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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然-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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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兆川微微侧头就对上澄然的炯炯目光,“总看着爸爸干什么?”
  澄然赞他,“爸爸聪明。”
  五月上旬,蒋兆川的八千多个珠蚌终于全部投入了池塘中。水面上一串串的毛竹连网,不时随着水波绵延,荡碎一面的金光。从高处极目,只觉水面上凛然有序,横切密布,忍不住令人心潮动荡,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片丰腴盛景。
  可有一个问题,那最大的一个池塘里,却只飘着半面毛竹,另外半面采光也很好,但都空着。
  澄然还另辟心思的问,“这是你留给我游泳用的吗?”
  蒋兆川拍了他两下,怒目圆瞪,“你还敢游泳了,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天气越来越热,从他们家到养殖场要近两个小时的距离,澄然也越发的不肯一个人呆在家里。白班就跟在蒋兆川屁股后面,养殖场晚上也有工人值班,蒋兆川索性也在这里搭了个铺,晚上带着澄然住在河边上的小房子里,白天要看水施料,晚上也要提防着来摸东西的野贼。
  这算是澄然第二个接触到的贫瘠环境了,不过有筒子楼在前,一个四面是墙的小房子还是能接受的。一到晚上四周就非常的安静,躺在床上,听到的就是风吹着水浪拍岸,时响时低,“哗哗”的漾在耳边,是大自然的催眠曲。
  澄然枕在他爸的胳膊上,晚上在这里都不用电风扇,他露出的小手小脚都已经冰凉。蒋兆川不停的给他盖被子,澄然就一次次踢开,“爸,我们要在这住多久?”
  “不耐烦了。”
  还真是有点,澄然当然不可能说出来,“要住两年吗?”
  “那你怎么上学。”蒋兆川侧身把他按到怀里,眼睛透过窗户去看外面黑沉的色,“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等夏天的高温过去,爸还要去找第二条路。”
  澄然又来精神了,“做生意吗,要赚大钱了?”
  “你懂?”蒋兆川本来心烦意乱的,还是被澄然逗笑了,“爸爸不可能在这等两年,而且爸也没打算常做。”
  澄然打了个哈欠,听着外面的水声,还有蒋兆川在他耳边絮絮的低吟,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
  “爸,真像老人与海。”澄然闭眼描绘着,“我们一起住在窝棚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靠着水生活,外面都是风浪声,也是只有两个人……”澄然说一半,又惯性的装傻,“陈爷爷给我讲过什么故事,爸你听过没有。陈爷爷说是一个姓海的外国人写的。”
  蒋兆川闷笑一声,笑过之后又沉默下来,半晌才说:“宝宝,是爸爸亏待你了。”
  澄然可没觉得,而他甚至是有点感慨的。他明确知道也只有在小时候才能跟蒋兆川多亲近些,一旦等蒋兆川忙起来,等他长大,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不敢深想,日后哪一天蒋兆川知道了他的真正想法,会不会,会不会再给他一巴掌?
  澄然这次没踢开蒋兆川盖上来的被子,只能紧紧的抱在他身上。
  六月开始,那空着的半面池塘上密密麻麻的支起一蓬又一蓬的荷叶。七月的绿荷长势最盛,接天连叶,碧绿的找不出一丝杂色。隔了这么多年,澄然一看这景色就乐疯了,完全把他爸说的“不准一个人玩水”的警告给抛到脑后,撒丫子就要往水里跑。
  蒋兆川气的大吼一通,又吓的心惊胆战,打又打不得,只能叫人撑了条船,拎着澄然去摘莲蓬。
  那人高马大的工人撑一支竹篙,刚划船进到荷叶丛中,扑面而来的清新气息就熏的澄然心内一跃,荷叶的味道浸人心肺,越往里,全部都是绿色的世界。那股味道绕在鼻尖,贴入皮肤,仿佛连心肺都被涤荡透了。澄然举拳对天“哟嘿”了两声,蒋兆川站在船头,随手折了支荷花给他,“宝宝,接着。”
  澄然措手不及,被那荷花打了个正着,接着一个莲蓬又丢下来,在船舱里堆了一地。然后船忽然荡了一下,是蒋兆川摘了片荷叶,做成帽子倒扣在澄然头上。
  父子俩一起迎面笑着,澄然问他,“爸,你怎么想到要种荷叶,这能拿去卖吗?”
  “当然行。”蒋兆川剥了个莲子塞到他嘴里,“爸的预算就是八千个珠蚌,但是水塘必须要租三个,肯定有一半是填不满的。正好,荷叶是低值副产品,种植便宜,过两天就可以采收。爸已经联系了中药商和茶商,能卖个好价格。”他颇有欣慰,“正好爸能送你去幼儿园了。”
  澄然艰难的把嘴里的莲子吞下去,难怪蒋兆川说要过了夏天就好,他真是奸猾奸猾的,不愧是做生意的料。一片水,他只看到玩,看到《老人与海》,蒋兆川却已经划分了各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是钱。
  但是,他不想上幼儿园啊!


第21章 劝退
  青荷盖绿水,碧荷田田,风动碎声。澄然在这充满绿意和水汽的地方呆了几个月,整个身心都舒畅了不少。荷叶的清香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回忆里那些缥缈的幻影。以前的事他都好像记不太清楚了,再回想小时候,阳光、水波、碧荷、粉亭,和蒋兆川相拥而眠的日子,全新的填满了他的童年。
  转眼到了九月,蒋兆川强行结束了澄然“无所事事”的悠荡日子,把他送到了幼儿园。
  幼儿园就在小区附近,走过一条街就到。蒋兆川原先还担心澄然会不肯去,谁料这次澄然竟意外的听话。等到了幼儿园门口,哪怕一干的孩童都嚎啕成了一窝鸭场,眼泪流成海,澄然却也没受影响。一双黑亮的眼睛转来转去,然后停在蒋兆川身上。
  蒋兆川被他看的心里一紧,把他抱高让澄然看着幼儿园里面的小滑梯,“宝宝白天就先在这,这里还有人陪你玩。等晚上爸爸再来接你。”
  “嗯。”澄然点头,在哭叫嚎啕成一片的孩童中成就了一股清流。
  门口就有老师来接,老师们接过一个个哭爹喊娘不撒手的孩子,又赶紧催促家长,“快走快走,一会儿就好了,别回头,不然小孩就更舍不得了。”
  蒋兆川在澄然头上用力揉了一把,看老师把他接走了,站了一会,才转身离开。
  澄然侧身看到他爸的背影,他随着那些家长一起离开,两手斜斜的插在口袋里,看着松散慵慢。只他挺身宽肩,身材健壮,哪怕是混在一群人堆中,依然有吸引人驻足停观的力量。
  澄然猛地甩脱了老师的手,朝着围墙跑过去。
  “嗳!”老师正要追上去,澄然却不是往外跑,而是贴着那一圈的围墙小跑着往前。他伸长脖子仰看围墙,一步步数着脚下。围墙外,从前面的转角过去,就是十字路口,蒋兆川要过马路去对面回家。
  汽车的鸣笛声响彻,澄然停下脚步,朝外大喊一声,“爸爸!”
  小孩的声音还很尖嫩,这一声喊的他喉咙都有些疼,他的声音随车声一起呼啸而去,头顶灿光夺目,澄然仰头看着画满彩绘的墙壁,茫然的想,蒋兆川会走这条路吗,他在对面吗,他听到能怎么样?
  “碰碰”两声,一道人影笼罩在他头顶。澄然周身一紧,顿时只觉每个细胞都刻满了欢呼雀跃。他真的不想再看到他爸离开的背影了,蒋兆川这次听到了,这次他没有接着走了,他回头来找他了……
  蒋兆川利落的撑墙跳下,笔挺身姿立在澄然跟前,澄然踩着他长长的影子,扑上去抱住蒋兆川的腿。
  “你啊!”蒋兆川有点无可奈何的叹气,穿过他臂下一把抱起。澄然摸摸他的侧脸,“爸,你会想我吗?”
  蒋兆川朝他一笑,心说“爸去工作你也要一个人在家”,但说出了又是,“嗯,一定想你。”
  澄然马上得寸进尺,“你亲亲我。”
  蒋兆川的手指在他脸上一撇,凑上去亲了亲他发红的脸。老师正追过来,看看那堵两个人高的围墙,再看看高挺健朗的蒋兆川。顿时目瞪口呆,疼孩子也不是这么个疼法!
  眼看着老师走过来,蒋兆川才放下澄然,示意他跟老师走,“爸晚上就来了。”
  澄然还拉着他的衣角,“我先走,我进去了你才能走。”
  “好,爸看着你。”
  澄然一步三回头的,见蒋兆川真的站在原地看着他,才缓着脚步,跟着老师一起进教室去了。
  烈日下,蒋兆川在围墙下站了半晌,直到真的半点澄然的影子都看不到了,他才抬脚离开。路过门卫室的时候,看门大爷摇着蒲扇在笑,“小孩早晚得上学,没什么舍不得的。”
  蒋兆川就带着这种不得不舍得的心情离开了幼儿园,晚上如约来接澄然,老师们带着一群小孩排队走到校门口,澄然率先就跑了上去,两眼晶亮,手一伸,让蒋兆川抱他。
  领着澄然的老师不住的夸他,多是澄然不哭不闹,这种赞扬的话。
  从李姐,到陈教授,又到老师,就算类似的话都听多了,蒋兆川依然觉得安慰。他掂掂臂中的澄然,在他背上拍了拍。
  澄然只问他,“你的荷叶全都采收好了吗?”
  “嗯。”蒋兆川紧皱的眉慢慢舒缓了开来,“等处理晒干之后,就能卖出去了。”
  澄然高兴起来,又听蒋兆川说:“跟爸接洽的中药商也给爸介绍了门道,接下来还要再忙一阵。”
  “是什么?”
  见澄然仿佛真的听的懂的样子,蒋兆川也说给他听,“是钢铁还有农副产品的贸易买卖……”
  他刚说了个开头,澄然心里就一欢,终于来了,到这一层,蒋兆川的事业就算步入正轨了。
  他搂紧蒋兆川的脖子,恍惚忆起他六七岁的那几年,蒋兆川成日奔波的忙生意,也是到处去跑客户,拉单子,基本没时间管他,后来就给他请了一个保姆。他则成日不见人影,晚上回来了都近凌晨,澄然连续一个星期看不到他都是常有的事。
  他心里有点发闷,到家了蒋兆川就迅速的给他做晚饭,厨房里没一会就飘出浓郁的奶茶味。蒋兆川煮的珍珠奶茶已经渐渐入了味道,奶茶味浓郁绵口,木薯圆子Q劲软弹。澄然没一会儿就吃了个精光。
  等吃饭的时候,蒋兆川果然先给澄然打了预防针,“宝宝,爸爸接下来都会很忙,以后可能接了你还要出去。爸已经跟陈爷爷说好了,以后晚饭你可以先在楼下吃。”
  澄然吞下饭点点头,“我知道,爸爸你忙。”
  蒋兆川心里愧疚,摸着澄然的头,“你说你怎么一点小孩的脾气都没有。”
  这句话说完没多久,两个礼拜之后,澄然就被幼儿园给送回……劝退了。
  那天放学后还是蒋兆川去接的澄然,而等他到了校门口,就见老师也等在那,委婉的表示要家长去办公室谈一谈。
  办公室里,那年纪轻轻的女老师笑的脸都酸了,尴尬的一说一句,“嗯,是这样的……蒋澄然小朋友,其实挺聪明的……就是,聪明过头了……”
  蒋兆川两侧太阳穴一阵抽动,直觉老师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
  原来澄然在班里的时候,的确是最乖巧,最安静的一个。头几天上学,班里的其他小孩基本就是从早上哭到中午,只有澄然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吭的最听话。等老师把其他小孩一个个哄过去,不忘指着澄然道:“你们看看蒋澄然小朋友多乖,要多跟他学……”
  话音还没落,澄然嘴一张,瞬然大哭起来。
  虽然只是干嚎的没声音,但立刻又把所有小孩心中被强行送离父母身边的悲伤给带了起来。于是十几张嘴巴又齐齐大哭大喊,一哭就停不下来,不得不发动其他的幼师过来,一个挨一个的继续哄。
  而等讲故事的时候,澄然更是时不时的捣乱,还捣乱的十分的清奇。比如老师刚刚说道:“大灰狼一口气把大哥盖的茅草的房子吹掉,大哥于是只能跑到第二只小猪盖的木头房子里……”澄然猝然插嘴道:“其实大灰狼想吃小猪,直接提把刀去就行了,根本不用吹房子。”
  然后他就站起来,当着所有的小朋友声色并茂的形容,“你们见过大灰狼杀猪没,拿一把那么长的杀猪刀,朝小猪心口一捅,马上白刀子进红刀子……”
  全班同学静静的沉默了三秒,然后集体吓的又跑又跳。
  澄然还不忘添油加醋,“别跑别乱啊,谁跑出去就关谁小黑屋,里面有大灰狼等你们呢,一起吃猪肉啊!”
  蒋澄然这个内心十九岁,但是顶着六岁皮囊的中二少年,每天就这样不遗余力的给这群祖国的花朵们灌输童年阴影。同时老师们的工作量与日俱增,熬了两个礼拜,终于在今天通知他不要再来了。
  老师对着蒋兆川大吐苦水的时候,澄然就站在一边,一脚点地,再偷偷抬头,看到他爸时就两眼放光。面皮白净,秀眉大眼,机灵灵的样子教人怎么看怎么喜欢。蒋兆川心里怀疑,他哪有老师说的这么调皮?
  他欲说两句,而老师实在是不敢再留他了。连请带推的把他们送出了办公室,也送出了她学术生涯中最困难的一课。
  回去的路上父子俩难得没有说话,澄然只能牵着蒋兆川食中二指,费劲的跟上他的脚步,走的满头大汗才呐呐道:“爸。”
  蒋兆川停了,这才俯身把澄然抱了起来,似笑非笑又哭笑不得,“你从哪学的这么机灵,谁教你的,嗯?”
  他仿佛并不太生气,澄然马上抱着他又亲又蹭,“爸,我认字,还会写字,我不去幼儿园,等明年再让我上小学好了。”
  他摊开蒋兆川一只手掌,在上面一笔一划的写下自己的名字,“对不对?”
  “澄然”这两个字本就复杂,绝不是学龄前的儿童可以写对的,蒋兆川面色复杂的看了他一会,澄然才贴着他的脸道:“你以后就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没事。”
  蒋兆川抱着他的稚儿,手掌微合,上面的一笔一划还在隐隐发热。


第22章 番外:很久很久之后
  很久很久之后:
  谁都看的出,蒋兆川命不久矣了。
  他身边的人,外面的人,在看着他的生命行将残喘之时,还在一个劲的猜测,他从年轻时拼下的那么大的家业,都准备留给谁?
  要是放在电视剧里,他那笔可观的遗产都足以演个四十集的豪门争夺战了。幸亏蒋家人丁单薄,就是想争也争不起来,给吃瓜群众免了这一场的遗产好戏。
  其实,何止是人丁单薄呢!简直就是少的没有人了,现在连这唯一的蒋家支柱也要去了。
  用句话说,蒋兆川这一生,亲情,爱情,老年之乐,什么都没有,穷的就只剩下钱了。
  暗沉沉的房间里,这蒋家支柱也即将走完他生命的最后一程。这不大的房间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病房,蒋兆川靠着呼吸机,才能勉强为他的遗嘱签下最后的署名。
  西装革履的律师最后检查了一遍由他签名的文件,才郑重的收了起来,“蒋先生请放心,一切都会按照您的要求执行的。”
  蒋兆川早已暮气沉沉的眼睛闻言才闪动了一下,他艰难的拿起呼吸机,终于把憋在胸腔里的那股气喘了出来。
  他枯瘦的布满了暴突青筋的手臂摸到枕头下的一张照片,直到把照片按到胸口,仿佛才恢复了力气。
  尽管已经写进遗嘱里被再三确认过,他还是担心。活着的时候担心,现在知道自己就快死了,就更害怕起来,“要记得……把我……葬在……”
  蒋兆川的心肺已经成了个大漏箱,他情绪一激烈,呼吸间就疼的教他眦目,律师连忙接口道:“是蒋先生您儿子身边。”
  房间里的呼吸声终于平稳了,律师看了看门口,斟酌着才道:“他们也来了,一直想要见见您。”
  已经近二十三年了,人之将死,何况双方都已经这么老了。蒋兆川犹豫了下,并没有如以往那样坚持,点头说了声好。
  律师把文件握在手里,打开门说了句话,才把门外那对已经等了一天的母子请了进来。
  “他肯见我了?”
  随着这把声音,女人犹豫着走了进来。
  沈展颜也已经五十岁了,这些年的生活早把她仅有的美丽优雅给磨砺的一分不剩。尽管如此,她今天还是换了一条中高档的紫色连衣裙,脚下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脸上浮着一层淡粉。在走进门之前,也把她那份等待已久的忐忑给藏的密密实实。
  她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跟以前一样,慢慢的走到蒋兆川的床前,伸手从后面拉出她躲躲闪闪的儿子,“老蒋,我带儿子看你来了。”
  蒋兆川伸手拉了一下呼吸面罩,沉声道:“严律师。”
  严律师从门边走过来,打开那份还新鲜热乎的文件,不带感情的声音一字不漏的把遗嘱上的要求再次重复了一遍。
  沈展颜倏地握紧了双手,严阵以待的听到最后,她脸色狠狠一变,霎时连最后一抹血色也褪的干干净净。脂粉浮在脸上,越发的显得她面目形销,苍白无力。
  严律师读完了,才收拾好文件走了出去,关上门,把空间留给这三人。
  一片死寂中,沈展颜控制不住的冷笑,“念念也是你的儿子,你竟然什么都不留给他!”
  蒋兆川始终握着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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