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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小店-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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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鹿舟从镜子上移开视线,紧紧抿着唇,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箱子太小,他曾经抱怨过这一点——根本就装不了什么东西。把这个箱子掏空也没掏出多少东西来,这都是在他走之后叶鹿舟放进去的——对于他来说过去最珍贵的回忆。有上幼儿园的时候被老师表扬得到的第一朵小红花,有折断的铅笔,有亮晶晶的石头,有摔坏的汽车人和变形金刚玩具,有钢笔头儿和瓷玩偶,最后,他的指尖停顿在一张照片上。这张照片的年代其实并不算多么久远,但还是已经泛出显见的黄渍来,这让它看上去特别老气。照片上依稀可辨两个男孩儿肩并肩站在一起,一样款式的衣服,一样高的个儿,只是一个笑得灿烂,一个却一脸严肃。他们不是双胞胎,长相却有七八分像。但周围的人很难将他们弄错,跟那个女孩儿说的一样,是因为他们仅仅是形似而已,神却完全不似。
叶鹿舟颓然地瘫坐在地,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人的脸,一直看,一直看…
脑子里一片混沌,一直有个声音在这片混沌中窜来窜去,说着“瘸子”、“贱人”这类话。巫小婵想睁开眼,却发现这竟成为一件艰难的事。喉咙很干,嘴唇也干裂得发疼,连吞咽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也做不了。额头上覆上一个冰凉的物事,借着这点儿凉意,巫小婵勉强睁开一条眼缝儿。叶孤舟很是焦急地把她扶起来,垫着枕头让她靠坐在床上,伸出手去探探她的额头,说:“好烫!小婵,我们回去吧。你这个样子怎么能继续留在这儿?”
“水…”叶孤舟把水送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小小的抿一口,喉咙的不适感这才稍稍得到一些缓解。“我不能回去…事情还没完,我怎么能回去?”“可是你病得这么重,这里又没有药,万一…”巫小婵艰难地抬手打断他:“小舟…你听着,吃药根本没有用,我并不仅仅是生病这么简单…这几天以来,我一直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看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可能是有人通过某种方式在向我传达什么,但是我的身体却因为自我保护而本能的排斥…两相争斗,所以我才会这样…不碍事的,休息一会儿就好…”叶孤舟还想再说什么,话到嘴边终于还是没说出口。这个人一旦固执起来,他说再多也没用。
“那你好好休息,我让人做点儿吃的送来。”“哎——小舟!”巫小婵问他,“姐姐怎么样?”叶孤舟摇摇头,叹口气:“她没事儿。没人敢进殿打扰。倒是你,小婵,我原本一直以为你是最聪明的那个,现在看来,你同时也是最笨的那个。”“哦…怎么说?”叶孤舟扶她躺下,不放心的再摸摸她的额头,在她不知是玩味还是疑惑的目光中,慢慢地、慢慢地说:“你总是把别人当成人,而把你自己…当成神。”
“我不懂。”“不,你懂。”他在她额间印上一个吻,话从唇齿间溢出来,满满的都是疼惜:“我可以允许你脆弱一点,小婵,别那么坚强…”巫小婵闭上眼睛,脚步声渐渐远离。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响起,然后,宫人扫洒的声音、小厨房里舀水倒水的声音、七嘴八舌议论的声音、鸟振翅而飞惊落梨花的声音一起响起。鼻尖仍停留着温暖的味道,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明亮起来,倏忽又暗下去,一明一暗,如此循环往复,永不停息。
第五十四章 无长久
皇太后果真摆下接风洗尘宴,在满园的璀璨梨花中,巫小婵再次见到齐奕。人世间有多少种人,就有多少种皇帝,不得不说,齐奕是她所见过的之中出色的一个,然而这并不代表什么。
“皇母,怎么没见汐妃?”
“汐妃近日身体欠安,一直在美婻殿里休养。皇母我没敢叫她来,若是有个闪失,你可是要怪罪我的。”
“皇母说的哪里话…”
皇太后拉着她儿子的手,说:“皇上,我引你见个妙人儿。你可曾见过汐妃的妹妹?”
“妹妹?”齐奕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难以捉摸起来,这是他在朝堂之上惯有的表情。所谓君心难测,更多的是刻意。巫小婵从密集的梨花中走出来,乐官奏乐,起——
这里有的是人想看看汐妃这个妹妹到底有多少能耐,比之汐妃,容貌显然不足,但舞姿如何呢?然而乐声响起很久,那个人都一动不动。不知受到何种力量的控制,好奇的人们不自觉的去看她的眼睛,然后他们就听到一个声音:“记住,你们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乐师们像是木偶人一样机械地演奏着提前排演好的乐章,悠扬、空灵,而华美。“小婵,你——”
“齐奕,”巫小婵直呼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姐姐的病?”
“病?什么病?”
“眼疾。”
“她有旧疾,早年落下的病根儿,治不好。”
“呵——旧疾?你相信吗?”
“不相信。”这个回答有点儿出乎她的意料。“小婵,”齐奕说,“这宫中的事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所以她受委屈就只能往肚子里咽?所以,就因为她爱你,她就只能落得这么个下场?”巫小婵仍然步步紧逼,“所以,就算她死——你也什么都做不了吗?”“小婵,夕枝是我齐奕一生所挚爱的女人,我知道她想要怎样的幸福…”“我是她妹妹!我比你更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
巫小婵指着齐奕面前的酒,说:“这一杯酒预先是要在我为你跳完舞后赏给我的,你想不想知道这里面有几分毒?”齐奕盯着那壶酒,眼神不安地闪动起来:“他们若果真得寸进尺至此,我是不会手软的。”然而,一个人权力地位高如此,还是有掌控不了的地方。
巫小婵想起夕枝的眼睛,痛苦地说:“可是,这有什么用?”惩罚别人,已经被伤害的那些人就能变回来么?就能当作一切伤害都不曾发生么?几乎就在巫小婵说这句话的同时,西边的天空忽然浓烟翻滚,两个自以为看清这场低劣的戏的人,同时陷入深深的绝望。齐奕腾地站起来,帝王的沉稳早已不在,他高呼着:“来人!来人!”此时,又有谁听得见他的话呢?周围的这些人早已成为没有视听的木偶,陷入死寂的空白中。
那是哪儿?哪儿的烟火这么大?巫小婵只觉得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被掏空,身体像一堵经不起推攘的沙墙,轰然倒塌。每一刻,她都在死去。
坊间有言,是年春,三月,皇宫内宫失火。大火将美婻殿焚为一片灰烬,殿中宫人无一逃生,当然——也包括皇帝新纳的汐妃。几日后,权倾朝野的右相冯被查出勾结外邦,帝旨——诛九族,赐死帝后冯氏,冯家全族上下八百口人无一幸免。帝旨——天下冯姓人士,已为官者官降七品,未为官者,三年之内不得出仕。帝旨——追封已故汐妃秦氏为明德皇后,着香魂百年之后与帝同陵。时人莫不唏嘘,天下帝王家,富贵无长久。
自那日美婻殿大火过去,已有七日。巫小婵跪在那片废墟前,也已经整整七天。七天不吃不喝,没有一句言语,甚至连动都不曾动一下。路过的宫人远远望见,眼睛里都带着惊恐。汐妃娘娘这妹妹恐不是人,是鬼魅。只有鬼魅才能这般不吃不喝七天七夜。齐奕每颁一道圣旨,叶孤舟都会把圣旨的内容原原本本的念一遍,也不管眼前的人是在听还是没听。
夕枝那样的女子,与这十里宫闱太不协调。她太善良,以至于连在这里终老的资格都要被剥夺。她这短暂的一生,在遇到巫小婵之前,受尽欺凌与侮辱,在遇到齐奕之后,也享尽荣华与富贵。她这一生,本没有什么错。
“她这一生,错就错在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错就错在…收留一个不该收留的妹妹…”七天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巫小婵是这样说的。“是我们这些自以为爱她的人把她逼到绝路的。没有我们,她不会就这样死去。”她本想站起来,奈何腿太僵硬,竟连一点儿知觉都没有。于是她俯下身子,开始往废墟里爬。叶孤舟看得一惊,拦腰把她抱起来,顺着她目光落处,一步步抱她走近。
大火过后,烧得焦黑的大块儿房梁宫柱已被宫人搬走,四周到处都是细细碎碎的焦木块儿和与炭灰混在一起的不知谁的骨灰。在原本是内殿的地方,有一个烧得焦黑的床架子。木终究是好木,能留得一点儿原本的轮廓在。然而好木上的人,却终究不能因是一个好人而留得个全尸。
叶孤舟抱着巫小婵跪下来。她挣扎着扑到床前,颤抖着伸出手捧起亡者的骨灰,慢慢慢慢凑近唇边,然后张口竟要吞下去。“小婵!”叶孤舟惊呼起来,一把拨开她的手,迫使她扔掉这些东西,然后把她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任她如何挣扎也不放开。肩上突然一痛,是巫小婵在咬他。如果非要用什么来形容这种痛觉的话,叶孤舟只能想到——此刻咬他的不是一个人,这更像是一头野兽,死死咬住它的猎物,必使之毙命不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按住她的手不禁铁钳一般收紧。怀里的人通过这痛觉感受到他的痛,然后终于像一头精疲力竭的野兽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松开口,把头埋到他胸前,沉沉地、沉沉地睡去。
第五十五章 林雀和林雀子
“嘿!瘸子!”巫小婵听到身后传来这样一个声音,然后她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男孩儿笑着朝她走来。“雀子,我要你带的东西你带来没?”这一次她才听清,男孩儿叫的不是“瘸子”,而是“雀子”。巫小婵不认识这个人,但她感觉到“自己”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红色的钱夹,一张张把里面的钱抽出来。男孩儿似是等得很不耐烦,一把抢过她的钱夹,然后又把她手中的钱夺过去,边往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揣边对她笑,说:“明天我再来找你,乖!”他摸摸她的头,很宠溺地笑。巫小婵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齐肩短发,三角眼,背着斑点狗的背包。她听到自己说:“好。”
周围的一切突然像被泼水的颜料一样化开,男孩儿的手滴下五颜六色的水,黑白的眼球从眼眶里流出来,五官轰然垮塌,碎玻璃一样往下掉。接着,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明亮的客厅里。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另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正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穿着家居服的女人说:“你自己说,你跟不跟你亲爸亲妈回去?他们好歹是你亲生父母,虽然没养你,这份血缘关系是改变不了的。你如果要走,以后回来我还当你是客,你如果要留下来,我也不能硬把你赶走不是?”旁边西装革履的男人有些急:“雀子叫你这么多年‘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早就说过,我只有一个儿子,哪有什么女儿?”“你…”男人终究还是没能对女人发火,他转过头,望着她,说:“雀子,你别听你妈的话,她就是那么说说。不管你是想跟爸妈一起生活还是回到你亲生父母身边,你永远都是爸爸的女儿。”另一边的沙发上坐着的男人说:“雀子,当初抛弃你是我们不对,但我和你妈那时候是实在没办法啊。你哥哥治病要钱,家里实在养不起你。你哥哥那病拖垮我们一整家人,终于他还是没能逃过阎王爷小鬼儿的索命。现在我和你妈还能挣到点儿钱,不会亏你多少。你终究还是你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们辛辛苦苦大半辈子,也不指望别的什么,就想着老来能有个人为我们送终啊…”这个男人旁边的女人红着眼睛说:“雀子,是妈对不起你…”
巫小婵有些不寒而栗。雀子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一个妈妈现在正抱着她名义上的弟弟哄,另一个妈妈正趴在那儿哭,两个都没正眼瞧她。巫小婵听到“自己”说:“我想留在这儿。”第一个出声的不是她生母。女人抱着孩子,瞪着她:“你怎么不跟你亲爸亲妈走?”她回答:“因为爸爸妈妈家比较有钱。”她说完,就稳稳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不知是谁在身后啐一口:“贱坯子!”
房间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在巫小婵还在摸索着开关的时候,床头灯忽然被人打开,红色的光线罩住坐在床头的那个人。巫小婵身体忽然一轻,有人在背后推她一把,她一个踉跄跌出来。稳住身体后,她看向身后,雀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而坐在床头上的那个人跟雀子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那个人站起身来,绕过她走到雀子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巫小婵这才发现,这两个人不仅相貌一模一样,就连身高也分毫不差。
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并肩站在巫小婵的面前,就像镜子在跟她开玩笑。巫小婵了然,轻轻吐出三个字:“两魂人。”那个原先坐在床头上的人一拍手,笑得很是愉快。她走到巫小婵面前,轻拍一下她的肩膀,像是以此给她一个奖励:“你真聪明!”巫小婵注意到,她的脚走得很稳。
“你猜,我和雀子谁是本魂,谁是附魂?”话刚一说完她自己就捂住嘴巴:“啊!我这不相当于直接告诉你答案吗?唉,管它呢!反正你也知道。”她伸出手,说:“我是林雀。”雀子也伸出手来,说:“我是林雀子。”雀子显得很羞涩,不敢拿眼睛瞧她,而林雀却很大胆,大大方方地盯着她——她在审视我。
雀子是本魂,林雀是附魂。雀子胆小,林雀大方。雀子是瘸子,林雀不是。她第一次“成为”的人是雀子,而刚刚第二次“成为”的人是林雀——她知道。只有附魂才会问出刚刚那个问题。说个不恰当的比喻,只有地位低的人才会对阶级问题异常敏感。巫小婵无法决定先握谁的手,于是只能伸出自己的两只手,同时握住她们的两只手:“我是巫小婵。”
两魂人者,本魂附魂相生,共用一个躯体。一般来说,本魂和附魂是不可能同时出现的,一个支配身体,另一个就必须潜隐。而现在巫小婵之所以能同时看到她们,皆因在这里巫小婵只是一个“幻觉”,而非真实。
到底是谁把她召到这儿来的?是林雀,还是雀子?那两个人开始理论。她们相对站着呈一边压倒性之势理论这个问题,巫小婵看着她们,觉得像是在看一个人对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理论着理论着,她们很快就跑偏题。
林雀说:“雀子,你为什么又拿钱给那个混小子?”雀子脸红着说:“你不要这么称呼他,他是个好人。”“好人?从他主动接近你到现在,他对你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是向你要钱!你为什么要自己骗自己呢?”“他说他喜欢我。”“他见人就说喜欢,你又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不会嘲笑我…”“当着你的面他当然不会嘲笑你,他在背后说什么你知道吗?”“我…我…”“雀子,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这懦弱的性子必须得改改。别人不敬我三分,我定要还别人五分。‘吃亏是福’是懦夫自我安慰说的话。一个人是不能有一丁点儿软弱的,你越软弱,他们就越欺负你,你越退让,他们就越得寸进尺。你哭,他们可根本不会怜悯你,他们只会羞辱你羞辱得越厉害。人总是善于寻找比自己更弱小的东西,然后欺负它、打压它、蹂躏它!以此来满足自己那点儿可怜的优越感。”
“总归会有人真心对我好的——就像爸爸一样,就像你一样。”
“我跟他能一样吗?”这句话惹得林雀暴怒起来,“你爸爸对你好那是有条件的,他不会因为你而让他的妻子不好过,也不会因为你让他的儿子不好过。只有我!只有我是无条件的对你好。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是一体的!”“你不能这样说爸爸…”雀子眼睛一红,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你刚刚也不该那样说话,爸爸会很伤心的…”
林雀气急的跺跺脚,走到窗边,又烦躁的走回来:“我该说你什么好呢?我该怎么说你好呢!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样子,像是有天大的委屈,又非要做出一副强忍的样子来。这里有谁欺负你吗?我吗?!”
屋子里理论得这么大声,外面的人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雀子着急的拉住林雀的胳膊,一瘸一拐的把她拉到床头重新坐下,又讨好的摇摇她的手,说:“你别生气,我知道林雀是这个世界上对雀子最好的人,谁都不能比。”林雀显然对这句话很受用,身子往后靠在墙上:“你知道就好。”她似乎很疲累,闭着眼睛靠坐着,胸膛微微起伏。她有情绪、有表情、有思想,倒真像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人。世事之奇,竟至于此。
雀子小心翼翼的把头低下来,轻轻靠在林雀的肩膀上,她们在这一刻有着完全相同的呼吸,彼此无条件的将自己彻底敞开给对方,同时接受对方完全不加掩饰的情绪和思想。她们相对于彼此成为完全的透明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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