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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五妖媚-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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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佼气哼哼跺脚,站起来走出去两步,趴在雕花扶栏上,转头瞪向笑成一团的那三人,小声挑衅:“没有人给你们剥瓜子,所以你们就只能自己嗑。哼!”
  不得不说,云照的耳朵还挺尖的,笑闹之中竟仍将月佼那句小声的挑衅听了个一字不落,顿时两眼闪烁着耐人寻味的光。
  她以食指不疾不徐敲着桌面,略扬声道,“哟哟哟,我听着这话怎么好几个意思呢?给你剥瓜子的人是谁呀?”
  月佼窘然一窒,飞快地将头转回去,拿后脑勺对着他们,不给他们看到自己突然又红的脸——
  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
  她身后的纪向真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忽然张了张嘴,“哦”了一声。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戏台上便响起锣磬之音。
  ****
  《将魂传》是“公子发财”的成名之作,问世于四十多年前。彼时大缙正被一个叫“新学”的流派笼罩,尊男卑女极其严重。
  那时的大缙姑娘们终生只能在后宅中被困做笼中雀鸟,不能像如今这般进官学读书,更不能像月佼、云照、苏忆彤她们这般,凭自己的本事考官入仕。
  甚至不能在无父兄或夫婿的陪同下走出家门。
  在那个时候,多数人都认为,中原女子一生最重要的成就,便是孝顺公婆、得夫婿欢心、生下许多孩子……那是如今的姑娘们想想就浑身发寒的一生。
  直到当时的名角厉连胜把《将魂传》搬上戏台,众人才赫然想起,在几百年之前的立国之初,大缙的姑娘们与男儿郎同样顶天立地。
  人们才逐渐想起,大缙的女儿们也曾与同袍并肩跃马、执戈浴血,以同样铮铮的骨气与赤忱的热血,共同拱卫这片河山。
  并不是生来注定只能做笼中雀鸟,并不是生来注定只能不停以生儿育女、侍奉公婆、讨好夫婿来安身立命的。
  在这片曾经饱受战火蹂。躏的国土之上,处处青山皆有忠魂;而其中,从不缺少大缙女儿的铮铮铁骨。
  这才是最初的最初,从前的从前;这才是大缙女儿们原本的模样。
  据说当时厉连胜之所以能将这出戏演绎到举国皆知,背后是有当今陛下推波助澜的。
  
  那时的同熙帝,还是暂代母亲“朝华长公主”李崇环执掌藩地原州的武安郡主云安澜。
  她不服女子地位被“新学”打压数百年的规矩,顶着千夫所指的骂名为大缙女子正名。
  经过她多年运筹帷幄之后,加之定王李崇琰的鼎力支持,她终以某种如今讳莫如深的方式登上帝位,成了大缙立国以来首位女帝,史称“云代李氏”。
  同熙元年起,大缙女子地位全面开始复苏,四十年后,举国上下终于达成共识:女子与男子,在根子上并没有不同。
  因此种种,《将魂传》这出戏在中原的地位很高,而由厉连胜的关门弟子、他的儿子罗昱修亲自演绎的《将魂传》,让人趋之若鹜也就顺理成章了。
  虽是个玩票的世家公子,可罗昱修在台上丝毫也不含糊。他身量高挑,举止飒爽,一招一式间那份夺目风华,真真是能照进人的心里去。
  ****
  月佼趴在扶栏上,痴痴盯着戏台上的一举一动,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诶?我们没有……”
  身后传来纪向真的声音,月佼这才回神,扭头看向间内。
  一位侍者端了两盘果子点心,也不知几时进去的。
  那侍者道:“这是东家公子送的,这一盘果子给您几位的,这盘松子给那位姑娘的。”语毕,他朝月佼笑了笑。
  月佼茫然地指了指自己,见他点头,便好奇地走过来瞧了瞧。
  一盘剥好的松子,颗颗圆润饱满,像是在对她笑。
  那侍者离去后,几人便笑得贼兮兮地追着月佼笑问:“谁呀?”
  月佼将那盘松子抱在怀里,抓了一把塞进口中,鼓着腮挑眉道:“不告诉你们。”
  纪向真与苏忆彤是外地来的,自不知松风堂的底细,可云照是清楚的。
  松风堂真正的东家乃是高密侯夫人杜梦妤,高密侯夫妇就只一儿一女,这东家公子……总不会是说年近四旬的高密侯世子冯轩吧?
  云照望着月佼站在扶栏前边吃松子边看戏的背影,摸着下巴“咦”了一声,心中暗道找机会得探探冯轩的底。
  若那老不修当真敢打月佼的主意,她可不会看着那傻姑娘跳进火坑。
  ****
  月佼全然不知身后的云照正为自己忧心忡忡,只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着那剥好的松子,亮晶晶笑成月牙的眼儿四处张望。
  她觉得严怀朗一定也在这里。
  今夜的松风堂热闹极了,堂下坐满了人,二楼各个雅间内也是座无虚席。
  目光逡巡好几圈后,月佼仍是没瞧见严怀朗的人影,不禁失望地皱了皱鼻子。
  她闷闷地抓了一大把松子塞到嘴里,再看向戏台时却总忍不住走神。
  再找一遍,最后一遍。
  于是她鼓着腮帮子嚼着嘴里的松子,抱紧怀中的盘子,假装不经意地又四下打量起来。
  当她的目光扫到右手侧数过去的第三间雅间时,忽然发现那间门口立了熟悉的身影。
  一袭素青常服的严怀朗闲适地靠在门边,目不斜视地望着戏台上。在他右侧站了一个侍者,手中捧了托盘。
  在璀璨灯火的掩映下,月佼觉得,他的侧脸,竟比台上的罗昱修还要风神熠熠。
  不过,当月佼瞧清楚他在做什么时,原本想走过去与他打招呼的双腿顿时如被铁水定住。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严怀朗镇定自若地扭头看过来。
  四目相接之间,他面上神色沉静淡定,举手投足优雅端方地——
  从身旁侍者手中的托盘中拈起一颗松子,放到自己齿间……嗑开,去壳,将剥好的松子仁放回去。
  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了。
  月佼顿觉,自己口中的那些松子仁,可能着火了。
  吞下去,还是吐出来,这是个严峻的抉择。


第三十六章 
  两人就这样隔着廊上数十步的距离,以目光相持着。
  谁也没吱声; 谁也不挪步。
  月佼懵了片刻; 总觉得严怀朗的这个举动有些不像话,可具体是哪里不像话; 她脑中又捋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之,哪有人、哪有人用、用嘴……
  尴尬到不知所措的月佼突兀地一个转身,面红耳赤地几步蹿回身后的雅间内。
  间内,云照与苏忆彤都没空搭理她,仍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戏台; 看得津津有味。
  月佼慌慌张张将抱在怀中的那盘松子放在桌上; 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茶水。
  她也不明白自己在慌张什么,只觉得心头像是有一只小鹿在探头探脑的,要蹦不蹦的; 真是烦人极了。
  “你不是吧?”纪向真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顿时大惊小怪地笑出声来,“怎么看个武戏都能一副春心荡漾的鬼样子?”
  他这一咋呼; 云照与苏忆彤也顾不上看戏了,齐齐将目光投向月佼那张窘然透红的脸。
  “瞎说,你才是春夏秋冬满天小星星都在荡漾!”月佼着恼地瞪了他,一手在颊边扇着风,端了茶杯仰脖一饮而尽。
  “喂喂喂,我这可是……”
  云照眼看着自己带来的上好茶叶被她牛嚼牡丹般地糟蹋; 却又更好奇她究竟是怎么了,于是笑意狡黠地话锋一转; “你这是瞧见谁了?”
  “看、看戏能瞧见谁?”月佼抬起手背,故作豪迈地抹了抹唇,满面通红,“自然是、自然是谁在戏台上,就瞧见谁呀!”
  苏忆彤与云照相视一笑,又朝纪向真挑挑眉,三人齐齐“哦”了一声。
  “月佼,你觉得这个罗昱修,他的戏好不好?”苏忆彤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状似闲聊地突然发问。
  月佼脑子乱哄哄的,仍旧扶桌站在原处,拿手在红通通的颊畔扇着风。
  被苏忆彤这么一问,月佼也顺口答道:“好呀。”
  虽说这话没过脑,却也是她的真心话。
  她并没有看过太多戏,也不懂别人对“戏好不好”这件事如何判断。但她总觉得,罗昱修在台上的一举一动皆能让人挪不开眼,一唱一念都能叫人听入了心。
  能让人相信他演绎的那个故事、故事里的那个人,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如同当真有这样一个人,曾如此傲然活在这天地之间……那就该是“戏好”吧?
  苏忆彤满意地抿笑喝茶,递了一个眼神给云照。
  云照接过重任,目光紧紧锁着月佼,笑问:“那你觉得,罗昱修这人,他长得好不好啊?”
  月佼认真地想了想,还扭头又看了戏台一眼,这才认真地对云照道:“虽说他扮着武旦的相,可看他的眉眼,应当是长得好的。嗯,身形也是好的……腰也细……”
  明明是在说罗昱修的腰,她脑中却蓦地浮起当初在邺城的那个晚上,严怀朗外袍未系,长身修颀立在暗夜的光影之中——
  她很确定,严怀朗的腰是要更细些的。
  不对不对,人家腰细不细,同你有什么关系?!
  月佼忙不迭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不是、不是,我是想说……”
  纪向真展臂一挥,拍板定案:“没事没事,我们都懂你的意思,无非就是你看上罗昱修了。”
  “瞎说!”
  月佼看那三人笑得东倒西歪,全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向他们解释,于是撇撇嘴道,“你们接着看吧,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得先回官舍了。”
  如今她在当值时都住官舍,休沐日才回弦歌巷。
  “哎哎哎,生气啦?”云照忙不迭起身走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肩,笑哄道,“逗你玩儿的。”
  月佼笑嗔她一眼,拍开她的手:“没生气,当真是突然想起来有事。”
  见云照留不住她,纪向真便试探地伸手去拿桌上那盘松子仁:“既你要走了,那这个,我就替你吃了吧?”
  “这个、这个不可以!”月佼飞扑过去将那盘松子仁抢下,红着脸抱在怀里,神情惊慌又无措,“明日、明日我给你别的东西吃。”
  其实,自方才眼睁睁看到这盘松子仁是怎么来的之后,她已经没有勇气继续吃了。可她又隐隐觉得,虽自己不吃,也不该让别人吃。
  至于为什么不该让别人吃,她还没想明白。
  ****
  等月佼抱着那盘松子出去后,苏忆彤有些不安地看向云照与纪向真,小声道:“她不会当真生气了吧?”
  “她不是小气性子,瞧着也不像,”云照想了想,笑得有些怪,“怕不是当真看上罗昱修,被咱们这一闹,恼羞成怒了吧?”
  她在心中思忖了一下,月佼虽懵懵懂懂的,但毕竟也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家了,若当真看上不错的好儿郎,那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这罗昱修年方二十,对月佼来说,怎么也比冯轩那个老不修要合适。
  于是她决定不要去管冯轩那老不修了,改日想法子让罗昱修与月佼来个巧遇……没准儿还玉成一桩美事呢。
  想到这里,云照觉得,自己可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纪向真挠了挠头,笑道,“反正我觉得她方才怪里怪气的。”
  三人又议论了几句,苏忆彤有些担心地提议,不如大家还是跟着月佼一起回去,以免她走夜路不安全。
  云照摇头笑笑:“她如今毕竟也是个武官了,并非寻常的娇弱姑娘。若咱们强要送她,她面子挂不住。”
  别看月佼平日里嘴上不说什么,可骨子里还是个很有傲气的小姑娘。
  纪向真也道:“若要说走夜路,满京城找不出几个比她更厉害的吧。”
  见两位同伴都这样说,苏忆彤想起当初在营地受训时,月佼在暗夜的山林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那种恣意敏捷,顿时也放下心来,继续看戏。
  ****
  月佼抱着那盘松子出了雅间,走了没几步便停下来,小心地回头,看三位伙伴有没有跟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跟出来,她便飞快地跑到先前严怀朗站着的那间雅间的门口,探头朝里看了看。
  果然,严怀朗正气定神闲地坐在里头。
  而坐在他旁座的,赫然是二月初八那日,月佼在考场上见过的定王世子李君年。
  因此刻大家着的都是常服,月佼便未执官礼,只是朝李君年福了个常礼。
  李君年随和地笑道:“小姑娘,又见面了……诶,你叫……”
  “月佼。”月佼出声应了,抬眼看了看严怀朗,见他一脸冷漠,眼皮都不抬一下,心中顿时微恼。
  她敢肯定,他就是故意在欺负她。先前故意给她瞧见这松子仁是怎么来的,这会儿又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她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他了,但她就是能感觉到,他在变着法子在冲她不高兴。
  见气氛僵持,李君年对月佼温和一笑:“你是来找青衣的吧?进来坐。”
  青衣?
  此刻这间雅间内除了李君年与严怀朗之外,就只有两名侍从。
  月佼心中略一思忖,猜到李君年口中的“青衣”大约就是严怀朗,于是忍住撇嘴的冲动,勉强笑笑:“多谢世子,不过我要回去啦。”
  她此话一出,严怀朗终于抬眼看她了。
  月佼也懒得去深究他那眼神中的不满是什么意思,压着心头的小小火苗,板着脸对严怀朗道:“你出来一下。”
  满京城里,敢板着脸对严怀朗说“你出来一下”的人,只怕两只手就能数完。
  李君年兴味地看着严怀朗一脸的不情不愿,却应声站了起来,非常听话地朝门口那小姑娘走去,不禁无声笑开。
  真是有意思。
  ***
  月佼低头垂眸,将那盘松子塞给严怀朗后,只说了一句:“还给你。”
  便转身走了。
  严怀朗望着她渐行渐远的微恼背影,无奈地勾起唇角轻叹一声。
  他拿这个小姑娘真是没什么法子。
  一回来就撞见她在众人面前妖里妖气,方才又见她趴在栏杆上盯着罗昱修目不转睛,他真是满心恼火又师出无名。
  可任他怄成什么样,小姑娘一句“你出来一下”,他也还是忍不住要走向她。
  真是有毒。
  严怀朗转身进去对李君年告了罪后,便匆匆跟出去,在松风堂大门外追上了月佼。
  “你、你跟着我做什么?”月佼有些别扭地瞪了他一眼,脚下并不停步。
  严怀朗不咸不淡地应一句:“没跟着你,只是刚巧我也要走这段路。”
  “我回官舍的,难不成你也回官舍呀?”月佼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撇开头不看他。
  严怀朗抬杠似的接口道:“难不成,你以为我不能住官舍?”
  月佼不想说话了。这个人,就是故意在欺负她。
  此刻已近亥时,还有一个时辰便是宵禁,路上的行人并不太多。
  华灯已上,灯光自身后泼过来,在两人面前拖出一双迤逦并行的身影。
  随着步履的起伏,那两道身影时而轻轻相触,时而又浅浅分开,在阑珊夜色之下,莫名勾出一股绮丽的暧昧。
  月佼面上又是一热,咬了咬牙,忽然拔腿就跑。
  严怀朗眼疾手快,毫不迟疑地跟上她,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好了,好了,方才逗你玩的。给你吃的那一盘,是我拿小锤子敲的。”严怀朗软声道。
  唔,其实就是他嗑出来的。
  不过小姑娘都炸毛了,他只能……权宜之计,权宜之计。
  月佼闻言,这才放慢了脚步,却仍旧板着脸。她想要甩开他钳在自己臂上的手,却察觉他箍得更紧了。
  “放开,我、我不跑的,”月佼一开口忍不住笑了,“走路就走路,拉拉扯扯不像话。”
  “我不信,你若当真要跑,我可拦不下,”严怀朗顺手将修长五指扣进她的指缝之间,一脸的理所当然,“为了以防万一,眼下我手边也没枷锁,就权且如此吧。”
  十指紧扣之间,也不知是谁的掌心更烫些。
  “什么呀,”羞恼到头都快炸掉的月佼赶忙伸手去掰,却发现他的手当真扣得跟枷锁也差不多了,掰不开,“我又不是人犯!”
  “别闹,”严怀朗眼中闪着正经的光,“有事跟你说。”
  一听有事,月佼便忍住满心的不自在,老老实实任他牵着,边走边偏过脑袋望着他,“什么事?”
  奸计得逞的严怀朗心中一阵狂笑,面上却波澜不惊,“咦,方才你特地来找我,不是有事要同我说吗?”
  月佼蹙眉,不是他说有事要说吗?
  哦,确实是自己去找他的……晕了晕了。
  “哦,对,你将定王世子丢下,自己走了,会不会不好呀?”被他绕晕的月佼皱着眉头,讪讪地问道。
  严怀朗道:“没什么不好,他就喜欢清静。”
  “你和定王世子的交情一定很好,”月佼垂眸望着面前的地上两条亲密偎行的影子,有些失落地撇撇嘴,“他方才唤你‘青衣’,那是你的字吗?”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中原人除了姓名之外,是还有字、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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