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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城风云-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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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睡也睡不着,只是假寐,有人在他身旁坐下了,那人身上的味道一阵阵飘过来,他已经能闻出来这是莫正楠爱用的洗发水的气味。这股味道他已经很熟悉,他自己身上也有。莫正楠把他所有的旧东西都扔了,他只能用他提供的香皂,牙膏,牙刷,沐浴露,洗发水,须后水,毛巾,碗筷,杯子,衣服,鞋子。费觉一吸鼻子,那气味越发浓烈,费觉突然浑身发痒,反胃地想吐,他强忍住,继续装睡。
  路上堵车,大巴开了又停,停了又开,费觉更难受了,雨不再是细如牛毛的往人间撒播,雨下大了,雨点拍打车窗玻璃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吵得费觉更没法睡。熬了三个半小时,车到渔州车站,费觉冲了下去就在路边狂吐。
  莫正楠给他打伞,还给他递水。费觉抠着喉咙骂:“你是变态吧?你他妈就是变态!你太恶心了,滚你妈的,你别靠近我!”
  莫正楠想拉他起来,被费觉打开。
  “你别碰我。”
  “走吧,雨很大了,先去酒店再说。”
  “你他妈别碰我!”费觉一跃而起,拦了辆出租车就跑。
  “麻烦去舟山寺!”
  费觉一看后视镜,莫正楠也上了辆出租车,那辆车换了线直接跟在了他们屁股后头。
  “麻烦开快点!!”费觉把身上所有钱都摸了出来,咬着指甲低骂道:“操你妈,阴魂不散!”
  司机不置一词,老实开车,上了高架之后更是应费觉要求,把车开得飞快,费觉时不时往车后看,莫正楠叫的那辆车咬得很紧,确实幽魂似的,有时一个路口甩开了,另一个路口就又被他追了上来。费觉急得直喘气,一个劲要求司机加速,司机看了看他,叹道:“一看你就是在躲债,我也想帮忙,不过超速被抓不是小事啊,欠了别人钱就老实点还上啦。”
  “谁说我欠钱!”
  “哦,欠了情债那更要老实点还啦。”
  “停车!不用找了!”
  费觉甩下一把钞票不等出租车在路边停稳就跳了下去,他抬头一看,好在舟山寺就在不远处,他冒雨跑到售票处,买了张门票就往山上冲去。
  舟山寺香火不旺,门庭冷清,寺庙建在山顶,上山一程一共一千八百阶,费觉憋着股劲一口气爬到了半山腰,躲在道旁的树阴下往山下看了眼。他看到一个蓝衣服的人影挎着包往山上来,一步紧跟着一步,没有一刻松懈,停也不停一下。费觉脚底发软,坐在了一块石头上,好一阵过去,他才想起来擦擦汗,擦擦脸上的雨。
  莫正楠就这么一步一步拾阶而上,来到了他面前。他和费觉对视着,从挎包里拿出伞,撑开了,把费觉罩在伞下。
  伞是黑色的,莫正楠的上衣本是浅蓝色的,因为落到了雨,肩线处湿成了深蓝色。他的脖子和他的脸显得很白,衬得眼睛愈发的黑,几乎黑过那把雨伞。
  费觉又抬起手擦脸。
  “你……”莫正楠干咽气,一指山顶,“来过这里?”
  费觉说:“你爸给你爷爷奶奶在这里供了牌位,每年冬至都要作超度法事,清明的时候他也会过来。”
  “你陪他一起过来过?”
  费觉重新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
  “喝点水吧。”莫正楠用矿泉水瓶敲了敲他的手背。
  费觉接过去仰头灌下半瓶,到了山顶,他找到了庙里的两位和尚,也给莫明立下一个供奉牌位。之后,他在香烛店里买了两大盒锡箔纸,一包蜡烛,一包线香,和莫正楠一起下了山。两人提着这些东西去了墓园,墓园偏僻,莫正楠给司机多付了五百块,麻烦他在路边等候。费觉也道:“我们不是去祭拜,就去看一看进度,很快就出来。”
  司机似乎有所忌讳,两人好说歹说,价钱加到八百,他才同意。
  墓园的主管正在吃午饭,听说了费觉的来意,把他带去了办公室后头的一间小院子,院子里支了个临时的雨篷,下面堆满了石碑,有的还没刻字,有的正在上色。那主管找了半天找到了莫明的墓碑,指着上头的刻字说:“照着你电话里说的刻的,没错吧?”
  费觉轻声念道:“慈父莫明之墓,爱子莫正楠立……”
  他和主管握手,送了两包烟,笑着说:“没错没错。”他一指莫正楠,“这是莫明的儿子阿楠。”
  “哦哦,你好,你好。”主管和莫正楠握手。
  “那你是……”那主管看着费觉,“要是他兄弟,想在碑上加个名字也还来得及,你看这边,这边,都可以加的……”
  他挑出来的那几块墓碑全是多人合立,有长兄和母亲所立,有幺弟和父母所立,也有爱子和爱女所立,还有爱妻携爱子所立。
  费觉跟着看了圈,笑着说:“我是他的属下,平时帮忙打理杂务的,不是家人。”
  “那好,我把发票给你。”主管领着他们回到了办公室,他给了费觉一张发票,再三叮嘱:“明早七点,迟了就不吉利了。”
  “好好,多谢您了,多谢,多谢。”费觉一路陪笑,出了墓园,他和莫正楠便去了酒店。
  酒店离墓园不远,二十分钟车程,环境清幽,装潢现代,帮他们登机入住的女前台看到费觉很是热络。
  “房间在25楼,2506和2507,费先生这次没和莫老板一起来啊?”
  “老板出差,带老板儿子回来探亲。”费觉苦笑,“助理做得像保姆一样,大概也只有我了。”
  前台送了费觉一套餐券和spa优惠券:“那就犒劳自己一下啦。”
  费觉冲她眨了下眼睛,喊上莫正楠坐电梯。
  “你们一直住这里?”莫正楠问道。
  费觉应了声。
  “也是两间房间?”
  费觉道:“老板不在住不起套房。”
  莫正楠又说:“不然先去吃点东西吧,你早上都没吃什么。”
  两人正说着话,费觉的手机响了,九爷打来的电话,费觉看到来电显示先是皱了下眉,出了电梯才接起电话,人已经是笑着的了。
  “九爷,好久没听到您的声音了,还好吧?”
  九爷也和他客套,说:“我还好,还好,就是担心你的状况,六哥走得突然,你那里怕是有很多棘手的事情要处理吧。”
  费觉哈哈笑,走到了自己房门前,和莫正楠打了个手势,用房卡开门进了屋:“我这个人怕麻烦,都交给蒋律师处理啦,加上太子爷也回来了,明爷的事还是他和蒋律师商量着办才名正言顺嘛,我就不插手了,我这个人一废废了七年,从前是明爷看得起我,留在在身边替他办事,现在明爷走了,我是一无是处,该回老家了。”
  “上次秦老板说在洪祥遇到你,你就说要回老家了,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
  “那怎么有假。”
  “不过也好啦,你替兴联培养了个红虾,我看他不错,是块好材料,最近也很活跃。”
  费觉眼珠一转,在椅子上坐下:“难得九爷赏识后辈,改天我找红虾去拜会拜会您?他跟着我是我拖累了他,要是能拜到九爷手下,我也算没什么牵挂了。”
  “哈哈哈,我倒是确实缺人用,不过我对打劫一向没什么兴趣,上了年纪了,打打杀杀实在不适合我,抢来金子还要找金厂合作,外面风声又这么紧,什么八大案,七大案的,我是有心脏病的,你不是不知道。”
  费觉听着,附和道:“我知道,我知道,也怪我不好,和红虾打赌说八大案那个疯子抢劫图个痛快,不会放金条出去,他不依不饶,非要和我赌这个人是图财,惊扰到了九爷,实在不好意思,等我从渔州回来就去给您赔罪。”
  “诶,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六哥是明天落葬吧?”九爷叹息了声,“唉,我想起六哥啊……费觉,明天替我上一柱香吧。”
  “一定一定,您有心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九爷才挂下电话,费觉立即打去给红虾,问道:“我到渔州了,可乐仔的事办妥了吗?”
  红虾道:“办妥了,一切顺利,账本我也从蒋律师那里拿到了。”
  费觉站起身,把之前买来的两盒锡箔纸拿了出来,又说:“康博士寿宴之前,我只想你关注两件事,一是看好周游,二是搞定可乐仔,其他的事,你别多事,明白了吗?”
  红虾稍有迟疑才答复:“知道了。”
  费觉复问了遍:“明白了吗?”
  这次,红虾回答得很快:“明白。”
  和费觉讲完,红虾的手机就没停过,一直在他手里震,号码全都无法显示,他甚至还收到了一条匿名的加密短信。密文翻译出来是:急call,方。
  红虾正在一家面店里,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摔在桌上,捞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嚼得下骸都开始酸痛了,他扔下筷子跑出了面店。
  外头在下雨,红虾躲在面店边上的糕点铺屋檐下给方兴澜回了个电话。
  “说。”他问得简洁。方兴澜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到万不得已我会打电话给你?你以为我那么没常识?你现在人在哪里?说话!”
  红虾说:“吃午饭,有事就说。”
  红虾从糕点铺里买了两个老婆饼,蹲在路边咬。
  “八大案……“方兴澜提起这岔,红虾往外啐了口,嘴里的老婆饼索然无味,他点了根烟,说:“早上跑了几个厂子,不知道惊动了谁,刚才费觉打电话过来,明明白白告诉我让我别插手。”
  方兴澜道:“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他那里似乎讯号不佳,杂音沙沙的响。红虾低着头抽烟:“爱莫能助。”
  方兴澜发出声沉重的叹息,声音又清晰了起来,他道:“十分钟前警局收到一封犯罪预告,妈的,当自己在拍电影呢,八大案的那个疯子说三天后丽晶酒店的慈善拍卖,他会到场。”
  “拍卖会上会拍出一条蓝宝石项链,价值五千万,这就是他的目标。”
  红虾说:“疯的。”
  “没错!”方兴澜调子一高,“就是个疯的!妈的!”
  红虾说:“世界上疯子那么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方兴澜一滞,郑重其事道:“林鸿生,你不要忘了你还是一个警察,你的职责是什么,你的义务是什么,你混黑社会混久了你全都忘了?让你收风又不是叫你去送死!”
  红虾耸耸肩:“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死?”
  方兴澜叱道:“当初要不是钟sir保你,你杀了人,现在还能在外面逍遥自在?早就把牢底坐穿了!你的命是钟sir,是警局保回来的!”
  这话把红虾听笑了,他站起来,踢开吃剩的老婆饼,笑容收敛,把烟头掷到地上,大爆粗口:“操你妈!老子杀的是条子,进了号子也是众星捧月的待遇!操!”
  这一通骂完,红虾神清气爽,眼睛一扫,恰和在门口发促销传单的糕饼店伙计看到了一块儿去。那年轻伙计眨眨眼,勾着脖子四处扫视了番,眼神又回到红虾身上,露出个不知所以的微笑。
  红虾也笑,和他使了个眼色:“很好笑哦?”
  那伙计懵着,愈发地茫然,红虾还在问他,朝他走了过去:“我说,你觉得很好笑啊?”
  伙计攥着手里的传单,尴尬地轻声说:“老婆饼买六送一,先生要不要看看……”
  红虾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就把这个年轻伙计摔在了地上,年轻人手里的传单哗啦飞了满天,他毫无招架之力,被红虾压在地上一拳又一拳地打脸。
  “你干什么??”
  “这位先生!这位先生!!”
  一群人从糕饼店里惊慌地跑了出来。有人上前拉扯红虾,红虾力气大,推开劝架的人,卷起衣袖用膝盖顶住年轻人的脖子抽他耳光。
  “店长……有纹身……是不是黑社会啊?”
  “报警……快报警!!”
  年轻人的嘴被抽歪了,仿佛一个笑容永久地凝固在了他的脸上,那笑里掺着血和鼻涕还有眼泪。
  “还愣着干什么!报警啊!!”
  喊报警的人越来越多,围观的路人也越来越多,有胆子大的上来拉他,他们拉也拉不动,劝不住,直到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虾如梦初醒般从地上爬起来,凛然的眼神闪烁着,一抹脸上的雨,撞开一干人等,慌忙逃离了现场。他跌跌撞撞地回到车上,把车开到了隆城的郊外,在山道上转了两个来回才往隆城市区的方向回去。等红灯的时候,红虾试着点烟,他的手一直在发抖,必须用两只手握住打火机才能擦起火苗。
  红虾颤抖着把烟送到嘴边。
  他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
  “嘀!!”
  刺耳的鸣笛声惹来隔壁车道司机的一声骂:“操!嘀个屁啊!”
  红虾握紧方向盘,驱车前往羊城大街。中途,他绕去红星西点屋买了一盒叉烧酥,两杯丝袜奶茶,车到羊城大街的一间小型加工厂,奶茶已经不热了,喝着是温的。红虾提着奶茶和叉烧酥去车间里把倪秋找了出来。
  倪秋穿了身连体工作服,戴着口罩和手套,他把前额的刘海扎了起来,露在外面的脑门上都是汗,看到红虾,倪秋卸下一边口罩,不无惊奇:“王哥说你找我?你怎么来了?”
  红虾笑了笑:“哦,正好路过这里,想起你在附近兼职,过来看看,买了奶茶和叉烧酥,一起下午茶啊?”
  “这里好热。”倪秋拿鸭舌帽扇风,源源不断的热风从工厂里涌出来,红虾看了眼,跟着倪秋走,嘴上问说:“好像很忙啊?”
  约莫是因为闷热,倪秋的脸红彤彤的,这让他鼻梁上的血印看上去没那么明显了,看上去不像伤痕,而像一块与生俱来的胎记。
  “去那里吧。”倪秋说,领着红虾去了工厂后面的铁栅栏边,又道,“还好……之前一阵都没什么生意,昨天突然来了单大生意。”
  “大生意?”红虾看着工厂的方向递了杯奶茶给倪秋。
  “有人从国外收了批旧的电脑芯片,拉来这里提纯。”倪秋往杯子里吹了吹气,一看那盒叉烧酥,眼睛都笑弯了:“红星的叉烧酥!!费觉最爱吃了!”
  红虾手捧着装叉烧酥的塑料盒,说:“哦,最近你们就在忙这个啊。”
  “是啊,怎么了?你有兴趣参股王哥这里?来调查行情的吗?”倪秋放下了纸杯,捏住一个叉烧酥放在手心里,“用这些贿赂我?可是贿赂我也没用啊,我也说不上话……”
  红虾笑着:“别和觉哥说啊,他老说我投资眼光差。”
  倪秋抿了抿嘴,把手掌举高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叉烧酥,手指立即拢住嘴边掉下来的酥皮碎屑,用指腹推进嘴里,一丁点都没有浪费。
  红虾没他吃得这么斯文,一口半个,瞅着酥皮里裹着的还在冒热气的叉烧馅儿,说:“我还记得第一次遇到觉哥,在南码头,他就是在吃红星的叉烧酥,我和人打架,把他手里半只叉烧酥撞到了地上,他气得脸都绿了,”红虾莞尔,仍在叙述着回忆,“比他那时候一脑袋的绿色头发还要绿。”红虾转过了身,抱住栅栏的尖刺,向远方眺望,“他喊人把我们拉开,问我为什么打架,我就老实告诉他,那个人在我档口随地吐痰,不讲卫生。”
  倪秋没出声,红虾便继续说:“他笑得停不下来,叫我别卖水果了,跟着他作纠察队,他也最痛恨别人随地吐痰。”
  倪秋轻声笑:“是像他的作风。”
  红虾拿起纸杯喝奶茶:“后来,他收集了十口浓痰,倒在地上,让那个吐痰的人趴在地上舔干净。”他一抬头,看倪秋,抱歉道:“不好意思,不该在吃东西的时候说这些。”
  倪秋神色温和,声音悠悠的:“也是他的作风。”
  红虾摇晃了下纸杯,忽而问道:“其实呢你和觉哥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都很熟了对吧?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染乱七八糟颜色的头发啊?我一直好奇,也一直没敢问。”
  倪秋咽下嘴里的食物,确保嘴角上的碎屑也吃干净了,说:“你下次可以问问他啊。”
  红虾摇着手指怪笑:“啊,看你平时安安静静,给我挖陷阱哇,我问他,怕他直接把我染成蓝精灵!”
  倪秋说:“不会啦。”
  红虾一提裤子,一拍屁股,说:“走啦,你慢慢吃。”
  “你这就走了?我也吃不掉啊……我分给大家吃你不介意吧?”
  “拿来给你吃的,随你怎么解决啦。”
  红虾走后,倪秋把剩下的叉烧酥都分了出去,酥皮留香持久,下班后他坐在公车上,还能闻到手指上的黄油香气。他使劲闻,把手指凑在鼻子下面,越闻越开心,到了香水街附近的公车站,倪秋还不舍得放下手,又嗅了嗅,搓着手指往茂记的方向走去。
  茂记大门还没开,倪秋敲了敲门,没人应门,他便绕去了后门,他正摸钥匙打算开后门门锁时,有个女人从后面喊了声。
  “诶!”女人的嗓音粗哑,倪秋过电似地打了个颤,忙回身和女人打招呼:“妈妈。”
  女人推了把他的脑袋,把手伸进他的裤兜里挖了个底朝天,她挖出来两张纸钞,抱怨着用钞票抽倪秋的脸:“怎么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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