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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前的塌方果然很严重，本是云雾缭绕的山间蓦地升起烟尘来，连结界也有些不稳定。镇上的百姓一个个围在前方看着，有个老头一回首瞧见死道士来了，忙不迭兴奋叫道：“司道长，你可算来了！刚才有人被压在下面了，到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

　　司玉命轻轻点头，将怀里的穆唯放下，与那老头道：“劳烦你先照顾好她。”

　　他说着向着塌方的地方走去，手指在那看不见的结界上摸了一下，显然是察觉到什么异常，不禁陷入沉思。

　　“这里的结界……似乎又多了一层。”他皱着眉捏起一道符，似乎是想收拾对面塌方的废墟，可无论他如何施展法术，前方的景象都是纹丝不动，诡异到了极致。

　　听到他刚才的那句话，连妖力被封印的穆唯也察觉出了异常。云来镇外边的结界是几千年前某个得道高僧设下的，为的就是保护这群凡人不受妖怪们的侵扰。可现在这个结界虽然微弱，却是真真切切弥漫着妖气——也就是说，有妖怪背着她对这里的结界动了手脚。

　　此地位于云来山的东面，也就是山风豹的管辖之地，因此穆唯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兔子姑娘先前对她的叮嘱——山风豹有问题。

　　一时间脑海里猜想不断，她挣扎了一会儿从那个老头身边走了出去，迈着小短腿迎向对面的司玉命，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的岩石：“憎眼。”

　　“……什么？”

　　“憎……阵……阵眼。”她试了好几次才将舌头给捋直，一摇一晃地走到岩石那边。

　　司玉命闻言，黯淡的眸中露出些微不可思议，跟着她一同走了过去，果然察觉出了岩石附近的异样，一探手便将结界给消除了，低头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穆唯仰起头，天真可爱地眨了眨眼。

　　废话……这可是本大王教给小弟们的。

　　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她在心里默念了千遍万遍，而身边的司玉命已经走进了结界之中，用法术将岩石与尘土挪开，外边的村民不知看到了什么，纷纷焦急地冲了过去，不多时便抬出了几个重伤的人，皆是肤色灰黑不堪，一点生气也没有，完全不像是被岩石击晕，而是……

　　“——糟糕，他们都已经没有呼吸了！”

　　不等她思考明白，只听有一个青年高声大喊，忙不迭去看才知，这些死者的身上都冒出了诡异的黑气，可身体还是温热的，从死状看来更像是生魂被剥离，凄惨无比。

　　一时间，围在此地的一群人皆是人心惶惶了起来，个个都不敢再靠近，唯独司玉命忍着咳嗽走了过去，修长的手指拂过其中一个死者的面部，像感知到什么似的，摇头道：“魂魄已经没了。”

　　“……”

　　连道士都这么说，所有人的面上都露出惶然之色，只听其中一人愤恨道：“肯定就是山上的那群妖怪，竟然开始吃人的魂魄了。司道长，请你一定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穆唯一听便急了。

　　她虽然是个尚未修道成仙的小妖，可居于云来山这么多年，别说是吃人，就连一个人都没有伤过，唯一想伤人的便是这一回，可是还没动手就被司玉命身边的那两个小呆子给干掉了。

　　所谓妖生无常，还需谨慎。

　　此言一出，村民们多年来的怨念也都被激发了出来，个个堵着司玉命不给他走，恨不得今日就冲到上山去把云来山上的小妖怪们齐刷刷地干掉。

　　穆唯越听越气，而后竟闻见有人在咒骂她的爹娘，登时就怒了，可是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一颠一颠地跑过去，抬起脚来便在那人鞋子上狠狠一踩，似乎又觉得不够，踩完还两只脚站上去蹦了两下。

　　饶是她的身体再怎么小，对方也应该感觉到疼了，一把将她推开，勃然大怒：“哪里来的小疯子？！”

　　那人说着便扬起手来，似乎是想要打她。穆唯怒意更甚，可无奈现在半点力气也没有，只好往后退了两步。

　　无奈她的腿太短，那人的手臂随着她的步伐向前一挥，眼看着就要打到她的脸，便在这时有一只手从她身后探来，动作流畅地将她拉至后方，沉声道：“我先带她回去了。”

　　穆唯抬头一看，只见司玉命正把她护在宽大的袖子里，而那个村民咂了咂嘴，也没有再继续刁难的意思，骂咧咧地说了两句话便走了。

　　她气愤依旧难耐，准备追上去继续踩，只是还没迈步，小小的身体就被司玉命拽了回来，手舞足蹈地挥了一阵，最终还是放弃了动弹，慢慢抬起头。

　　她现在的身高大约只是一个寻常的六岁孩童，因此眼前这个道士对她来说便是高大的出奇。司玉命将两手搭在她的肩上，清和如玉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似乎有些生气，淡淡道：“你过来。我们好好谈谈。”

　　03「雷雨」

　　回到那间高脚楼之后，穆唯就这么乖乖地坐在床上，小眼神一直锁定在对面正在看书的司玉命身上，一言不发地瞅着他。

　　他们已经沉默了将近一个时辰。

　　从山下回来之后，司玉命就把她带了回来，一边给她换鞋一边打量着她，看她有没有受什么伤。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宽了一圈的衣服上，似乎有些疑惑她为什么要穿这么大的衣服，却没有问出口，只是道：“踩人是不对的，知不知道？”

　　穆唯扭过头去不理他。

　　“他们骂人固然不对，但这里是凡间，你一个小妖怪又能做什么？”

　　穆唯咄了他一句：“窝系大妖怪。”

　　司玉命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但从眼神看来怎么瞧她都没有醒悟，因此叹了口气让她一个人检讨。穆唯老老实实地坐在床上，想着究竟是煮了他还是炸了他，煎了他还是烤了他，犹豫不决选择困难，不一会儿便开始愁眉苦脸。

　　看到这个焦头烂额的反应，司玉命大约是认为她有在好好检讨，便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道：“喝吧。只要你不捣乱，今天我就解掉你身上的法术。”

　　穆唯诚恳地点头，咕噜咕噜就把水给喝完了。

　　他二人就这么干瞪着眼坐了一会儿，忽闻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阿苏和阿芊回来了，蹦蹦跳跳地将一个篮子举到司玉命的面前，小脸红红道：“师父，你要的药材都买好啦！”

　　阿芊跟着说：“买好啦！”

　　司玉命接过篮子，重又开始在案上写着什么。两个小童就这么欢欣雀跃地在屋子里蹦来蹦去，两双眼睛最后都落定在穆唯的身上，好奇地问：“山风豹，你叫什么啊？”

　　阿苏纠正道：“她不是山风豹。”

　　“哦……”阿芊点点头，不过似乎并没有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继续问：“山风豹，你叫什么啊？”

　　穆唯怜悯地看了看她。

　　这两个孩子的脑袋不灵光，她是在山上就有所耳闻的。据兔子姑娘所言，这个死道士应该是开了一个收容所，才会捡来这么两个不争气的傻子，可无奈傻归傻，法力半点不弱。

　　准确来说，她也不想承认这两个小童的法力弱——如果她是败在这两个小呆子的手上，那她岂不是……呜呜呜。

　　这个事实真是太残酷了。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现在这个死道士认为她是个法力不足的小妖怪，而见过她真身的两个呆子又道不出什么来，也许可以趁他们睡觉的时候全部宰了。

　　一想到这个，她忽然喜滋滋地笑了出来，“我叫……穆唯。”

　　阿芊忽然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我好像听懂她在说什么了。”

　　阿苏亦点头道：“我也是！”

　　“原来是叫阿唯。”对面司玉命缓缓走了过来，两手叠在一起又轻轻拉开，顿时仿佛有一道微弱的蓝光出现在他的手心。

　　那是一个十分柔和的颜色，如宝石般明亮好看。穆唯从不知晓世间有如此瑰丽的色彩，仅是看一眼便无法移开目光，好奇地注视着他的掌心。

　　“我现在就要解决你的封印，不过切记不可以乱用妖力。”

　　他说教似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畔，可穆唯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等她恢复法力后该怎么消灭对方，期待着那只大手伸过来，覆上她的额头，再解开她额间的封印。

　　司玉命垂头望了她一眼，似乎在确定她额头上封印的位置，只是手还没放上去，眉间蓦地一蹙，连咳了好几声。

　　“师父你怎么了？！”阿苏惊慌地跑了过来，瞧了他两眼后便跑去桌上端茶，结果因为个子太矮看不到桌面，费了半天的力气把砚台端了过来，示意他喝掉。

　　司玉命摇了摇手，正欲再次施展法术，却忽闻一阵噪声从外面传来，一时竟风雨大作，电闪雷鸣，陡然间下起的暴雨令屋子里的人都是震了一震。

　　是……妖气？

　　穆唯心神一凛，当即就从床上蹦下来往外边看，只见不知何时，天空之中开始下起了倾盆大雨，整座云来山都被笼罩在漫天的湿气里，压抑得令人窒息。

　　然而，像见了鬼似的，镇子里竟然是一片晴空朗朗之景，唯独他们所在的高脚楼附近几乎要天崩地裂，像被一个结界圈住似的，与外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法术！

　　穆唯蹙了蹙眉，猛然想起下山之前她曾吩咐兔子姑娘，如果她没有在天黑之前回来，就让山风豹与小二呆分别从不同方向围攻这间屋子，势必要杀死这个道士。

　　可是等等啊——她、她也还在这里啊不是！

　　大惊之余，她余光倏见对面有一道强光直刺她的双眼，愣愣地回头一看，只见一道闪电就这么直刺而来，几乎是要把她整个人劈成两半。

　　穆唯当时就傻了，惊然想要退开，哪知脚下一阵发麻，最后还是司玉命将她拽了回来，信手递出一张雷符，凭空划出的雷击与那道闪电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强光一闪，在空中化为乌有。

　　“好漂亮，师父好棒！”阿苏和阿芊见状，丝毫没有危机感，手舞足蹈地蹦了起来。

　　与此同时，在雷雨之中骤然现出一干人来，个个步伐稳健地朝着这边赶来，充斥在房子周围的妖气令人不寒而栗。

　　果然……是来救她的？不对，这怎么看也只有杀气！

　　穆唯隐隐感觉不对，挣开司玉命的手细目望去，瞧得那为首之人五大三粗，一根细长的辫子系在脑后，的确是山风豹的打扮。

　　她心中大喜，想着她的手下终于赶来了，可莫名又升起几分怀疑。

　　怎么……不见兔子姑娘？连小二呆也没有来。按道理说，她的部署图可是被小妖怪们奉为圣谕的，往常一听她的召唤，纵使是在百里之外生孩子的也会屁颠屁颠跑过来，节奏那叫一个一致。

　　不等她想明白这个问题，对面的妖怪们又展开了另一轮攻击，且因为设下了结界，不懂法术的凡人看不到这一景象，除非打败施术者，否则他们根本出不去。

　　霎时间，灰暗的天空中再次有一道道强光席卷而来，一时间竟是呼风唤雨之势，像无数根银针一般，要将整间屋子都扎成马蜂窝。

　　太可怕了……她还在里面啊！

　　穆唯担忧着小命要紧，顾不得屋外还在下暴雨，一路小跑冲了出去，大叫道：“三风炮，本大旺在则里！”

　　不知是因为她喊的声音太大，还是因为对方认出了她，这群妖怪队伍的动作有那么一瞬的迟疑，但稍纵即逝，随即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似的，一个个张牙舞爪地朝着她扑了过来。

　　这群小弟简直是在作死！

　　穆唯气得咬牙，却没有办法，眼看着他们毫不留情地扑向她小小的身体，顿时感到她这个大王大概会被一群蠢的没治了的小弟给弄死，从此在大荒之中留下一个蠢入膏肓的墓志铭。

　　滂沱大雨在她的耳边回响，几乎是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眼前陡然间出现了宝石般的蓝光，笼罩在她的周围，温暖而又明亮。她疑惑地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司玉命的身影，早早地念出一诀护住她的身体，随即吩咐两个小徒弟道：“去把结界给破了。”

　　阿苏和阿芊得令，迈着轻快的步子，利索地从桌边拿起几个符文，一边念着口诀一边奔向结界的封印处。他们的腿虽短，跑的倒是飞快，几乎是整个人往结界上边撞去。

　　冥冥薄暮中的蓝光一现，像被撕裂的画卷般碎裂。刹那间，一切天翻地覆的景象都不复存在，两个小徒弟也如释重负般地坐在地上，不一会儿又一齐奔回了司玉命的身旁，仰着头道：“师父，我们完成啦！”

　　穆唯的眸中霎时露出了不可思议。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个结界的用法是她教给小弟们的，只能凭施术者的意愿解开，否则里面的人将会永远被困在此地。可现在司玉命根本就没有出手，仅是两个小呆子就轻易破除了这个法术，未免……太强了吧。

　　果不其然，对面的一群妖怪也因为这一状况惊慌起来，竟一时无法再靠近。

　　毕竟这里是云来镇，虽然高脚楼靠近边缘，来往的行人却并不少，指不准就会冲出来一两个道士，将他们一并捉了去。

　　踌躇不定之时，司玉命已缓缓走到穆唯的身边，本是平静温和的一张脸上陡然间生出一分厉色，凛然道：“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妖怪站出来回答，倒是穆唯抬起了头。

　　咳咳……这些人应该是被她派来的。

　　她自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而那群小弟们似乎是感受到威胁，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全数撤退了。

　　穆唯有些依依不舍地瞧着他们，小手却忽然被司玉命往后一拉，只见他轻轻弯下身来注视着她，严肃认真地问：“阿唯，你与他们有什么过节？”

　　她奇怪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他为何会这么问。

　　这些妖怪可是她麾下骁勇善战的小弟们，哪里来的过节？

　　见她没有回答，司玉命不由怀疑面前这个小娃娃是不是听的懂他的话，兀自揣摩了片刻，道：“如果我没有看错，那个领头的妖怪就是山风豹，他们的目标是你，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穆唯听罢，倏然睁大了眼睛。

　　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那群小弟蠢的无可救药，没看出她来才会动手，而是……山风豹想杀的人，本来就是她？

　　04「造反」

　　穆唯与云来山的渊源，需要追溯到她两千岁的时候。

　　那时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雀子，住在离此地十万八千里的少昊之国，不过外号不叫“大王”，而是叫“小霸王”。

　　少昊之国远在大荒，为神鸟栖居之地，而她的父亲就是那里的大头目，通称“百鸟之王”。

　　那时穆唯的日子过的很清闲，每日除了出门捕获小妖怪们来当小弟，就是坐在家里嗑瓜子，虽然还未升仙，却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

　　她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般下去，谁知某一天隔壁山的头头就与某个神仙打了一架，她老爹也去参与了，只是后来再也没回来过。

　　穆唯记得那日，千鸟齐飞，云霞满天，可父亲却失去了音信。她几乎是要把少昊国的城墙都给哭倒了，可母亲却没有什么反应，将她同几个小妖怪一起打包了一下，只是道个别便将她送来了云来山附近的一个黑黢黢的山洞里。

　　过惯了闲适的日子，突然把她送出去放养委实让人感到不习惯，好在从小她身边就有些个小弟们，又听说云来山那边的豪猪精是个人神共愤的主儿，遂带着一帮人去把豪猪精的窝给搅了，自己当起了大王。

　　那时候她身边的小伙伴不多，头号大将便是小二呆，其次是兔子姑娘。至于山风豹本来就是定居在云来山的，一开始还不愿出马，待到那豪猪精跪地求饶了才跑出来，大义凛然地将整座山头交给了穆唯，心甘情愿地要做小弟。

　　那一战打的是天昏地暗轰轰烈烈，穆唯的手下也折损了不少，偏偏这山风豹一直按兵不动，直到最后才露了一面，导致兔子姑娘一直对他怀有成见。

　　穆唯起初亦是心怀警惕，但眼瞅了过了大约一千年，云来山依旧是一幅风调雨顺之景，也就逐渐将兔子姑娘的叮嘱给抛诸脑后，直到今日才想明白，或许……她是被手下给背叛了。

　　现在她只身一人呆在云来镇里，又没有任何联络的手段，不知山上的情况如何了，前去送信的兔子姑娘又是否平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圆不溜丢的小手，连妖力也是微弱到不可察觉，她一时悲愤得想要哭出来，但很快又握紧了拳头。

　　等她杀掉这道士师徒，就去解决山风豹。

　　既然有了明确的目标，她自然也不再那么忧愁，谁知一抬头便瞧见两个小脑袋正凑在她身旁，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登时吓了一跳。

　　“你看，阿唯在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