中心这二十分钟的车程里,他想了很多次。
  就像在几年前的那些最终他选择沉默的瞬间,其实他也犹豫过很多次。
  车子停在护理中心的门前,骆影下了车,在车站站了两分钟,发送了好友请求。
  没有留言,名称是表情,看不出是谁。
  周泽尧加不加全凭缘分。
  看看我头像这只鸭子比不比余明明更吸引你。
  护理中心的工作人员很热情地引导这骆影。骆影和他奶奶是非常受到这里的员工喜爱的,因为安静。护工每天处理着各种诡异的要求,转头看着从善如流又从头安静到尾的骆影和他奶奶,眼里总会浮动起温馨和不忍。
  “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每天睡眠也很差。”
  护工带着他往房间走。
  “还是多跟她说说话吧,不用刻意说些什么,来这里之前你们说些什么就怎么说。”
  “这句话可能之前很多人跟你说过了,她确实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在这里说的话已经比以前多很多了。骆影心想。
  他奶奶坐在房间里,没什么精神地看着电视剧,看到骆影也没什么反应。但骆影走过去的时候,她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都挺好的吧?”她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
  骆影点点头。
  “那就好。”
  说完,她也没再看骆影,视线回到了电视上。
  骆影也没开口,掏出手机看了看,周泽尧没有加他,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拒绝了。
  他抬头望了望奶奶,确实精气神看起来比以前差了太多。
  这个护工说得没错,他说的那些话确实有很多人跟他说过了。她时日不多了,多陪她说说话吧。
  他第一次听到时日不多这个词的时候,心里还是五味杂陈的。他对她的感情实在是有些复杂。
  骆影的奶奶是一个偏执了一生的人,骆影一度认为他爸爸那些症状的产生一定和他奶奶有关系。就像很多传统社会的女性,他奶奶的固执不是恶意,而是来自于一种恐慌。每当遇到什么事情,她只能以她有限的见识想出她认为的办法,然后执拗地坚持。
  就像当年,她的儿子在妻子死后开始逐渐焦虑和暴躁,她怜悯地看着他疯狂又可怜的模样,看着他意识模糊地跟骆影说着令人心惊胆战地话,她迷茫又恐慌,她不知道能怎么办,只能反复又固执地跟骆影说,下次你爸爸喝了酒,你就藏好。
  又像骆影的爸爸最终酒后脑出血死亡的那段时间,骆影不安地问了她很多问题,她无措又恐慌,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固执地沉默。一沉默就沉默了很多年。
  骆影是她带大的,他没资格埋怨她什么事。但有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那些时候,她不要沉默,能够说一些哪怕过几年就会被识破的谎言,事情会不会要好一些。
  骆影从护理中心出来的时候,发现不知不觉间雨又下了起来。比昨夜的雨猛烈多了,来势汹汹。他想了想,还是给社会闲人余明明打了个电话,让他带把伞来接驾。
  打完电话的时候,看到一条新消息。
  周泽尧加他了。
  他第一反应是,看来这只鸭子不输余明明,转念一想,不对,他不可能真去干销售了吧。
  从周泽尧同意请求到现在,他都没有发消息,难道他知道是我?
  他做贼心虚地翻了翻自己的朋友圈,四年里一共五条,还真看不出什么东西。
  骆影蹲在护理中心的门口,耳边是潇潇的雨声,点开了周泽尧的朋友圈。仅半年可见,四张没配字的照片,一张树,一张川边夜景,一张滑翔伞,一张海底捞的虾滑。
  这么看来,周泽尧这段时间可能没有女朋友。至少没有会来事儿的那种。骆影心想。
  回去的车上骆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他从那个被追捕的梦想到奶奶消瘦的躯体,从护工的话又想到海底捞的虾滑,思绪反复地跳转,弄得他心里有些烦闷。
  “你加他了?”余明明突然问
  骆影没吭声。
  余明明心领神会,触类旁通:“啊。他同意了。”
  雨天车鸣声尤其的吵闹,车在红灯前停下了。
  骆影盯着街边的路灯,朦胧中的灯光稍稍安抚了他的心。
  “我有种预感,小骆。”
  骆影转过头看着他。
  其实这句话不需要余明明说,骆影心里也有一种预感,虽然什么事都没发生,但这几天他那繁复的思绪总给他一种风雨欲来山满楼的凝重。
  余明明说完那句话停了,倒是勾起了骆影的兴趣:“什么预感?”
  他意味深长地望着骆影:“我总感觉这雨要到明晚才停。。。。。。”
  余明明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骆影胡乱地往身上套着毛衣和外套,看着外面力度丝毫未减的雨,愤懑地盯了抹着发胶的余明明一眼。
  他这几天是真的闲,骆影以为他要去看网红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他竟然真的付诸实践,久违地定了个闹钟,甚至不惜在雨天穿上了他的AJ4xlevis。这几年他招蜂引蝶,男女都撩,骆影没能掌握他最近的性取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他的虚荣心在作祟还是求偶心在作祟。
  两个人挤着一把伞在路上走着,骆影时不时低头看着旁边的人脚上的李维斯,总感觉眼皮在跳。
  余明明穿这双鞋就从来没遇上过好事。
  他才收到这双鞋那天,心潮澎湃,清吧里一中年教师夸他鞋好看,真真夸到他心尖上,两人畅聊一个多小时,最后发现手机被中年教师偷了。
  过了俩月又穿上这鞋遛弯,路过一结冰的湖,准备站上去以湖为背景拍个脚上的图发朋友圈,谁知这冰结得实在不结实,连鞋带人带手机全掉坑里了。
  骆影忧愁地叹了叹气,怪自己没有远见,昨晚没把这鞋藏起来。
  等他俩走到车行,发现网红已经和扬哥聊上了。
  从骆影的角度只看得见网红的背影,挺高的个子,黄毛,花里胡哨看不出牌子的外套,还有一节露在风中的脚踝,彰显着潮人的风采。
  “等等,”余明明拦住骆影,不让他往前走,“我先拍个背影,万一人家不给合照呢”
  骆影在心里腹诽了一句,倒也停住了脚,只往里打量了一下。
  网红好像还带了几个朋友,围着那辆暴龙说着什么。
  暴龙前面停着一辆杜卡迪,应该是网红带过来的车。旁边也站了一个人,一只手放在反光镜上,另一只手翻着手机,脚上这鞋看着比余明明那李维斯贵多了,就是有点眼熟。。。。。。
  骆影视线往上移了移,骇然一惊。
  是周泽尧。
  这一瞬间,他没来由地觉得有一丝滑稽,下意识地用手肘碰了碰余明明。
  余明明右手撑着伞,左手举着手机找角度,没理他。
  骆影感觉眼皮又跳了起来。他伸出手拍了拍余明明拍照的左手,余明明突一受力,手一抖,手机啪唧一声,屏幕朝下落在了地上。


第四章 
  “我操!”
  余明明飞速捡起手机,用袖子擦着手机上的水,仔细一看,屏幕裂了。
  骆影这回算是明白了,李维斯和手机,绝不能同时出现。
  余明明痛心疾首地冲着他喊:“骆影你他妈刨啥呢,你鼻子下面那个器官可以说话,有事能不能用嘴说!”
  他这一嗓子倒是彻底吸引了里面一拨人的注意力。
  网红转过身来朝这边瞥了一眼,暴龙旁边那几个人也抬头看了看。
  只有周泽尧纹丝不动,仿佛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
  “哟,来了。”扬哥打了个招呼。
  骆影顶着一堆人的目光,拉着余明明往里走。
  “这是段金,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个,要喷漆改个色,”扬哥介绍着,“几个朋友都有点爱好,顺便过来看看。”
  段金这个人他知道,好像是什么杂志的模特,以前余明明给他提过。余明明当时给他说,段金这个名字文雅有余不够霸气,通俗有余不够雅致,不如后面加个龙字,段金龙方成正道。
  但此时国学大师正专注于他的手机,听到这个名也没什么反应。
  段金跟他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扬哥又说:“刚才跟他们聊到骆影,泽尧说你们认识?”
  这名字比文雅有余不够霸气的段金好使,余明明如梦初醒,终于舍得放下他的手机,抬起了头。
  这次骆影终于在正常的灯光下看到了完整的周泽尧。他好像瘦了一点,头发剃得挺短,纯黑看不出材质的夹克,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他听到这句话,抬头望了骆影一眼。他有一点轻微的下垂眼,五官轮廓挺深,嘴唇很薄,此时嘴角带了点弧度,是一种似有非有的笑意。
  骆影对这样的似有非有熟悉到不行,这一瞬间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正准备开口,余明明抢先说:“肯定认识,我们仨高中一个学校,他们俩是同学。”
  “哟,那还挺巧的。”扬哥诧异地抬了抬眉。
  是挺巧的。
  其实这种巧合倒不算什么,不管是清吧看见他也好,还是在这里偶遇,毕竟当初听人说过周泽尧在这个城市,那么遇见一次两次也不是什么事。
  但前几年一次都没遇见,突然间隔很短地看见他两次,总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想到这里,骆影用怀疑的眼神向余明明看去,发现他正用同样的眼神盯着自己。
  不关我事。两个人通过脑电波异口同声地说。
  “那你们先叙叙旧,我跟小立他们进去聊聊他车的事儿。”扬哥说完灭了烟头,带着旁边的人往里面走。
  说是叙旧,但实际上这个对话是不好展开的。
  场上一共三个人,骆影是半个哑巴,再加上种种原因,此刻心怀鬼胎,如临大敌;而剩下两个人同校不同班,隔楼如隔山,排除骆影这个变量,理论上应该互不认识。
  此时余明明醉心于他碎裂的手机屏,周泽尧则好像对场上安静的氛围浑然不觉,从夹克里兜掏了包软中,缓缓地点上一根,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骆影正在犹豫要不要做这个先锋,就听见旁边余明明哀叹了一声,放弃了手上的抢救工作,突然开始自我介绍:“我叫余明明,你不认识我吧?”
  “认识啊,”周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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