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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中爵-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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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滩是海神之手,是天命之滩。所有允海上的水手们都知道这一点。
  海连不是老水手,但他在沙鬼湾无数的酒桌上也听过生死滩如何凶险,那些醉醺醺的老家伙们从鼻子里攮着酒气,一边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你不能跟海神对着干,得放松,就像女人躺在情郎身下那样的放松。”酒馆内发出下流的大笑,却没人反驳老水手的观点。
  得放松。海连神经依旧紧绷着,但手上的舵盘却松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头顶。人无法驯服大海,但是还可以操纵风。青年抿紧嘴唇,做下了一个决定。他一把拿起舵盘旁的口哨,用力吹了两声,下一秒,前方便传来一声枪响。
  他听见了。海连松了口气。
  其实哨音与枪响并没有任何含义,但他和他之间总有种奇异的默契,那怕相隔两端,两人也都明白自己需要做什么。于是在下一道海浪将船尾抛起时,一道矫健身影顺着甲板飞速滑了过来,是方停澜。海连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对方的胳膊:“你来掌舵。”
  “交给我。”
  说罢两人一个错身换位,由方停澜负责掌舵,而海连松开了舵盘,朝着桅杆的方向疾跑了两步,下一瞬,他已经一把拉住了降索并迅速一扯,副桅上的另一幅帆降了下来,船被倾斜的厉风指引着,顺利绕开了第一股暗流。但身后的那些北宏舰船便没有那么好运,轰——!一道浪墙坍塌,还剩下六艘船。
  趁着这一段可贵的喘息时间,海连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大声喝道:“都他妈给我站起来!摇橹手还剩几个?”
  “十、十一个。”
  “我需要二十个。现在,立刻,下去,在没有听到甲板上的哨声前,就算是死也要抓紧你们手中的橹!”
  经历过刚刚生死一线,水手早已对海连的命令深信不疑,他们飞快地清点出了二十多人,冲进了下舱室中。“其他的人,”海连继续道,“一半人负责绞车,剩下的来升降帆。”
  大副此时也彻底倒戈,方才的一只油桶撞上了他的脚,男人半瘸着凑了过来:“我负责什么?”
  “这些都是你的伙计,你指挥好他们。”
  “那你呢?”方停澜问道。
  “我去试试能不能在右辅桅上重新绑一面帆。”海连道。
  “别去,太危险了。”方停澜立刻否决,“就算少一面帆,我也一样能避开,相信我。”
  “我没说不相信你,但不是每次的风向都能像刚刚一样顺我们的意,”海连说着,已经开始往腰上绑绳索,他试试松紧后,朝男人扬眉一笑,眼尾的那道伤痕也跟着勾起,“我知道东州有个词叫‘同舟共济’,方停澜,你也相信我。”
  “……”方停澜嘴唇开了又合,最终他只是深深望了他的小海盗一眼,“好。”
  风被云层挤压,开始逐渐转向变化,头顶深灰的浓云如同饱水的海绵,毫不吝啬地往下泼洒着雨滴,可见距离越来越短,极目望去也不过一海里。海连站在右辅桅前,折断的桅杆直径不过四寸许,在风雨中显得分外纤细,那半扇风帆依旧欲落未落地耷拉着——这一次或许比四年前那场海战更加凶险,同样他身上肩负的责任也更加的艰巨。他摇了摇头,轻吐了一口气,开始上爬。
  十三岁的自己站在云中淑女号顶端时看到的是什么呢?
  是连绵铺张的楼宇,青色的墙壁,红色的瓦石,每一家的门口都会挂着新开的鲜花,铃兰,玫瑰,雏菊……白鸟排成一列,从山上金色的宫殿后飞出;是极远的海平面,川流的货船,看不见的彼岸,海犀角吹出的古怪调子里满载着水手归乡的盼望。他早已见识过久梦城鲜艳的颜色下藏着怎样的污黑与肮脏,他也知道湛蓝海面下浸染着无数人从伤口里溢出的猩红,但他热爱鲜艳与湛蓝,也拥抱肮脏与猩红。
  所以他必须要回到那个地方去。
  心头最后的一丝迷惘散去,海连在辅桅的顶端睁开了眼。
  粗糙的帆布与绳索摩擦纠缠,一个结不够,就再打一个。在风重新灌满长帆的那一瞬间,他听见甲板上传来了足以压过浪啸的欢呼。
  53。
  雨渐渐地小了,但风依旧劲烈。舵盘飞转,桨橹齐挥,巨大的轰鸣声在每一个人的耳膜都炸得嗡嗡作响,升降的长帆恰如其分地将每一道风都精准无误地送到了这艘破船的脚下。一条又一条暗流企图带着船只混入了神祇们狂欢的舞池,却又被风牵住了它的手,将它引了出来。距离进入生死滩已过了四个钟头,标志着终点的巨礁已经在海平面上露出了隐约一角,所有人都已到了强弩之末,但海神并不想就这样放这群精疲力尽的蝼蚁离开。
  “——疯狗浪!疯狗浪来了!”船头的水手惊恐地尖叫。
  “撤帆!把帆全都撤了!”大副嘶吼。
  没有再给水手犹豫的时间,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服从,绞车飞速旋转,主桅上的巨帆呼啦啦坠落,只剩右辅桅的轴承已经损坏,必须得靠海连一人的力量进行升降。他此时还待在桅顶,全凭腰上的绳索固定住身体,青年在细密雨幕中努力看向前方,一道明晰的白色细线正在不断逼近,不过片刻工夫,细线就已迅速**成了一度高耸浪墙。
  “算了!”方停澜急道,“一副帆不会影响的!”
  怎么可能会没有影响,哪怕只是因风向产生毫厘偏差,只要与浪头不是角度正中,这艘烂船就会被瞬间撕成碎片。他既然相信方停澜手中的船舵,就要帮他排除其他的任何干扰因素。海连咬紧牙关,一把抽出匕首,挥断了自己前不久才刚系好的结,紧束的一角猎猎飞起。疯狗浪已近在眼前,还差一边。
  “所有人!抱紧栏杆!”
  方停澜瞳孔惊缩:“海连!!”
  滔天白沫直直撞上船头的刹那,他眼中倒映的是那人侧身跃起的身影。
  浪涛倾覆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压迫着所有人向海神跪地臣服。船体如同一个濒死的癫痫病人一般剧烈地摇晃着,浪头似榔头一般砸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方停澜没能屏住呼吸,猛呛了一口海水,令人作呕的咸涩味道灌满咽喉,令他无法在水中喊出爱人的名字。男人在猛烈颠簸中死死握紧住舵盘,明明巨浪掠过的时间不过是须臾,却如同洪水炼狱一般煎熬无尽。终于,狂澜从身边离开,起伏渐渐趋向平缓,大海向着幸存者重新露出了温柔的一面。
  而方停澜也在那只无形之手从颈椎离开的瞬间,便猛地抬头看向桅杆。
  ——上面空空如也。
  男人怔了怔,第一反应居然是闭上眼。“这不可能……”他深吸了一口气,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
  一块沾水的布团丢向了他,方停澜本就湿漉漉的脸上顿时又多了一道可笑的水痕。他缓缓睁眼向旁看去,那位海中爵正歪靠在船舷,朝他缓缓眨了下眼,“怎么,以为我死了?”
  生死滩离,雨幕帘起,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乘着这样一艘船逃出生天,所有人先是面面相觑地呆滞了一会后,才有人自胸膛中憋出一声怪叫。哭泣,大笑,相拥……平日所有的龃龉在劫后余生的时候都显得微不足道,水手们感激地抱住了那几名侍从——他们刚刚在浪流中抓住了好几个险些跌下船的人,侍从们不会东州话,但也用南境的手势与礼仪向他们表示了和解。
  庆祝的时间里侍卫们的脑中还不忘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女王陛下的安危。几人拍了拍剩下的水手们的肩膀,便结伴往下舱室赶去。其中一人走到梯口,下意识地往船头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由一愣:“那是……”
  喧闹中只有方停澜没有说话,他注视着海连,松开了船舵。
  “别看我,看前面,”海连额头还在流着血,表情疲惫又轻松,“船长只要踏上甲板,就得和船舵长在一起这个道理,你们东州海军没学过吗?”
  方停澜摇摇头,从腰侧的防水筒中掏出了一样东西:“我不需要看前面了。”
  阵列整齐的瀛沧海军就在他们前方,红桅黑龙骨,如腾龙的船首雕塑向着这艘小船探出了爪牙。正当水手们以为自己终究还是要命丧于此时,一道青蓝色的信号烟忽然从船舵处腾起,片刻后,对面瀛沧军的每一艘船上亦升起了同样的青烟。
  是欢迎的旗语。
  “所以你先前才说只要渡过生死滩,后面你自有办法?”虽然生死关头性命保住,但摔下来时撞伤了腰,海连依旧保持着歪靠的姿势,抬头看向方停澜。
  “是的,瀛沧军没法进入北宏的海域,”方停澜半跪下来,伸手想要掏点什么帮他止血,可惜一摸怀里除了海水就是海水,“但穿越生死滩后便毗近东天理线,如果北宏还想继续追击,那就得掂量自己的分量几何……你笑什么?”
  海连笑得更加得意,“我发现泥巴区的姑娘们对你的评价一点儿没错。”他伸出手扯住男人的衣领,“你是真的假正经。”
  龙容被侍从搀扶着带出了船舱,女人呼吸到新鲜空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船舷大吐一场;
  大副拉着自己的几个老伙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称自己上岸后就洗手不干;
  水手们唱完了船歌,又哼哼起了岸上的民谣;
  无人注意到的船舷一角,两人都被海水浇灌过一轮,从头到脚都是一样的狼狈,发丝湿淋淋的,嘴唇也湿淋淋的,血沿着面颊渗进了嘴角。有阳光从破开的云层中透了出来,落在了这个又腥又甜的吻上。


第114章 重回沙鬼湾
  54。
  瀛沧军的旗舰率先赶到了小船的跟前,接舷的船板搭起,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衣着精良的海军走到自家破烂的甲板上,向着那位肥羊富商行礼:“镇海公大人。”
  “别对我行礼了,”方停澜指了指一旁的龙容,“先将女王陛下接过去好好招待。”
  女王?!水手们更傻了。
  龙容这会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她强撑着走到方停澜跟前:“您是我毕生见过的,最凶狠的赌徒。”
  “而且是运气最好的赌徒。”方停澜勾唇一笑。
  龙容忿忿而又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披着瀛沧军送来的毛毯转身前往军舰。海连则拉着大副走到了一旁,“总之你也看到了,他们一位是南宏镇海公,一位是缇苏的皇室。我骗了你们,”他说道,“但他们俩也是货真价实的富有,现在你们想要什么补偿都尽可以开口。”
  “……”大副的视线在军舰和海连身上来回倒转了好几轮,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所以我们是接了女王的生意?”
  海连挑眉:“也可以这么说。”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大副问道,“你对行海的事太懂了,看起来不像是他们那种……”
  “我的身份其实我一开始就说过了,”青年稍稍歪了下头,笑道,“我说过我是在黑鲛号上干活的。”
  大副呆怔了一晌,随即男人的绿豆似的小眼倏地瞪起,他张大了嘴:“你是——!!”
  男爵嘴角上扬:“南宏的镇海公和缇苏女王可以给你们一箱财宝,一艘新船,我没他们那么有钱,只能回报你们一些别的东西。从现在起,你们船上的人都是黑鲛号的朋友,以后有任何困难,都可以通过我手下任何一个船员找到我。”他说到这里是的稍稍一顿,又向对方指了指一下自己腰上的那把上尉的佩刀,“对了,这个可以归我吗?”
  大副此时只会愣愣点头。
  “谢谢。”说罢,他向着大副和水手们锤了锤自己的左胸口,然后如海鸥一般旋身离开。
  瀛沧军有方家的财富做靠山,在四荒的海军中自然是一等一的好配置,船上的军医为海连检查了腰上的撞伤,确认骨头并无大碍后开始为他包扎额头,结果被海连挡下:“你去看其他人吧,有的水手比我伤得重多了,包扎这点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既然不让医生来,那由我来为阁下效劳如何?”一个声音从旁插了过来。方停澜接过医生手中的药膏与绷带,冲海连笑笑。
  海连撇撇嘴,“也行。”
  两人相对而坐,方停澜示意海连再坐近一点,“我赔了他们一艘船,三桅纵帆船。”
  “对方大人来说是一笔小钱。”
  “我的钱也不是大风里刮来的啊,”话虽这么说,语调却纵容,方停澜笑着,“不过能用一艘三桅船的钱突破北宏的封锁线,买卖还是很划算的。”
  “你崩了他们的船长,他们没说什么?”
  “他们船长经常克扣手下的口粮和工钱,迟早哗变,”轻轻将药膏涂开,“那位大副还得感谢我让他升职。”
  额头传来轻微的刺痛,海连不由皱了皱眉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让你的舰队直接把我们送去缇苏?”
  “恐怕不行。”方停澜摇头,“瀛沧军有其他的用处,只能将你和龙容带到蟹隆去找阿克。”
  “什么用处?”
  “你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莫亦人离开了北拉马湾,正在打算吞占千鹭滩?”方停澜道,“他们一分散兵力,之前封锁的天堑海峡以南便有了缺口,我得去撕开这个缺口。”
  “然后据为己有,顺便霸占几条航路?”海连揶揄。
  方停澜笑而不语。
  涂完了止血药膏后方停澜欠身欺近,继续为他缠上绷带,两人此时的姿势近乎一个拥抱,男人的声音低徊柔和,自他的耳侧传来:“一旦天堑海峡这边的领域受到了威胁,莫亦哪还会有心思去觊觎占缇苏的便宜。我虽然没有直接支援缇苏,但也是用另一种方式帮了你们——只是在帮忙的同时,收一点红利罢了。”
  “方停澜,你不该当政客,应该去专心经商,什么地方都能被你捞到油水。”
  “男爵阁下,我可从没说过我是个无私忘我的大善人。”男人笑得狡猾极了。他退后松手,“包扎好了,接下来要我来帮您揉揉腰吗?”
  海连:“……”
  55。
  有了瀛沧军护送,接下来的路程就变得平静而轻松了起来。四日之后,一行人顺利抵达了蟹隆岛。
  海连目送着瀛沧舰队离开,又看向身边的那个人:“方大人不是要去占你的天堑海峡么?”
  “是瀛沧军去,又不是我去。我当然得把你送回久梦才算放心,”方停澜一脸委屈,“你就这么想赶我走么?”
  海连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猜不出来你在久梦城肯定还有别的事要做。”
  方停澜被戳穿打算后脸色都不变一下,依旧笑眯眯的:“只是一点情报收尾的小事而已,比不上送你安全上岸重要。”
  海连冷哼一声,转身去找阿克。
  阿克在收到消息后便第一时间赶到了蟹隆岛,他在岛上提心吊胆等了一个多月,如今总算能卸下一部分担子,不禁开始大倒苦水:“海连哥,为什么突然让我开着黑鲛号在这边等你啊?蟹隆这地方鸟不拉屎的,连野味都打不到几头,我带着兄弟们天天抓螃蟹,自己都快成螃蟹了……”等他抱怨完,又听海连说明了一番事情经过,少年的一头乱发也被他抓挠得更像鸟窝了,“——所以北宏根本不想娶王女殿下?”
  “现在是女王陛下。”海连纠正。
  “一个意思,总之就是龙容姐的婚事吹了嘛。”阿克又挠挠头,“然后久梦城现在也乱成了一团,所以我们得赶紧回去救场?”
  “差不多这个意思。”海连道,“你在船厂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那边每天不是对着八连明轮的图纸琢磨设计,就是看人喝酒打架,能知道什么……”阿克吐吐舌头,他好奇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方停澜,“对了海连哥,你不是和那个……那个人……怎么现在又凑到一块儿了?”
  海连自己的这点儿事从未瞒着自家大副,他也顺着阿克的目光望去,身材高挑的男人正在和瀛沧军的将领吩咐着什么,对方嘴角微微上扬着,但海连知道这个人说出的绝不会是什么温柔言语。他收回视线,眉头微挑,“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嘁,不说就不说呗,还拿这种老土的话搪塞我。”阿克笑道,“我只是想问清楚到时候跟这位方大人的交谈可以到什么程度,免得他套我的话时,我要是说漏了什么就不好了——你是当头儿的,这个界限得由你来定夺。”
  连阿克这种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少年都知道的游戏规则,自己却总是拿捏不好界线。海连紧抿起嘴唇,过了良久后他才轻吐一口气:“可以把他当自己人,也别太当自己人,《吉光黄云书》的事情半个字也别透露。”他拍了拍阿克的肩,“今天在这里休息最后一晚,吃最后一顿螃蟹,然后去沙鬼湾。”
  既然已经被方停澜拉上了赌桌,他也会学习如何编织手中的牌组。
  一顿螃蟹,一夜安眠后,黑鲛号重振长帆,向沙鬼湾的方向开进。在八连明轮的助推下,海连在第七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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