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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错路-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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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沙漠里的旅人不需要任何奢华,只需一口水,一口赖以为生的水,那便是上苍恩赐。
  他想,乔可南就是他的那一口水。
  滋润他的喉咙、他的灵魂、他乾涩破败的人生,可他却鬼遮眼,选了看似有利益价值的汞,伴他过漠,如今他快渴死了,却只能饮自己的血。
  又腥、又涩、又黏腻。
  因为他连血都是黑的。

  有天,章世国带著他和其他幕僚,一并去了禅寺。
  政治和宗教终究无法太过切割,宗教拥有比政治要强烈的民心基础,连总统都无法免俗。
  陆洐之本身不信教,他直挺挺地跪坐在那儿,如同一台机械,近来他已掌握到一套流程,脑子里塞满公事,没日没夜,天天忙碌。
  除此之外,他的人生,已没了别路可走。
  他菸瘾加剧,心想死了吧,死了又何如?他孑然一身,连事业的追求都嫌乏味,啥也不剩,倒是常常浮现青年所说的:「我这辈子也没别的可拚了,如果连一个想掏心掏肺对他好的人都没有,活著干什么?」
  活著干什么?
  他听见师父悠悠念诵:「佛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阴过盛……」
  陆洐之当场就愕了。生老病死,那是一个人的轮回,必定要经历,逃离不开。然而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阴过盛呢?这些是他未来的景象吗?所求不得,怨憎相会,与爱别离,五阴炽盛。尤其第八苦,全是由自己的无明和执著产生,何苦、何苦?
  陆洐之挺在那儿,久不动弹,一旁的幕僚问他:「怎么了?」
  那人一脸惊诧,陆洐之藉由他的表情,抚上了脸,才知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从禅寺回来,陆洐之浑身疲惫,只有一股冲动:想看看那人的脸。
  远远睐一眼就好,他不敢光明正大出现,脏了那人、伤了自己。
  不料乔可南像一下子行踪全无——他辞职了,房子空了,陆洐之数方打听,听到的消息竟是那人去了美国,和人相亲,说要结婚。
  相亲、结婚,这太荒谬。荒谬到陆洐之睽违大半年,破天荒地笑了出来。
  他没照镜子,不知自己这笑比哭还难看。
  他想圈内最清楚真相的,只有一人,便百般托了关系,旁敲侧击。
    他说:「不可能,联邦政府不承认。」
  那人回:「承不承认又如何?两个人看得上眼,结婚只是道手续。」
  那个人甚至回了他一张照片:乔可南在美国纽约,跟另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亲密合照。
  背景是一片漂亮的天空,扎得人眼球疼,里头的人笑得好快乐,那是他梦寐以求,但是他没有。
  他没有。
  他弄丢了。

  他和章茗雨解除了婚约,他们本就是协议关系,没所谓感情牵绊,但章茗雨依旧气得要命──废话,合作对象说跑就跑,谁不气?
  「你要我往后怎办?」
  陆洐之给她出了主意,大小姐合计一番,满意了,消息一发布,章茗雨神隐去了法国,章世国对此十分气怒,陆洐之一肩扛下,离开了章世国的办公室。
  从此在他的人生上,再无政途这条路。
  离开当天,他在大厦外转头一睐,顿然发觉原来自己前半生执迷的,说放不下的,不过如此。
  他自行开设一间事务所,成日繁忙,偶尔他会去乔可南住的地方看一看,他查了资料,那是青年父母给他留的房子,他没卖,那迟早会回来,他在乔可南提过的面店里吃面,走他走过的路,隐隐约约,彷佛有了亲近那个人的错觉。
  青年终於回来了,他神采奕奕,边走边哼歌,实在太久了,半年的时间,陆洐之不禁上前,他以为他会得到乔可南激烈反弹,然而没有。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青年抚著胸,他接下来的反应,完全出乎陆洐之的预料──
    「怎,有事?」
  他看见了,青年的左手无名指上,确实多了一枚戒指。
  「你结婚了。」
  「是啊。你应该也结了吧,恭喜啊──」
  「我没有。」
  「嗄?」
  陆洐之:「我没有结婚。」
  青年一傻。「哦。」
  陆洐之转身走了,他觉得自己再留下来,样子肯定很难看。
  他在自己宽敞的豪宅里抽了一晚的烟,把一柜子的酒全喝空了。
    隔天他没上班,沉沉睡了一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醒来,连寒冷都感受不到,他生了一场病,病了三天,浑浑噩噩,病完了,他收拾了一些行李,去了禅寺。
  寺里的师父看见他来,并不意外,留他下来学道,陆洐之几乎想出家了,师父却道:「施主尘缘未尽,一生执迷过甚,须得慢慢放下,方能做到真正皈依。」
  宗教说白了,就是一种寄托,他挨著佛,茫茫中终於有了靠岸之感。
    可他内心空乏,惶惶无依,各种烦恼执着,日日牵绊,无法体会佛教真谛。师父便建议他,初学佛法者,可借由掷筊,增进信心,以达到持戒、心定,而后生慧。
    陆洐之听了。却又不知从哪儿听来,在佛前求五百年,能换来一段尘缘。
    他利益至上惯了,决定和佛谈谈条件:我愿倾力付出,回馈人间,祢大慈大悲,能否给我一个机会,共那人聚首?
  他虔心虔意祈祷,叩头掷筊。
  怒筊。
  陆洐之手指微颤,他又磕了一次,这次他说:我不求聚首,但求陪伴。
  怒筊。
  陆洐之再跪,跪了很久,他说:倘若我磕上一百个头,祢愿不愿考虑考虑?
  圣筊。
  於是陆洐之磕了。
  他磕了一百次,颤著手,重新问出问题,掷筊。
  笑筊。
  他觉得有了一点儿希望,尽管是黑暗里缝隙一般微弱的光。他说:我再磕一百次,祢应了我吧。
  圣筊。
  ……於是他总共磕了五百次头,直到整个膝盖肿了,腰直不起来,才得到了三个圣筊。
  那天他被人扶撑著离开佛堂,样子凄惨,可陆洐之没一点儿怨怼。
    他想,佛祖太仁慈了。

  他向师父告别,回到宅邸,决定做一些真正帮助到社会边角的事,帮自己,也为那人积福。
  他卖了房子、车子,把所有资金凑一凑,除了留些备用,其余全拿去资助社福机构,唯独那台奥迪,他没卖,除了需要代步工具,另一个最大原因……太多回忆了,与那个人的。
  他不让任何人坐副驾驶座,友人曾道:「你这样像个司机。」
  陆洐之淡淡一哼。「我高兴。」
  他高兴,若对象是青年,要他拖一辈子牛车,他都愿意。
  陆洐之帮助一间孤儿院翻修,自己曾经受到的贫困,他不想让那些孩子们尝受到。
  这事令他找回了心灵的平静,他甚至想,这辈子就这样了,下辈子吧,下辈子他一定要成为一个比较好的人,配得起那人。
  不知是不是那五百次的磕头起了作用,佛祖当真把乔可南送到他身边来了。
  陆洐之一推开门扉,心里的震盪无法止息,乔可南平静地与他说话,简直像上辈子才有的事,他不是没看见青年眼底那一抹警戒、疏冷,可最少,他愿意正眼看他了。
  后来,他把自己这些日子的情状和青年简单提起,他淡淡地听著,问:「你现在后悔了?」
  陆洐之:「不。」
  他不后悔,他是真的不后悔。
  不走错路的人生,不叫人生。
  他是真心不想让乔可南困扰了,慢慢来吧,那人心软,释出善意,总能一点一点感受得到。
  他在佛前磕了五百次头,这事青年从来不知,陆洐之也打算瞒他一辈子。说白了,那是他自行选择的行为,乔可南没道理背负,他不是为青年这么做,而是为自己。
  为自己能够求得、不怨憎、爱不离,五蕴清明。

  ……结果,他差一点点搞砸了。
  青年太温柔,温柔得令他把持不住该维持的距离,他说了他和章茗雨的事,乔可南反应瞬间就冷了。「放手。」
  陆洐之晕晕沉沉,狼狈至极,只知这一刻,他不能放手……放不了手。
  於是青年出了杀招:「我结婚了,我重视婚姻,这辈子没打算搞婚外情。」
  这招太狠,不见一滴血,可他内里全烂了,一塌糊涂。
  对於这一件事,陆洐之一直是想都不敢想。
  青年亲口说他已婚,过的却是单身一般的生活,陆洐之猜他是不是说了谎,找人探问过,对方的回答斩钉截铁:「结了,真结了,啥小联邦政府不承认,所以人家小俩口在远距离婚姻呢!」
  在美国结的婚,一般管道查不出来,硬要查,不是不可能,可陆洐之踌躇了……或者说,乔可南不惜骗他,那心态上和结了有啥不同?何况查出来,真的结了,他这一生,真是一点光都没有了。
  他病著、痛著,想一想罢了。佛已经给了他所祈求的:伴在那人身边,不问形式,如今就是这样了,他无话可说。
  过了一周,乔可南说要揍他,他没反弹,他心甘情愿。
  乔可南揍得累了,坐在一旁,他说:「不打了。」
  动手的人分明是他,可陆洐之觉得,真正残破的人是青年。
  自己的伤,外在可见;青年的伤,却是伤在了心里。他多想抱住他……可浑身太疼,尤其心疼。
  良久,青年问:「你想怎样?」
  他一愣,沉默著,或许这是乔可南给他的,唯一一次机会了。
  他说:「这辈子,当我朋友吧。」
  说出这话时,陆洐之是掂量过的。青年宣称已婚,要他为自己而离,那是万万不可能,不如他退了——倘若这辈子我无法与你共枕眠,至少让我在门外,你一探头,我就能看见。
  你好,我就好了。
  乔可南笑了一声,然后落了泪。
  他说:「我跟你说说我结婚对象的事。」
  ……
  命运啊,绕绕弯弯。青年告诉他:「陆洐之,我不想跟你牵扯下辈子了,所以这辈子,你做得到就来,我不阻止你。」
  我不阻止你,不阻止你爱我了。
  当下,陆洐之想,佛祖真的应了他。应了他的求,他在佛前磕的五百次头,换了他的五百年。
  何其有幸?

  在很久很久以后,乔可南主动提及这天的事,他说:「我本来不打算理你的。」
  陆洐之:「哦?」
  乔可南扯扯嘴。「可那几天,我脑子里好像有一个声音,说应了他吧,然后做梦看见你一直给佛像磕头,还好你没对我磕……折煞人。我好几天没睡好,想算了算了,最后决定揍你一顿。」
  陆洐之没忘,那次乔可南打得他足足半个月才休养好,期间硬是没来看过他一眼。
  乔可南问他:「你真给佛像磕了头?」
  陆洐之一愣,缄默了会,摇摇头。「没有。」
  「嗯,我想也是。」青年道:「你这人骄傲得要命,哪可能说磕就磕,还磕那么多下……」
  陆洐之淡笑不语。
  他把青年抱入怀里,心道:若是为你,纵使再磕上一千次,又有何难?
  可他确实不会再磕了。
  因他这一生,完满了。

  | 陆洐之 | 完
 
    《对的人》(走错路续篇)

    '001' | Love & Peace |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时间过得很快,一如乔可南大学时期挺爱的英国诗人雪莱在《西风颂》里所写: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春天是万物苏醒、生机勃勃的季节,同样是……发情的季节,乔可南最近被家里附近的野猫吵到不行,未料哲笙事务所内,也有个人不停地嘎嘎叫──
  「啊~~春天!这是多么美好的季节!生机勃勃,充满了欢笑与温情,我们要好好享受上天的赠与,Love!Peace!耶~~」
  乔可南睇了一会儿林哲笙发春的样子,凉凉道:「啊啊,是,今天下午李先生跟李太太要来,希望你能用Love and Peace感化他们,拜托赶快有点共识,离个婚这么磨磨蹭蹭的,他们不累我看得都累了。」说著,乔可南面无表情地朝林哲笙比了个Love的手势。
  「Joke,你真是太没追求了!」说归说,想到下午那对夫妻,林哲笙也抖了一下。「对了,你没女朋友吧?」
  乔可南并没在职场上出柜,遂只问:「所以?」
  「所以啦,身为事务所唯二的单身人员,我们应该加强联系、团结一致,共同情侣去死去死……不对,一起参加联谊啊!你看,春天!这是多么美好的季节……」
  哲笙事务所连同两人在内,一共三男一女,女的已经结婚了,另一名男律师一样有交往多年的女友,名义上仅余他们俩是单身。不过嘛……
  乔可南左手一扬,指著上头那枚戒指。「歹势,我有人了。」
  林哲笙:「瞎米?!」
  当初入事务所填写的员工资料,乔可南勾的是单身,外加戒指本身不算值钱,大夥儿也当那只是个辟邪用的装饰,没料……
  乔可南朝一脸震惊的林哲笙晃手笑了笑。「麻烦往后把我跟许律师归在同一国,Love!Peace!喔耶~~」
  「你们……你们……太过分了!我以后要叫你们金光闪闪组!不──」
  林哲笙马教主上身,捶胸顿地,恨上天不公。
  乔可南好气又好笑,继续手边事务。
  他瞥向窗外,日光和暖,春意盎然,充满爱与和平……乔可南勾了勾唇。或许吧。
  之后林哲笙一直都处在打击里,拚命想从乔可南口里撬得佳人资讯,无奈人家嘴巴硬得跟什么一样,问了半天,只得到几句:「正啊,怎么不正?个性很差,不过我说东,他不敢往西……」
  林哲笙:「可恨啊~~情侣去死去死!Go Die Go Die!」轰~~

  小事务所的好处是案件相对单纯,不必把人生全耗在上头,乔可南晚上七点不到就闪人了。
  即便到了春天,入了夜依旧有相当程度的凉意徘徊,乔可南手插口袋,正想要怎样解决晚饭,口袋里的手机便传来一阵「当啷啷啷啷~」——哆啦A梦掏出道具时的经典配乐。
  他掏出来一瞧,陆洐之传了App讯息过来:「下班了?要不要过来吃饭?」
  接著又是一张照片,按开来,是一锅咖哩。
  陆洐之:「我放了很多很多牛肉,还准备了辣油。」
  乔可南一看,立即垂涎三尺,下巴微酸,显然想到了辣油拌咖哩的滋味。他回了讯:「好,我等会过去。」
  乔可南在便利商店买了啤酒,来到陆洐之的公寓。
  陆洐之给他开门,屋里是浓浓辣辣的咖哩香气,男人穿著七分袖上衣,外头套了件灰色围裙,他很自然地俯身在乔可南额角处亲了一下,接过他的公事包,将身后大门妥贴掩上。「饭煮好了,我马上就盛。」
  「哦。」乔可南看他自然而然做完这一系列标准好妻子动作,转身回到厨房。
  他脱下西装外套,扯松领带,只觉两人现在的相处情况……实在很猎奇。
  至少换做三个月前,那是打死他也想像不到。
  饭盛好了,浓郁的咖哩搭配红豔豔的辣油,淋在白饭上头,配菜则是简单的炒豆芽。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进食。
  离那天在武道馆尽情狠揍,转眼过了三个月,陆洐之身上伤势早已痊愈,他兴致勃勃地开始了自己的追夫大业,第一步便是学习做菜,尽管一开始端出来的成品惨不忍睹,现今倒也像模像样。
  想到这人以前只会用微波炉蒸蛋,乔可南就觉眼前的咖哩饭实在堪称历史上的一大步。
  所以即便有没搅开的咖哩块,他也不打算表示什么。
  吃完了饭,陆洐之去洗碗,乔可南坐在客厅看电视。
  他眼下完全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大爷状态。陆洐之家里还是那台六十寸大电视,贴在窄小的墙壁上,其实有点儿别扭,不过乔可南挺开心的,毕竟自己肖想用这台电视打电动已久。
  那时陆洐之说:「原先本来要一并处理,不过后来想到,你挺喜欢看电视的。」
  乔可南瞥他一眼,表情不以为然。「意思是,你当初还是抱持了我会回头的想法啰?」
  陆洐之闻言苦笑,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不这样想,日子就太难过了。」
  ……
  如今乔可南坐在他家客厅里,边看电视边想起了白天在事务所里跟林哲笙的对话。他悄悄往厨房瞥过一眼,房子不大,那人活动的背影一览无遗,肩胛骨伴随手部动作,一起一伏,清晰地勾勒出线条,充满力道。
  那双手在抱人的时候,尤其强悍。
  乔可南收回视线,叹息地想:原来自己内心还是把这人当作对象看待了?中文真是博大精深,对象是指对的人……是吗?
  乔可南兀自出神,身旁有人走来坐下,他没理,只见那人先规规矩矩地坐了一晌,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揽过他的腰,用一种很珍惜的姿态,把他抱入了怀里。
  乔可南瞥他一眼,索性自己调整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坐在男人腿间,算是默许了他的亲近举动——但也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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