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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阿唯在发呆。”

　　“嘘——”阿苏老成地将食指抵在唇上，“我们不要打扰她冥想。”

　　“……”

　　穆唯白着眼睛瞧了他们两下，却猛地打了个喷嚏。先前虽然是身处结界之中，可那电闪雷鸣却是真真切切的，倾盆的大雨打湿了她的身体，令她浑身上下都冒着寒气。

　　她从小就很怕冷，每到冬天都会化成原形躲在洞里，全身缩成一个球，等待着第二年开春。

　　兔子姑娘曾说，朱雀乃是浴火而生，偏偏她是个怕冷的主儿；她分明不要冬眠，偏偏冬眠的比哪个妖怪都勤快。

　　而今的她自然无法在这个镇子里化成一只朱雀，只好抱着胳膊蜷了起来，摸着湿哒哒的衣服，在床上滚了两圈，谁知丝毫没有得到好转，竟是越来越冷，以至于额头间都冒出虚汗来，痛苦地皱着眉头。

　　司玉命见状，连忙走了过来，伸手往她额间一探，“不好，发烧了。”

　　“发烧？什么是发烧？”阿苏和阿芊面面相觑。

　　穆唯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们，心里骤然疑惑了起来。

　　方才分明他们四个人都淋了雨，可偏偏出事的只有她；这三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凡人，反倒是半点事都没有。

　　——不公平！

　　她倏然又打了好几个喷嚏，脑袋也是晕乎乎的，一歪头就似乎靠在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上，睁眼一瞧，是司玉命将她扶稳，一只手搭在她的额头上，似乎在轻念着什么口诀。

　　朦胧之中，她感觉到有一丝暖流顺着他的手流进她的身体里，暖而舒适，于是下意识地蜷得更紧，意识也在慢慢地恢复。

　　许久……没有这么暖和了。

　　良久，司玉命将手放了下来，让她重新躺回床上，吩咐道：“阿芊，去拿一件你的衣服来。”

　　穆唯听罢感到有些奇怪，微虚着双眼便看到阿芊举着一叠衣服走了过来，满眼好奇地打量着她，又将衣服放在她旁边的枕头上。

　　这是——要给她换衣服？！

　　她一下子清醒了，整个人腾地坐了起来，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头也不晕了，抓着衣服警惕地望着对面的三人。

　　“阿唯你过来，我们把衣服换了。”见她不停地向里边缩去，司玉命不解地朝她招了招手，“你的衣服湿透了，再这样下去会受凉。”

　　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阿唯听话，我们过来换衣服。”猜测她大约是怕生，司玉命莞尔着将手伸了过去，示意她握住自己的手靠过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令她忍不住想抬手握住，可伸到一半还是缩了回来。

　　她死也不从：“死开！”

　　这两个字她倒是说的甚是清晰，令司玉命一时不知所措，想想后道：“你要是不愿意我帮你换，你自己换，好不好？”

　　穆唯直勾勾地盯着他，依然摇头：“不要。”

　　司玉命无奈笑笑，心知劝不服她，倒是阿苏急了，觉得自家师父被她这般一吼实在丢了大面子，猛地蹦上床，伸手就要扒去她的衣服。

　　穆唯双目一瞪，一脚踹了出去，将阿苏踢了个人仰马翻。阿苏毕竟是个男娃娃，纵然只有五岁的模样也毫不示弱，利索地爬起来，再次扑了上去。

　　一时间，这屋子里闹得鸡飞狗跳，就见她与阿苏互相斗殴，而阿芊也不来帮忙，只是捂着嘴站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最后还是司玉命将两人分开，把阿苏拖到一边：“不可以这样欺负人，知不知道？”

　　阿苏委屈地昂起脑袋，快哭出来：“她不听师父的。”

　　司玉命摸了摸他的头，语重心长道：“阿唯虽然看起来和你一般大，可既然能化成人形，起码也有几百岁了。而且我们不是约定过，不欺负人么？”

　　阿苏听罢，似懂非懂地点头，一脸正义道：“好，我听师父的！”

　　司玉命满意地点头，重又走回穆唯的身边，轻轻将她抱起。穆唯以为他仍然想换了自己的衣服不罢休，顷刻又挣扎了起来，恨不得往他身上咬个一两口，才发觉他是抱着她走到火炉边上，温和笑道：“你就在这里烤烤火吧，我看你也够精神的了。”

　　穆唯撅着嘴没有回答他的话，但显然已经放心了下来，沉沉松了口气，开始细细盯着那舞动的火苗，不知不觉竟有了困意，耷拉着脑袋睡了过去。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身上仅是多了一条毯子，衣服还是原来的那件，且几乎已经全干了。

　　她抬起头来，只见阿苏和阿芊正蹲在一旁玩蚂蚁，司玉命则是坐在案前书写着什么。

　　休息过之后，她的身体好了许多，虽然额头还是有些发烫，却不像方才那般直冒冷汗，大约是法术起了作用。她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他的面前，仰起脑袋望着他。

　　这个道士的衣服总是很宽大，且均为深色，又因为时常披着长发，看起来甚是懒散。可无论换什么衣服，他的衣襟及臂上都镶着银色的环扣，有时还会发出微弱的光芒，仿佛那就是他力量的源泉。

　　他的日常生活很简单，平时除了去外面散步，便是在家里喝茶，偶尔坐在案前写着什么东西，穆唯猜测那是在鬼画符。

　　注意到她的小脑袋伸了过来，司玉命放下了笔，垂首打量着她：“是哪里疼么？”

　　她摇摇头。

　　“想喝水？”

　　她依然摇头，憋了半天才道：“你们为森摸……”

　　她顿时想抽自己一巴掌，实在厌恶这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遂踮起脚尖来接过拿起一支毛笔，又寻了白纸来，写下一行小字：“你们为什么要抓山风豹？”

　　虽然她的小手一抖一抖，但写出来的字却工整好看。这无疑是令司玉命怔了一怔，连阿苏和阿芊也小跑过来一瞧，纷纷感叹道：“哇，阿唯居然会写字！”

　　崇拜之情难以言表。

　　司玉命盯着她明亮的眸子，似乎有几分疑惑，却还是道：“近来山下频频发生失踪事件，不止是凡人，连小妖怪也有许多不见了，所以我就去调查了这件事。”

　　他说着在桌上翻了一翻，拿出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来，递给她看：“这是我之前送给一只小狐狸的，他一直很宝贝，结果有一天上山我看到这个东西掉落在地上，而那个小狐狸也不知所踪。”

　　穆唯闻言一怔。

　　这个情况……实在与她了解到的太过相似，她手下的不少小妖怪们也都是这般凭空失踪了——可是不对！

　　她霍然不可思议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他他他……不是那个传说中在小妖怪面前横行霸道，鼻孔朝天，丑得人神共愤的死道士么？！可面前这个人却仿佛谪仙一般好看，说话声也是轻轻的，一言一行都让她感到分外可靠——难道说她是找错人了？！

　　她皱着眉头，又提笔写下一行字：“你是不是经常杀妖怪？”

　　司玉命微微一笑，摇头道：“很少。”

　　她再次狐疑地盯着他，显然没有相信这件事。司玉命重又将夜明珠收好，续道：“后来我以为云来山出了事，就想去找那山上的朱雀商讨，可是还没上山就看到一只豹妖在吞食其他小妖的生魂，可惜没抓到他。”

　　这个“朱雀”，指的应该是她。

　　穆唯心头一颤，连忙又写道：“你说的是山风豹？”

　　司玉命点点头。

　　这下……一切都明朗了。

　　她起初还奇怪，明明死道士来了这么久，一直都没有发生什么失踪事件，不偏不倚是在最近频繁有小妖怪失踪。再结合先前遇到的塌方事件以及诡异地被夺走魂魄的凡人，她不由想起之前娘亲曾说过，妖怪吞噬生魂可以大幅增进修为。

　　虽说这是修炼的捷径，可因此举太过凶残，对于修仙实在不利，娘亲曾叮嘱过她万万不可尝试。

　　穆唯全数听下，且琢磨着无端端夺去他人性命确实是件不妥的事，便鼓舞云来山上的小弟们潜心修仙，不要动那些歪心思。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如果有人真的想动歪心思，她也确实没有办法。

　　而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

　　想到这里，穆唯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话说山风豹管辖的是东面的地盘，这么久没让她发现，定是还没有侵扰到山中一带，眼下她本人不在，对方指不准就要攻进去，而西边的小二呆大概压根就没得到消息，若是来个攻其不备，估计也是损伤连连。

　　——云来山要造反了！

　　未及多想，穆唯笔一丢便冲了出去，谁知再次被司玉命拽着袖子拉了回来，问：“你要去哪里？”

　　05「吃饭」

　　穆唯几乎是整个人被他拎了起来，手脚在空中乱动一阵，细细一想，却是平静了下来。

　　也对……而今她的身子这般小，法力也还没有恢复，若是贸然前去和山风豹火拼，怕是挨不到一拳她就死了。

　　望着她这般垂头丧脑的模样，司玉命又笑了笑，谁知下一刻便听到她的肚子在咕噜噜地作响，又发觉她的脸霎时红了，气恼地咬着嘴唇。

　　“肚子饿了……”

　　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又羞又愤，却怎也掩饰不了肚中空空的事实，只好眼巴巴地望着他。

　　“肚子饿？什么是肚子饿？”阿苏闻言跑过来，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转头问阿芊，可她除了附和也是十分茫然，只好两人一齐去问司玉命。

　　“肚子饿了就是要吃东西。”他耐心地解释道，“阿苏阿芊，你们去外面买一些吃的来。”

　　“什么是吃的？”两个小徒弟依然干瞪着眼。

　　司玉命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顿了半晌才道：“就是外面的叔叔婶婶经常放进嘴里的东西。”

　　“我知道了，是手指头！”阿芊忽然欢欣雀跃了起来，傲气地举起大拇指，“我经常看见他们把手指头放进嘴里！”

　　“阿芊你太聪明了！”

　　穆唯怔怔地望着对面的两个小疯子，又抬头看了看司玉命，忍不住问：“你们……没呲过东西么？”

　　经过一天多的相处，司玉命渐渐能够听懂她说的话，笑着摇头道：“我不记得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言罢他摊开双手，似乎有些为难，踌躇片刻后道：“这样吧，我大概还记得方法，我做饭给你吃吧。”说着回头吩咐道：“阿苏阿芊，去把后院的柴火拿来。”

　　“好！”二人齐声道。

　　穆唯将信将疑地扫了他一眼，又抱着枕头坐回了床上。两个小呆子兴高采烈地冲出了后院，司玉命则是取了些银两准备出门，与她道：“你在这里坐着，我去买一些菜，阿苏和阿芊就交给你了。”

　　分明他是主人她是客，让她来照顾两个呆子，可见他们是有多令人不放心。

　　穆唯无奈，却还是只好点点头，目送他离去，在床上滚来滚去，不一会儿便盼得司玉命从外边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萝卜两根葱，还用个小布囊装着一块肉，微笑着与她解释道：“这个应该是叫‘杂烩’。”

　　他显然并不擅长料理，每每尴尬的时候都会露出这般浅浅的笑容，总是温文儒雅的样子，散漫却不失风度。也许是没有注意到穆唯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转身取过菜刀，有些笨拙地将萝卜切成大小极为不规则的一块块，不忘回头问：“阿唯，你喜不喜欢吃萝卜炖肉？”

　　穆唯望了望他，又看看他手里的肉，一时没说话。

　　在云来山的时候，她的伙食一直是由兔子姑娘包揽的。兔子姑娘虽然只是个法力平平的小妖怪，做菜的水准却是一流，想当年在少昊国也是赫赫有名。穆唯虽没有亲自下过厨，但也观摩过兔子姑娘掌厨之景，揪着鼻子灵一点的来，站在十里之外就能闻到喷喷的香味。

　　这样对比起来，司玉命的手艺就显得太过拙劣了。

　　他的屋子里有一个灶台，收拾得太过干净，好像根本就没有用过，连火也点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才点着。

　　穆唯抱着枕头，注视着他捋起袖子在灶台旁边忙碌着，又似乎不太受的了烟味儿，走近时咳嗽了几声，额上也冒出些微的汗珠，却是半点也没有在意，专心致志地举着勺在锅里捣了两下，连油也没放就将肉和萝卜一道扔了进去，还有模有样地翻炒着。

　　她不敢再看了。

　　她突然觉得其实肚子也不是很饿，至少能撑的过今晚，而且一旦睡着就不会感觉到饿了，抱着枕头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也许是受了发烧的影响，她这几日总是很嗜睡，等到被司玉命叫起来的时候，已经不知过了多久，眼睛揉到一半，倏然看见桌上盛着的一碗萝卜炖肉，散发出尤其诡异的香味，只是从她的角度看不到色泽。

　　“哇，这个就是吃的啊！”阿苏在一旁兴奋地喊道。

　　“师父好厉害！”

　　司玉命与他们笑笑，扶着穆唯下床，递给她一双筷子，指了指桌上的瓷碗：“去尝尝吧。”

　　穆唯点点头，蹦下床往桌上一瞅，只见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正沉在碗底，上面还撒着大约一指长的生葱，看起来就好像天崩地裂之后剩下的那些没有烧完的灰烬，硬生生被搓成了一个面团，还插了两个角在上头。

　　——黑暗料理！

　　好小子，居然想用这种方法来杀了她。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司玉命无奈地耸耸肩，又低笑道：“好像做的差一点，你不愿吃我就出去买给你好了。”

　　差一点……

　　穆唯一口气没理顺，竟发觉连肚子也不叫了，可见那三人皆满脸期待地望着她，遂微微叹了口气，抱着必死的决心戳了一筷子。

　　是硬的。

　　戳一戳还会发出脆嘣嘣的声音。

　　她强忍着发作的冲动，用力捣了一筷子，举在面前瞧了一瞧，而阿芊的小脑袋也突然凑了上来：“阿唯，你怎么不吃啊？”

　　她将筷子递了过去：“你吃。”

　　“我没有吃过东西啊。”阿芊好奇地歪着脑袋，“为什么要吃东西啊？”

　　穆唯一愣。

　　普天之下不需要吃东西的，恐怕只有天界的上神，连她这个修炼了三千年有余的大妖怪都得老老实实地吃饭补充能量。这两个小徒弟怎么看也不是多么厉害的人，却说从来不用吃饭，这不是耍她玩儿么。

　　可听着，又不像是在说谎。

　　她闭上眼睛，缓缓将筷子收了回来，移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咀嚼着。

　　屋子里霎时安静了，连一贯吵闹的阿苏和阿芊也没了言语，只板着身子立在她身旁，几乎是屏住呼吸等待她的答案。

　　穆唯仍在面无表情地嚼着，目光中不见一丝波澜，却是平静得有些可怕。

　　“……怎么样？”司玉命细细望着她，忍不住开口问，“是不是盐放多了一点？”

　　她继续嚼，速度却愈发缓慢。

　　眼前骤然间浮现出了过去的景象，她忽地回忆起在她三千岁生辰的时候，兔子姑娘曾给她炖了一道“兔子炖蘑菇”，虽然端上来的只有一盘蘑菇，可无论从配料还是蘑菇的质地来说，都是一等一的佳品。

　　众人吃完后纷纷感叹：此物只应天上有。

　　现在司玉命所做的这道菜，怕也同样是大荒之中找不出第二个的。有生之年能尝到这样的菜肴，实在是她的荣幸。

　　而她很快又悟出了另一个道理：上苍是公平的，长的如此好看的人，往往在某一方面会有很大的缺陷。

　　磨蹭了这么久也得不到个回答，司玉命猜测这道菜或许味道还不错，遂用筷子轻轻一捣，放到嘴边抿了一口，脸色却登时发了白，忍不住放下了筷子，诧异地盯着穆唯。

　　“阿唯，不用吃了，赶紧倒了吧。”他叹息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摇头道，“我都不记得吃的长什么样了。”

　　穆唯看了看他。其实这道菜倒也不是特别难吃，只是没有放油，盐放了大约半斤，焦了也糊了，硬邦邦的分不出是肉还是萝卜，总之等她恢复法力，第一件事就是杀掉他。

　　她没有反应才是最可怕的反应，令两个小徒弟纷纷不知所措，像见鬼似的瞧着那一碗杂烩。司玉命有些歉疚地将菜全数倒了，摸了摸她的头，笑容温和好看，取出一张符文，又将准备好的材料置在一旁，道：“我先帮你解除封印吧，你回家之后应该会有吃的了。”

　　穆唯一听，眸子顷刻亮了起来，拼命地点头。

　　解除封印的那一刻——就是他的死期。

　　她在心中这般念着，谁知一旁的阿苏却拉了拉司玉命的衣角，提醒道：“师父，到点了，你该睡觉了。”

　　司玉命闻言，似乎想起什么来，轻轻将符收起，又与她道：“你再等我半天吧，等我休息好就来帮你。”

　　穆唯眼巴巴地望着他。

　　现在分明是大白天，哪有人大白天必须睡觉的，还说的好像不睡就会死掉一样……

　　无奈她虽是这般急切，司玉命却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