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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好-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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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梦太多太扰人。儿时在巷中追逐一只绿眼的猫。少年时被连羽拥抱。在大雨的街头站立两个小时就为看连羽一眼。一次又一次拉开连羽那辆越野车的车门,一次又一次赴肮脏的约。杂乱无章,但全和这个人有关。吴晨在梦里轻轻哼着、数着,从初见到分手,他在连羽身上耗了十年。
  好长。长得忘了自己最开始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人生。
  最后他梦到在当初两人同住的房子和连羽对峙。说是对峙,其实是他单方面不说话而已。连羽说,你帮我收拾收拾东西,我马上要搬回我妈那里住。他说哦,你先把那件黑色月亮印花的T恤递给我,上次和我老婆出去吃饭,她很喜欢。他还说,我把你微信qq都删了,别他妈再加我,烦死了。至始至终都没看吴晨一眼。吴晨默默听着,将他的衣服一件件折好放进行李箱。他想起,连羽母亲家养了几年的小狗离世时,对方还掉了眼泪,将小狗的照片做成影集,做成艺术照,在影楼最显眼的地方铺了半面墙。他想,以后,过了好多年,连羽想起我的时候,心情一定不会比想起那只小狗时波动来得大。
  因为他从没喜欢过我。
  本来我就不如小狗讨人喜欢。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只觉得本该如此。他翻了个身,抿起嘴,小小笑了一下。身上感觉很重,不舒服;摸索到肚子上的被子,他扯着想将它甩下去,却突然被握住了手。
  “别乱动。”
  耳边有人这样说。
  吴晨撑开眼皮,看见了周竟的脸。
  他的手很热,吴晨却像被什么蜇了一下,迅速抽了出来。
  只这一个动作,背后就冒出了汗。周竟就坐在沙发边,纵使他往后缩,两人还是离得很近。他很快清醒过来,脑子里一团乱麻:“师兄……”
  “嗯,是我。”
  吴晨畏怯他毫无起伏的声调,畏怯其中不变的沉稳和安定,心猛然抽动一下,他张嘴,却说不出话。
  “每次见你,你都不太好。”像是看穿了吴晨,周竟继续说,“别想多了,只是看你没什么朋友,怕你出事。”
  明明不是很好的语气,说的也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却更让吴晨心怯。
  “我哥是我喊来的,开车回来要很久。”
  难怪聂哥那样不高兴。
  周竟转身,拿过电脑桌上的保温杯,倒了一杯盖热水:“起来,喝点水。”
  吴晨抱着被子坐好。被捂得厉害,他脸色终于红润了些,细软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一双懵懂而纯澈的眼里都是不安,还有些不曾散去的痛楚。天气逐渐转热,周竟身上只穿着一件款式简洁的黑色长袖。看着吴晨,他挽起袖子,沉声说:“晚上陪我出去走走。”
  连给吴晨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他便起身往外走:
  “我去跟我哥说几句话,你待着别动。”
  晚上七点多,借着夜色,吴晨随周竟往江边走。
  没有开车,两人一路步行。周竟比吴晨高大半个头,走路时他一直在吴晨斜后方一些,吴晨偶尔低头,就会看到一道很长的影子随行在身边。
  温热的空气和淡淡的花香让他好受许多,先前喝下的热粥暖了胃,手也不再冰凉。他不知说什么,只好装作打量街景。他们经过好几条小巷,踩过许多石砖中疯长的小草,还看到几家平房住户门前堪比人高的金色向日葵。吴晨渐渐看得入神,只觉得这样的秋城是他从不曾注意到的。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去注意过别的什么东西。
  爬上江堤边的斜坡,一片深蓝开阔的天空陡然呈现在眼前。天幕上散落的几颗星发出微弱的光,和着江风,让人心情平静。吴晨走得有些累,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偶尔喘上几声。周竟看他一眼,停住脚步,站在了石头围栏边。
  往下看,一片桂树从掩映成一道狭长的小道。小道尽头有家鱼味馆,里头灯火通明,人声喧闹却极遥远。吴晨小时候也常会偷跑到江边,只是他家住得偏僻,所处的那段是片荒芜废弃的码头,连垂钓者都很少光临。哪里像这里这样热闹这样美。有时候被欺负得惨了,又怕被妈妈看到自己哭会更难受,他就会坐到沙滩边放肆地哭。他想自己爱哭就是这样被惯出来的,若是常有人在,他或许连眼泪都不敢流。
  躲在被子里当然可以,可枕头会脏。
  “在想什么?”
  一直沉默的周竟突然问。
  吴晨扶助石栏,伸头看了看下方茂盛的狗尾巴草:“就是想到,念初中的时候,傍晚,后面坡下头的草地上会有很多学生踢球。我不会,就坐在草坡上看。”
  “我中学在外地读的,住校。”周竟说了个地名,那是省内教育质量最好的城市,以严苛而闻名。
  “噢。”
  “吴晨。”
  “怎么了?”
  “下次见你的时候,如果还这么狼狈,我就会问了。”
  “嗯……”愣了一会儿,吴晨忽而昂头,看着周竟的侧脸,说,“师兄,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说。”
  周竟在夜幕下低头,同他对视;眼里没有星光,暗淡却美好。吴晨没有挪开眼,鼓足了所有勇气:
  “上次你说错了……聂哥讨厌我,是有原因的。我就是,他想象中那个样子。
  “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再跟我说话了,也不要来见我。”
  因为,我不配和你做朋友。


第09章 
  他本身嗓音清脆,两个“能不能”带着乞求的讨好,让人心软极了。
  “在撒娇吗?”
  周竟凑近一些,凝视着吴晨。瞳孔猛地一缩,吴晨臊得连脖子都红了:“没……没啊……”
  原本忐忑的情绪突然变作羞窘,还隐隐有些恼。他不敢表现出来,转头看向江面,背脊却因为紧张而瑟缩。
  周竟却不放过他:“如果我答应了,你会怎么样?回家之后躲着哭,还是会很高兴?”
  吴晨哑然。
  “哪个都不行,我不同意。”说着他笑了起来:“……你是真的有点傻。”
  抱紧胳膊,吴晨继续沉默。方才几句话能说出来已是他的极限,而在周竟这里,竟像是自己在开玩笑。
  “我哥那个人,看谁都烦。前几天他还带一帮狐朋狗友砸了一家店,用自喷漆在人家墙上喷了好多骂娘的话。”周竟说得漫不经心,“所以,你认为很严重的那些事,在他眼里还是不值一提。”
  是该庆幸纹身店没有被砸,还好好开着吗?吴晨偷偷看他一眼。
  “等会儿想去哪儿?我也好久没在秋城逛过了。”
  吴晨的话在周竟这儿似乎没有泛起一丝涟漪。不想去街上,吴晨便带着周竟下到沙滩上。今年水势不大,沙上裸露着的一片片岩石,这里隔绝了人声车声,仿佛另一个世界。两人坐下,吴晨抓着沙子,用手指在上头随意地写字;周竟则抽着烟,偶尔看看手机,不发一语。这次的沉默少了尴尬,多了安宁,等吴晨注意到时间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走吧。”
  风渐渐大了,周竟站起身,衣角扫过吴晨的侧脸。吴晨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因为下来时步行过一阵,离石梯已有一段距离,两人便直接顺着石坡向上走。吴晨穿的薄底球鞋,爬了没几秒脚下便开始打滑。他吓了一跳,赶紧俯身撑住石头。周竟听到动静,一转头便看见他趴在坡上的可怜模样。吴晨瞥见他眼里的笑意,莫名不想被看轻,强忍着恐惧想要直起身,手却像粘在石头上,怎么也拿不起来。“你先走啊,别等我。”吴晨有些置气,对自己;小孩子十多秒便能攀上的斜坡在他这里恍若高山峻岭,那么难。周竟并未嘲笑他,只往下走了几步,停在他身后:“起来,没关系的。”
  细胳膊细腿一齐抖着,好久吴晨才又站直。“只看脚下,一步一步踩踏实。”周竟的声音并不算温柔,却好似不容质疑,“你数一数,数到三十,就走到顶了。”
  “你怎么知道是三十步?”不知哪来的勇气,吴晨回头问。周竟气定神闲:“我说是就是,你数数就知道了。”
  于是吴晨真的开始数。脚下还是打滑,可身后有周竟,他便不再那么害怕。数到三十时,离坡顶还有小半米,一簇星星般的小白花在眼前摇晃,看起来可爱极了。他心中有些得意,再次回头,面上挂着清浅的笑:“师兄,你说错了。”
  周竟大跨几步走上平地,一只手绕到吴晨身后揽住他,将他提到了自己身边:“就是三十步,没错。”
  说完,他便放开手:“好了,回去吧。”
  周竟要连夜赶回省城,他送吴晨去到小区才离开,等到车转了弯,看不到一丝车灯的光,吴晨才收起表情,匆匆拦了一辆出租,找了家宾馆住下。接下来两天,聂哥每天下午都会来店里一趟,什么都不说,就瞪着吴晨。就这样到了周六,一大早司寂就打电话过来,叫他去看房子。
  这几天吴晨睡得并不好。见到司寂时他一副怏怏无力的模样,司寂摁摁他脑袋,说你能不能打起精神来,那房东是个事儿妈,只喜欢积极向上的大好青年。说着他便自己笑了起来:“不过没关系,你长得好,她肯定喜欢。”吴晨说不过他,只好专心听他介绍。司寂他们住在七栋,左老板早就买了下来;他们要见的是位房姐,在这里至少有六七套房子,都是精装,租金比吴晨先前租的贵了一倍有余。听到这里吴晨就犹豫了,司寂挠挠头:“你先看了再说,又不是非得要租下。”
  两人在房东的带领下一家一家地看,房东每到一处都能说出十多个优点,然而都是对牛弹琴。吴晨并不在意采光好不好,也不介意楼上住的有没有小朋友,心不在焉的样子让房东大姐很不高兴,颜值再高也无法弥补。同她告辞后司寂甩着车钥匙把吴晨往楼下带,说是要去别的小区看看,还让吴晨说个心理价位,等会儿好砍价。吴晨自觉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正讷讷想要道歉,手机就响了。
  皱眉看向屏幕,他的表情变了又变。铃声响得急促,司寂听得烦,都想替他接起来:“是广告就挂了,是人就接,怕什么,我在呢。”
  被他一催,吴晨只好接通。电话那头,周竟说:“吴晨。”
  “嗯。”
  “我在明珠巷这边吃面,你要来吗?”
  “不了,我和朋友在一起。”
  电梯里,司寂将两人的对话听得很清楚。挑挑眉毛,他用嘴型说:“哟,男的。”
  吴晨偏过脸不看他,手机越来越烫手,周竟继续追问:“这么早,是有事?”
  “看房子。”
  “……要搬家?”
  “是的。”
  “找好了吗?”
  “还没。”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一楼。周竟问他接下来去哪儿看,吴晨当然不清楚,下意识望望司寂。司寂却完全误会他的意思,大声道:“长乐小区。”
  “长乐大道上那个?”
  “对!”
  “我等会儿过来,陪你们一起看。”
  吴晨急得要命,又不好大声:“小司、不是,我……”
  司寂笑眯眯地:“实话告诉你吧,我选房子也不在行,多个人参谋参谋多好啊?”
  吴晨想说“一点儿都不好”,却也说不出“不好”在哪儿。
  只好盼着时间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第10章 
  周竟到得比两人要早,司寂还在找停车位的时候,吴晨就看到他站在小区门口,正在打电话。
  引见之后,司寂很快就和周竟相谈甚欢。吴晨走在他们身侧,压根没有一点看房子的心思。司寂问出许多吴晨从前完全不知道也不关心的事:周竟是独子,父亲经商,母亲是教师,只是身体不好,内退后开了一家辅导班,偶尔去上上课。问出周竟是在省城上班之后,司寂顿了顿,说了句“不大好”,吴晨正自迷惑,周竟竟也回了一句“是不大好”,让他更加如坠迷雾。长乐小区的房源不多,看完之后几人又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司寂同周竟讨论得不少,吴晨反而成了最无所事事那一个。转完小半个秋城,很快到了饭点,这顿饭吴晨是请定了,他没说什么,倒是司寂很不着调:“今天6月9号,是个吃饭的好日子。”
  好想问问他,有哪天是不适合吃饭的。
  几人去到附近的一家酸菜鱼店。吴晨在一边安静地吃鱼片,周竟和司寂则把一上午看房子拍的照片和记下的价格拿出来反复对比,最后敲定了四个小区,离枫林街要么不远,要么交通方便。司寂在纸上写写画画,将这几处的信息全写下来推到吴晨眼前,说,你自己看。
  纹身店利润还好,除去人员工资、房租、耗材和给连羽的分红,剩下的大抵比一般上班族赚得多一些。只是谁都不嫌钱多,做生意也不能指望能一直只赚不亏,还是要能省则省。吴晨想了想,总拿不定主意,算不清是装修好带家具房租贵的好些,还是不带家具房租便宜的划算。不想让司寂他们久等,他抿抿嘴,在心中念起儿时妈妈教他的“一颗米,舂到底”和“点菠萝”,可数来数去,竟总是不一样。对面两人都在等他的答复,不知不觉,他额上便渗出一层汗。
  “周竟,还是你帮他选吧。”司寂实在看不下去了。
  即便一直怎么和周竟说话,吴晨却也突然放松下来,张大眼望向他。
  周竟拿过纸,说:“真要我选?”
  吴晨点头。
  下午签完合同后,他才知道周竟的问话是什么意思。
  怡秋花园离枫林街有三个街区,门口就是公交站;绿化带上一排排广玉兰让吴晨想起高中静谧的夏日午后,馥郁甜蜜的花香让人昏昏欲睡,总有好梦。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周竟买的房子就在隔壁那栋楼。周竟说,正好他的刚准备装修,可以顺便找人帮着吴晨布置布置。口中那句“我不见得会长住”憋在心中几个小时总也说不出口,吴晨只得看着他和司寂忙前忙后,两人很快便把一切布置妥当。
  他一向是很羡慕这样雷厉风行的人的。可现在这种品性却成了负担。
  提着买好的饮料和烟上楼,走到门口时,他听到了司寂和周竟的对话。司寂问,你为什么准备现在装房子?周竟答说,妈妈需要人照顾,是到他尽孝的时候了。司寂又问,那你的工作准备怎么办?周竟此时已看到吴晨,对他扬扬嘴角:“回来替我爸减轻负担。”
  吴晨不知如何面对他,只得低头,勉强笑了笑。
  晚上吃过饭,司寂请他们去空山玩,说是要喊上沈洛深和周琨,哥几个聚一聚。吴晨并没有说“不”的权利,糊里糊涂就来到了酒吧。虽然旁敲侧击说过一些,但他从未这样在周竟面前明确地面对“我喜欢同性”这个事实,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男人,很有些不自在。司寂第一时间便冲到吧台,亲昵地和左老板说起话来。边上的安老板瞟见吴晨,冲他飞了个媚眼,吴晨装成听歌的模样,没有回应。今天似乎是民谣专场,几个打扮朴素的青年抱着吉他坐在台上。主唱是个女孩子,声音沙哑,吐字却清晰。
  一个人在哭泣,歇斯底里,只为换你的笑意。
  吴晨听得有些愣,忽而听得边上周竟问:“常来这里吗?”
  “……嗯,是啊。”
  头往边上偏了偏,他继续道:“以前我常来玩的。”
  在外奔波一天,周竟丝毫看不出疲累,声音沉稳如常:“和司寂说话的是?”
  “这里的老板,姓左,他的男朋友。”
  话音刚落,左言便过来招呼他们几个坐下,没过多久,沈洛深和周琨也到了。沈洛深一看见周竟就双眼放光,直接问这个帅哥是谁,有没有兴趣等会儿出去吃个宵夜。司寂没好气,问他你男朋友呢,上哪儿去了。沈洛深嬉皮笑脸的,反问道,你说的是哪个?周琨挤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喝着柠檬水,他身材倒是稍微瘦了些,但脸上的肉还是不见少;仔细打量了周竟一番,他道:“师兄,你不是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嘛?”
  沈洛深白他一眼:“人是会变的。”周琨就要反驳,又被他一句话憋回去:“……但是再怎么变,也看不上你这样的。”
  在酒吧玩,无非就是聊天喝酒玩牌。几个人里最能喝的是左言和沈洛深,只是左老板今晚还有别的事。他和司寂坐在一起,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打开一看,里头都是小朋友画的蜡笔画。童秋幼儿园举办画画比赛,最后评奖次的差使落到他这个园长头上。司寂和他一张一张地翻,为哪张画该打多少分吵得不可开交。剩下四个人玩着最简单的斗地主,输的一方要选个人干掉一瓶啤酒。周琨和吴晨怂得从不敢叫地主,有这两个猪队友在,周竟输多赢少,又很自觉地每次都自己喝酒,眼看着,就被灌进去不少。
  沈洛深特别欣赏他:“像个爷们儿。”
  吴晨有些担心。每次他想拿酒,都会被周竟不着痕迹地挥开手。想说能不能不玩了,沈洛深却越战越酣。终于,在又一次输掉之后,他抢到了酒。
  而后昂头,一口一口灌到嘴里。
  胃里又凉又涨,很快,眼眶被酒劲激得蒙上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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