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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宴_季昀-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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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以后,监测仪器依然亮着,昼夜不停地工作。
万籁俱寂,只有仪器运作的声音。
在这规律的运作声中,那人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由岑寂的黑夜中醒来,周身剧痛火烧火燎。
他望向虚空,喉结微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随后警铃大作,瞬间明亮的灯光让他微微闭上眼睛。
在一片喧嚷声,仪器声,问诊声中,他缓缓睁眼。
那双眼幽深似海,无悲无喜,只剩静寂。
死灰一般的静寂。
赵宅。
庭院深深,草木依旧葱茏,雅室依旧宁静。
不同的是人,变化的是气氛。
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嘶吼。
顺着声音看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扶着楼梯缓缓上楼。
客厅开着暖气,那人□□着上半身。
随着每一次艰难的抬步,抵达一级台阶,他背上深如沟壑的伤疤总像会呼吸一样,伴着勃发的肌肉狰狞而起,再缓缓平复。
“谷少爷,您太急了,复健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复健师小心地扶着他,低声劝道。
“您全身烧伤的面积太大,身体失衡的程度也比其他人严重很多。”
谷衍的双臂因为长时间发力微微颤抖,他扶着墙,声音有如撕裂的风车,既沙哑又低沉:“你昨天说我很难站起来。”
他的眼睛幽深如死水,没有一点活气,配上满脸黑黄的疤痕,直视人时,森然可怖,宛若修罗。
“可我现在在干什么。”
谷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冰冷到极点,仿佛是不可抵挡的重压在侵袭人。
“滚出去。”
他的眼神犹如深海一般压迫听话人的神经。
复健师慌忙松开手,连滚带爬地跑出大门去。
大门晃晃悠悠地关上。
地狱深处的门却在一人心中轰然打开。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大修之后推翻重写了。
第44章 灭天
“这是第几个了?”楚谡看向龙野。
龙野瞥了一眼慌张离开的复健师:“两天以内,这是第三个了。”
“自从沈屿。…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楚谡惋惜道。
何止是换了一个人。
那日谷衍自病床上醒来,嘶哑的声带微一振动就带出一片血沫。
饶是如此,他依然执拗地追问沈屿的下落。
那番模样何其惊骇,狰狞翻涌的伤口,喑哑沙沙的声音,还有一双含血眼睛,他似乎预料到了结果,仍然痴心等待奇迹的信徒。
直到亲耳听到那人葬身火海,粉身碎骨的消息,谷衍全部的挣扎和嘶吼全部消失。
虚空之中仿佛卷来一个漩涡,将他的的全部生气吞噬。
他陷入无尽的虚空,听不见任何人声,从此只在自己的世界里。
龙野在和他同在直升机上,亲眼见证发生的一切。
他曾目眦欲裂地伸手,却被那人一把推开。
他曾奋不顾身地跳窗,却终究未能护得那人平安。
世间至痛莫过生离死别,世间至哀莫过擦肩而过。
至哀至痛两相结合,又是怎样的蚀骨心伤。
“我们只需要像平日里一样对待他。”龙野低声叮嘱。
“他不需要垂怜和心疼,只需要愈合伤口。”
说话间,屋内传来一阵玻璃瓷器的碎裂声,他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快步走进。
客厅的气氛异常沉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紧人的咽喉,无比窒息。
谷衍跌倒在楼梯,手臂上的青筋狰狞地暴出,淋漓的汗珠自他发梢流淌至背上,越发背后衬出疤痕的悚然惊人。
站起来这个动作,此刻对于谷衍无比艰难。
损伤的肌腱拉扯着他的神经末梢,尖锐的剧痛牵扯着他本就脆弱的脸部肌肉。
楚谡正要过去,龙野一把按住他:“不过去扶他一把吗?”
龙野眼中情绪翻涌,他目光沉沉,道:“他不需要任何人扶他起来。”
借着极其强悍的毅力与忍耐力,谷衍终于直立起来,他扯紧的面容隐没所有伤痛,缓缓向他二人走来。
龙野拉楚谡坐在沙发上,仿佛没有看见他的狼狈一般,神情一如往日地随意。
“恢复得怎么样?”久别重逢,他闲闲开口。
“比想象中好。”
谷衍的呼吸非常平缓,丝毫不见刚刚对待复健师的狠厉。
然而这种压抑的平静丝毫没能给人安慰,更深的情绪被他压在火山之下,风平浪静。
“弹道分析已经出来了。”龙野拿出怀中的文件,摊开之数据分析那一页,随后补充道。
“现场有打斗的痕迹。”
“打斗?”谷衍的声音非常干涩沙哑,恍若一只生锈的铁钉在大力刮着崎岖不平的地面。
楚谡想起赵柔目睹那具尸体时的表情,心中复杂,总归是各家往事,不可声张。
他故意隐下了那段画面,随后说道:“其中一人殒命,看起来是同伙起了争端。”
“死人是谁?”谷衍的眼神阴翳至极,带着淬毒的狠与恨缓缓开口。
“夏沉渊。”龙野缓缓开口,“中政那晚的人也是他。”
“这种简单的死法真是便宜了他。”
谷衍握紧手心,他的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若活着,我必将他的血肉一丝一条抽出,直至他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他若死了,我亦不能姑息,必将他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人形,日夜承受地狱之火。”
空气微暖,他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极深极痛的杀意,携带着幽冥归来的冰寒扑面而来。
龙野想到他这几日高强度的恢复,心中既是宽慰又是不忍。
谷衍飞快地康复,也急剧地变得瘦削。
原本雄健威武的体魄在三个多月的昏迷和复健中,变得消瘦苍白。
他伤痕累累的肌肉之下,蕴含着比昔日更加雄厚强劲的压迫力与爆发力。
这股力量以复仇为根,以怨恨为养分,吸吮殆尽他曾经的潇洒恣意,阳光温情,将他在烈火中重塑。
那场爆炸带走了一个人,却又创造了一个人。
重新出现的谷衍,被一刀斩断所有的棱角,温情缱绻,这一刻屹立人前。
他变了。
龙野心底最深的担忧终于成为现实。
“你要怎么做?”龙野缓缓问道,“他太隐蔽,就像凭空冒出来一样。我查不到他的资料,倒是薛家可能知道。”
谷衍摇头:“这是我的私事,不需要你为我出头。”
当年龙野因为生母的缘故,毅然决然切断与薛家的所有联系方式,改名换姓,只身远赴异国他乡,依靠自己的能力在群狼环伺的军火行业中,打出了自己的家业。
龙野在最举目无亲,最狼狈不堪的时刻尚且没有朝本家低头,重启旧姓。
他又怎会在此时此地因自己的狼狈而威胁他。
“你不必顾忌。”龙野恢复了一贯的散漫随意,语气自然道。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边,眼神一如既往的狂放傲慢,“我手心朝上尚且没有求他,如今手背朝上依然不会。”
“找出他是谁依然不够。”楚谡沉吟道,“我们还要查清楚他背后的势力。”
谷衍没有说话,他眼帘微阖,似乎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良久,他沉寂的双眸犹如两潭古井,所有的想法情绪都掩藏在古井深处,无人知晓其中的意味。
“我打算把夜色卖掉。”
珠玉落盘,四座皆惊。
“连同白夜?”楚谡惊道。
谷衍神色平静,淡淡道:“自然。”
龙野眸色转浓,朝楚谡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
预料之中,楚谡果然即刻跳起来,道:“既然要卖,不如卖给我?”
他的神色热络,飞快说道:“三倍,我出当年你入手时的三倍购入。”
世间的确有长久的朋友,却都是建立在相似的背景,相似的阅历之上。
楚谡不会因为他二人的身份而做无条件地妥协,谷衍自然也不会因为自己的需求而放低原本的姿态。
倒也是一对朋友相处的模式。
“十倍。”谷衍的威势犹如深海一般,断然说道。
楚谡难以置信道:“你居然和我做生意?”
他显然气愤到了极处,嚷嚷道:“我可是你的兄弟啊!”
龙野知道楚谡心里是有成全的意思。
他闲适地翘起长腿,打趣道:“商场之上,没有朋友,只有对手。”
谷衍淡淡道:“你可听清楚了?我要卖的不只有夜色,白夜,还有经年累月你经营下的暗桩,消息网络,所有,全部的一切。”
他森然可怖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越发阴诡莫测:“你认为我真的相信,你是代表你自己在和我谈这桩买卖吗。”
大家族里的孩子,哪个自小不是人精,赵长安便是其一。
狠劲要做得,撒娇撒泼也得舍得。
昔日楚谡发生了重大的医疗事故,声望尽毁。
沈家虽然出手帮他避开人命官司,
谷衍缓缓起身,语气单薄清冷:“我可以继续做夜色名义上的主人。但你要去问问楚家,问问他们我的价位是否过分。”
“楚家继续暗中获利,经营你们的海外市场,做你们的地下交易。即使有一日东窗事发,亦有我在此担待。”
商政自古不分家。
楚家虽然在商场上有心开拓,可政坛早无老人,诸多掣肘,年轻一代中正缺少一个有力的说话者。
楚谡清亮的眼珠轻轻一转,他缓缓问道:“你不可能只要钱吧。”
“对于资金难以计算的价值,我另有要求。”
楚谡面容端肃,果真拿出一副财阀世家的正经做派来。
“你放心,对你百利无害。”谷衍面容平静。
“你可以继续担任夜色的负责人。”
“而我。”
他声音沙哑,缓缓道:“要谷楚两家同荣俱辱。”
静夜里无边天际突然爆发出一声响雷。
客厅里一片沉寂。
龙野微微坐正身子,浓眉一扬,道:“你要从政?”
压抑凝滞的气氛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汁一般,这时微微出现一丝流转。
在这细微的流转中,谷衍淡淡开口道:“权势财富,我都要。”
他的肩上似有千斤重担,压迫得他无尽疲累。
话音刚落,他的眼底缓缓渗出几分寂寥与悲痛。
刀刻斧凿的英俊容貌细微之处还有踪迹,但少年意气,恣意潇洒的风姿却再难得见。
“我曾经以为自己无比完美。”
“有无可匹敌的家世,有视我珍宝的亲人,有人人艳羡的外貌和军功,我以为自己是完美无缺的。”
他深不见底的眼中极轻地流泻出一丝温情,随后就被深沉似海的哀痛淹没。
“直到我明白失去。”
“自我懂得失去的那一刻起,我才知道自己与平庸无能的人一般模样。”
“因为满足我从未释放我的野心去称雄,因为满足我从未放纵我的情感去追逐。”
“如今我心有不甘,意有不满。我决心争抢权势与财富,以此作为我复仇的筹码。”
楚谡倒吸了口凉气,仿佛看见了一个魔鬼正附身至谷衍身上。
这股凉意与哀痛缓缓化为音节,从谷衍口中发出。
“天若不公,我便杀天。”
第45章 匪石
“你要弑天,也得有把劈天斧。”
“斧头的成本可不低。”
楚谡缓缓开口,随后向谷衍伸出手,眉眼含笑道:“我便代表楚家,与你做成这第一笔买卖。”
尘埃在微光中飞舞,一时多少阴谋算计,多少少年意气,都在不言中。
谷衍回握住他,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数日后,赵氏集团高层会议召开,赵肃正式宣布转让自己全部股份于谷衍,后者遂为持股率最大的股东,兼任总裁。
当月七日,赵氏集团恶意清盘郑氏财团。
随后其他数家与赵氏不和的企业,财团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波及影响,股价跌至谷底。
赵肃第一个察觉到谷衍的异常。
夜半阑珊,谷衍静坐雅室,姿态优雅。
昔日的伤疤随着时光缓缓抚平,只剩下唯一一道深刻入股的疤痕,烙印在右耳下方,犹如印记一般,提醒他旧日的伤痛。
“您是守成之主,我却是创业之君王。”
“零散的行业恶性侵占,兼并已久,我要做的是整合出全新一条产业链,以赵氏为首,统领整个市场。”
说话间,他再不见昔日的青涩稚嫩,灯影之间,他风神入目,唯有指点江山的冷酷无情。
赵肃注视着他愈合的面容,移植的皮肤仍然有带着微僵硬,不甚贴合。
他的侧脸依旧英俊深邃,举手投足俨然是个上流贵公子的做派。
“不说这个了。”
赵肃心中微微叹息:“你母亲很担心你的私人生活,如果……”
谷衍没有说话。
他的眼帘微垂,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衬衫上的袖扣,隐约带着一丝克制的眷恋。
“庭有枇杷树,吾爱死之年亲手所植。”
他的声音清冷落寞,恍若极地的冰泉,渗人心凉。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也只有在这里,在赵肃面前才会流露出当年的情感。
繁华尽处,我依旧在等待你,追忆你。
而你是否又会消失在时光的洪流中,再一次将我遗忘。
赵肃离开多时,谷衍握着那枚袖扣,仿佛一人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请你回来吧,回来再看看我,垂怜我卑微的执念,祭奠我死去的爱情。
那双玫瑰金的袖扣,在静默的长夜里,仿佛流泪一般。
非洲中东部,卡隆。
江成宴猛然睁开眼。
枕边微凉,好似梦中有极悲伤的事情让他落泪。
卡隆这地,昼夜温差极大。
上午还是艳阳高照,傍晚就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小雨微凉,打湿了窗棂闯入屋内来。
潮湿的环境总让他的双腿隐隐作痛,这是自那次爆炸以后留下的诸多后遗症之一,还有间或的耳鸣,总是突然而来,毫无防备。
他起身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清香悠远的气味极大地安抚了烦躁的神经中枢,带给大脑片刻的安宁和平静。
他学会抽烟同样是在那次爆炸以后。
烧伤带来的伤口,让人痛不欲生。
他成日成夜纠缠在火烧火燎的剧痛之中,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泥淖,难以自拔。
倚赖这种给人安定的烟草例如饮鸩止渴,虽能慰藉一时伤痛,却不能给人以长久安宁,然而总归聊胜于无。
窗棂上的雨珠连成了一片难得的珠帘,晶莹剔透,惹人怜爱。
他伸手进雨中,感受这份湿润。
雨水顺着指缝缓缓流逝,就像旧时光,稍纵即逝。
在这个清冷湿润的午夜,他的呢喃恍若羽毛飘至虚空,随后不见踪迹。
“谷衍。”
烟蒂轻轻落地,宛如一地银屑。
这一夜灯光未暗,有人守着夜雨静候天明。
雨后的卡隆,仿佛黄沙大漠中的一支青荷。
千顷绿洲,亘古绵延。
站在山坡上,放眼望去,近处有几只牛羊在山野上闲逛,偶尔低头吃草,风吹草低,大有田园山水的闲情雅意。
此处是一家茶园,茶园的主人外出工作,屋内留下孩子和旅客,大概私交甚好,主人很是放心。
“会木雕吗?”黑人小男孩抬头问道。
“会。”那旅客三下两下就削出一把木质小刀递给男孩。
小男孩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小刀,又期待道:“还会什么?”
“打鸟偷蛋。”
男孩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惊呼道:“噢,天呐!卡隆不能伤害动物的。”
旅客翘起二郎腿,慵懒道:“那我教你爬树吧。”
男孩期待地跟着他出门。
旅客果然是个爬树高手,短短几分钟就提点男孩成功登顶,然后摘下树上的牛油果看着他笑。
男孩在树上玩得累了,对他说道:“我可以下来了。”
旅客拍拍手,对他展示一个拥抱的手势。
男孩惊讶道:“要跳吗?”
旅客理所当然道:“当然了,不然怎么下来。”
男孩窘迫道:“你不知道下树的方法吗?”
旅客认真道:“塔沙杰马,我只会教人爬树,不会教人下树。”
两人的对话都是当地的卡隆语。
男孩预估了跳下来的高度,道:“沈,我会受伤。”
旅客鼓励道:“相信我,跳吧!”
话音刚落,院子外就有一道清凉的男声道:“塔沙杰马,不要相信他。”
那人也说卡隆语,可能是刚学,发音吐字略微有些声色。
他把手上的袋子放到桌上,随后爬到树上对男孩说道:“把手递给我,我带你下去。”
塔沙杰马似乎很信赖他,立刻把手递了过去。
那人身形瘦削,年纪不大却有一股清冷沉稳的气质。
塔沙杰马趴在他的肩上,感觉到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大概是茶园的味道,可又比那个味道好闻很多。
大概是中国的味道。
他抱着男孩平稳落地,随后理了理衣服,回到了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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