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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春期-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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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话每字每句都在提醒他,他还太小,还是个要被家庭处处桎梏的可怜虫。
  他喉咙紧收,干涩得每说一句话都像在吞刀片,“我错了,爷爷我错了,我听你的,你把他还给我,我求你还给我。”
  此情此景,林放要是在场,管他是谁,他都得指着人鼻子骂一句,“莫欺少年穷!”
  老人的声音仍然威严冷酷,“既行,我最恨阳奉阴违那一套,你别让爷爷把事做绝。”
  段既行几乎要剖开心来,卑微到尘埃里,“不,我不会的。爷爷,我什么都不要了,你把他给我吧。我错了……”
  静默良久,只余段既行压抑到极致的颤音,空中绷紧的那根弦总算释然,“爷爷真高兴,你终于像个人了。”
  会流泪,会恐惧,会不知所措,会有一个让我握在手心里的软肋。
  他只有这一个孙子,因为儿子的差错没了妈妈,又生得天资灵慧,当然不是不疼爱的。可这个孩子,也不知道是长歪了还是生歪了,不过亲眼见到母亲自戕的孩子想来也不可能会正常到哪去。
  最开始,他对着程盈笑意深深,谁都以为他是真心满意、真心喜欢这个后妈的,他那么会演戏,看起来那么乖巧温醇,腼腆而贴心,只是个最渴望母爱的孩子。
  那件事情出来,程盈指着他大哭说是他害的,那时候还没人信她,可事故接二连三的发生了,那么密集那么恐怖,谁都发现了这个孩子的不对劲。可谁也不敢怪他,他不止是段进延的儿子,还是段家唯一的孙子。
  段进延自己都疯,怎么可能管得了他,还是自己当初压着他的头逼他吃药,绑他去看病,才渐渐好一些。
  没人摸得透他的脾气,一天一个性,高兴的时候对你笑,好得莫名其妙,那种好就像赏狗一样,丢你根骨头,摸一摸头。但他大多数时候阴郁的,是少言寡语的,生人熟人都别想近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做些什么事出来。
  偏偏他一时兴起的小恩小惠,就叫人死心塌地、感激涕零。
  自从林放也出国了以后,他身边好像再也没有一个人了,影单影只,独来独往,几乎没有亲近的人。可他一旦有事的时候,全世界能帮忙的人好像都蹿了出来,个个都是他的朋友,闹得满城风雨。
  这是个多了不起的小子,多会拉拢人心。
  他犯的那些错,所有人都主动帮他找了理由,他多可怜,目睹了母亲的死死亡,被娶了后母的父亲家暴,他没有亲情,他缺乏关爱,他生了病。
  就连照顾了他五年却正眼都没被瞧过的吴妈都要处处为他说话,满溢的动容与恳切,“小少爷从小没有妈妈,父亲又有了新家庭,关爱谈不上,回回都还……真正站在他那边的就只有您这个爷爷了呀。”
  他听得差点要笑,有时候真想问问这个孙子,你又对症下药给了人家什么好处?
  小孩子生得富贵,脑子模样家境哪哪都得天独厚,这辈子过得太顺风顺水,肠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弯弯绕绕又全成了真,自负得过了头。
  家里铺的路不走,做起事来一意孤行,谁也拉不住,总得让他吃点苦头。他该长大了,该像个人了。

第十七章

夜色浓如墨泼。
  段既行步履蹒跚地走在上山的阶梯上,他连续两天不吃不喝,刚上来时跑得太急一脚没踩住,一路滚了下去。
  他拖着自己微跛的右腿艰难地站起来,突然想起爷爷的话,几乎是怜悯的。
  “你自己上去,你好好记住这天,束手无策的你有多可怜。”
  意志苦撑着他不放慢一点速度,他多耽误一秒,江沅的恐惧就要多加一分。
  他渴得喉头干胀,胸口窒闷,嘴里尝到些苦涩的腥甜。爬到山腰时再次眼前一黑,差点又栽下去,幸好是往前倒的,两手护着头,只磕得关节破了点皮。
  他狠狠闭了下眼睛,夏夜蝉躁鸟鸣,蚊叮缠人,耳畔全是自己粗重无能的喘息。他汗得全身仿佛都泡了水,汗水流进伤口,短暂而尖锐的刺痛。
  他哄骗江沅背着所有人和他偷尝禁果,情到浓时江沅把他的背挠出一道道抓痕,情动热刺的汗水流进去,也是这种痛。
  在江沅面前,他这个人可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但他爱江沅是真的。
  他爱他的时候,用力到全身都痛。
  他仍在走着,恨不得能飞。忽然看见两人慌里慌张地跑下来,沿路在找着什么。
  段既行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身份,焦急地冲上去问,“人呢?他人呢?”
  两人显出些慌乱来,“接到电话,刚把人松开,他就跑不见了。”另一个开始解释,“找了一圈了,庙里庙外,哪都找过了。一路找下来的,不知道躲哪去了。”
  段既行有种直觉,人一定还在山顶上,他总是越愤怒越冷静,“你们去林子找,我去山上。”又想,要是让这俩人撞见了,江沅还不定吓成什么样,“算了,通知其他人上来吧,你们跟我来。”
  段既行喘气急得肺疼,满身是伤,脚下半点不敢懈怠,终于到了山顶的寺庙。这是个有些年头的老庙,看着是菩萨不怎么灵验,香火并不好,从外头看着显出些破败的颓势。
  那里还守着个人,一见他们来了又赶紧迎了上来。
  段既行再次问,“庙里确定全都找过了?”
  那人支吾着说,“里外找过两遍,但是大殿还没去,怕……怕冲撞了菩萨,再说那里他也进不去。”
  敢把人藏在庙里,还怕得罪菩萨?
  “去大殿找。”
  他们进去的时候,正遇上和尚三点敲晨钟,要开始早课。段既行请他开了大殿的门,让那三个人留在外面。
  这么小的大殿,竟然还供着三尊佛,中间一尊是法身佛,左右两尊分别是卢舍那佛和释迦牟尼佛,只是佛身老旧,并没有太过庄严的宝相。
  段既行站在大殿中央,先磕了两头,才轻声喊说,“沅沅,沅沅,是我,段既行,出来好不好?”
  没有回音。
  他拳头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突然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差点以为是老鼠。
  人是从贡案后头钻出来的,一股劲朝他冲过来。
  段既行差点被他扑过来的冲击力再次撞倒,肋骨闷疼,整个人都晕了一晕。江沅吓得死死吊住他脖子,绕树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
  段既行稳住身形抱着他好一会儿,一直顺他的背。半晌才把他放下来,心疼地摸他被勒出深痕的手腕和被树枝刮伤的手臂,“沅沅,你告诉我,痛不痛?”
  江沅的眼睛被泪熏得通红,灰头土脸,小心地摇头,“不痛的,不痛。”
  段既行温柔又依恋地,用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他的颊,眼睛赤红,扯出一个笑来,“没关系的沅沅,痛不痛我都喜欢你。”
   “痛,好痛,阿行,我好痛。”
  他好痛,手被绳子捆得好痛,在车厢里被撞得好痛,他甚至因为被绑得太久又无人理会,第二天尿了裤子,他臊得无地自容全身都痛。
  “操,一股尿骚味,这小孩不是吓尿了吧?”
  有人上来拨弄他,“妈的,还真给你说中了。”
  “听说是个傻子,难怪呢,早该提防的,这庙里又没尿不湿。”
  这些话要把江沅耳膜都刺穿,他本就因为憋不住尿难堪得恨不得死了,牙齿磨得咯咯响,像痉挛似的在地上剧烈挣扎起来。
  段既行疗伤似的亲吻他的手腕,“不疼了,不疼了”,强撑着一口气问他,“为什么藏在这里?”
  江沅扭头指着佛像,“菩萨保护我。”
  段既行笑了,是明朗释怀的笑,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闭着眼睛,一下就厥过去了。
  江沅差点心脏骤停,“阿行!阿行!”大殿外守着的人急急忙忙进来,被江沅死死拦住,一直尖叫,怎么也说不通。直到林放牵着狗赶到,才把昏迷的段既行带走。
  
  这是林放赶到山顶把段既行带回来的第三天,现在仍然连段既行的病房都不敢去。还是今天接到段既行的电话,说是江沅今天要来,让他到楼下接人。
  林放一直等到下午,才看见江沅牵着狗提着小果篮姗姗来迟,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鼻子骂他,“有没有良心,人住了这么久院!你才知道来!”
  同时一把将江沅那个该死的钱包丢到他身上,江沅慌忙接住。他一回家就吓得发起高烧,昨晚才退了烧,但自知理亏也不还口。
  林放看他不说话的窝囊样又来气,把头发别到耳后去,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老子他妈要早知道他喜欢傻子,轮得到你吗?”
  江沅想了想,嘴唇固执地抿成一线,“才不是喜欢傻子,阿行喜欢我。”
  他喜欢的是我,你再傻他也不会喜欢。
  林放瞪着他半晌,突然大笑了一声,“哈?你他妈到底真傻假傻?还在这说话激我呢,啊?”
  江沅睁大眼睛看着他,“阿行喜欢我,阿行就是喜欢我,他说他喜欢我。”
  林放气得骂人,“你跟谁在现呢?你懂不懂先来后到啊?你喜欢他才几天,老子看上他都多少年了你知道吗你!”
  江沅看着他,眼泪骨溜溜滚下来,顷刻间就哭得眼睛鼻子一片水红。
  林放给他吓了一跳,他本就因为弄丢了江沅心虚,这会儿见他又哭更是兵荒马乱,“你哭什么呀?你别哭了,我也没干什么啊?”
  江沅七手八脚去擦眼睛,“对不起,你喜欢了他那么久,可是他喜欢我,对不起
”
  林放让他两句话气得暴跳如雷,“你别说了,你滚!你赶紧给我滚!你进去,你去看既行,脸给我擦干净,别跟他说你哭了啊。”
  江沅抹着眼泪点头,很听话,“哦。”
  林放叫住他,不耐烦地说,“等等,狗给我,你还想把狗带进去啊。”
  江沅后知后觉地把狗绳递给他,林放牵着狗绳有些嫌弃地后退了两步,“这东西今天怎么这么兴奋?”又忙不迭地赶他,“你赶紧走赶紧走,既行要没好,你就给我等着。”
  江沅迫不及待想进去,又被林放说的狠话唬了一跳,还是转头飞快跑进了医院。他问了好几个护士才问到段既行的病房怎么走,到了门口反而又开始磨蹭起来。好久才轻手轻脚把门推开条缝,小心把眼睛凑过去,还没瞄见什么,就听见里面说,“是沅沅吗?”
  江沅吓得手贴裤子立马站直了,小学生罚站似的慌忙点头,“嗯嗯!”又怕他听不到,“是的!”
  “进来好吗?”
  江沅连忙提着他的小果篮进去了,看见病床上的段既行时,手里拎的小果篮一下就掉了。
  段既行靠在床头,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脸色苍郁,虚弱的,带着点温柔的笑意,“沅沅过来。”
  江沅像不情愿似的,慢慢踱到他面前,嗫嚅着说,“阿行你痛吗?”
  段既行头上还缠着绷带,笑着说,“沅沅亲一下就不痛了。”
  江沅内疚地低下了头。
  “怎么了?我这么痛,沅沅也不亲亲我吗?”
  江沅仍然没有抬头看他,垂着眼睫,难得只凑过去,很“敷衍”地亲了他两下。
  “那个……长头发说,我来了你没好要怪我。我不会治病,我叫妈妈来好不好?”他疑惑不解地看着段既行,“为什么说我来了你会好?”
  “因为沅沅是药啊。”段既行笑着看他,又把他轻轻搂着,围着香嫩的脸周吻了一圈,“快来给我吃一口。”
  江沅还没亲到人先伸了舌头,平时接吻段既行总叫他舌头伸出来,他以为亲吻就是让阿行吃他舌头的。段既行一手拖住他的下颌,呼吸轻轻,含住他水津津的口,地舐弄起来。两条舌头胶在一起舔吸着,耳朵都热得冒气。段既行和他亲吻的时候,心脏都像在唇上跳舞,遍体酥麻,人都像醉了。
  段既行松开他的唇时,江沅腮颊发烫,气喘不匀。
  “阿行,你手疼会考不了试吗?”亲吻还没两秒江沅又开始低落,“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被坏蛋抓走了。”
  “不是,不怪沅沅,怪我。”这件事本来就和江沅没有任何关系,对他来说完全是场无妄之灾,“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以后不会这么没用了。”他抵着江沅的额头,轻轻笑起来,眼波温柔,“我下半年就要去军校了,可能要很久才能见一次,沅沅会想我吗?”
  他这话一说出口,江沅就定住了,好久才眼神闪烁,支吾着问,“很久是两天吗?”
  段既行差点要笑,几乎不忍心回答他,“比两天还要……还要长一点点。”
  江沅看着他,不敢置信地,他有些轻微的哽咽,“两、两天还不够长吗?”
  好像两天就要把他完全击倒。
  “是啊,好长,太长了。”他循循善诱,“可是沅沅,我是坏蛋啊,沅沅不是喜欢好人吗?坏蛋变成好人要花很长时间的,以后沅沅成了大钢琴家,我也要做个大好人,才配做沅沅的男朋友啊。”
  江沅眼里是满溢的赤忱与悲伤,“你是最好的呀。”
  人还在眼前,他就已经开始为还没到来的离别难过了,一颗心要被分离扯成八瓣去。
  “我在、在医院见到你的时候,好喜欢你。我和妈妈在学校看见你的照片的时候,好喜欢好喜欢你。我在学校门口等你的时候,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他用一双发红的、被泪注满的眼睛看着段既行,哭得说话时全是模糊不清的颤音,固执地说,“最好的,就是最好的呀。”
  江沅站在他床前,哭得像个融化的冰激凌,眼泪都是甜腻的。
  是我真的是最好的,还是我在你心里是最好的?
  段既行抱住他,和他面颊相贴,是对亲昵又可怜的情人。
  “我会为沅沅变成最好的。”他说。
  你住在星星上,你是我温柔的太阳,你笑着,使黑夜奔逃。

第十八章

段既行下了直升机,接到江岩汐的电话才知道,小饼没了。
  江岩汐在前年终于没逃过围追堵截的中年烂“桃花”,“下嫁”李邝。段既行适时提出来,他和江沅该有一个自己的小家了。但大多数段既行连夜不在家或者江沅要外出演奏比赛的时候,都是她陪着。
  小饼是昨晚去的,机能衰竭,是老死的。偏偏江沅还不让江岩汐告诉他,工作是要紧的,只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一天都没出来。
  江沅无疑遭遇了人生迄今为止最痛苦的离别,在长久的没有段既行的岁月里,小饼是他唯一的朋友和伙伴。他做过最过分的事,就是为了和徐杰他们做朋友,把小饼献出去了,结果徐杰他们把鞭炮绑在了小饼尾巴上,噼里啪啦,吓得小饼夹着尾巴满小区乱窜。
  他以为小饼再也不会理他这个坏心的主人了,但被徐杰骗去捞睡莲掉进池子里的时候,还是小饼跳进水里拼尽全力把他叼了出来。
  那天妈妈抱着他和小饼一起哭了。
  小饼三个月的时候就是江沅的狗了,他陪江沅走过那么多条路,和他一起嗅过花,和他一起滚过草,和他一起迎过风,和他一起淋过雨,江沅弹过的每一首钢琴曲都没逃过他的耳朵。
  他用了自己生命的所有年月,来守护江沅人生的短短一程,可他走不动了。他牙齿发黄,磨损得厉害,皮毛变得粗糙松弛,暗淡蓬松,眼睛也近乎半盲,一睡就是一整天,谁都看得出这是条没精打采的老狗了。
  这是条久眷尘世的狗,他舍不得自己心智纯善的主人。他活了十七年,走得那样慢,那样不舍,闭眼之前都还甚至想来蹭一蹭主人的脸,“别哭了,小傻子。再找条新狗吧,偶尔想我就好了。”
  段既行把他从衣柜里抱出来的时候,江沅已经哭了一天一夜了,泪泉仿佛都干了,眼睛红得吓人,哭得皮肤缺水,一碰都疼。
  段既行用吻把水渡进江沅口里,温柔地,不厌其烦。又用热帕子轻轻揩江沅哭成花猫的脸,江沅死死攥住他的衣服,人都抽抽了,“小饼小饼……阿行,小饼没有了。”
  段既行用帕子给他擤鼻涕,“沅沅,擤一下。”
  江沅怔了一下,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的注意力是会很快分散的,他听话地擤完鼻涕,过了快两分钟才想起来再哭。
  段既行像抱小孩似的把江沅端抱在身前,江沅的脸郁郁地垂在他肩上,像一株蔫了的小草,断断续续地抽泣着。段既行轻轻颠着他,间或吻在他耳畔,“没事的,沅沅知道吗?小饼舍不得沅沅,它会变成种子的,我们把它种下去,小饼明年又会长出来了。”
  江沅抬起头,哭颤让他更加可怜,“还要等到明年吗?”
  段既行心都快跟着他一起碎了,“不是不是,我说错了,明天,明天就会长出来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沅沅不哭了。”
  江沅点点头,竭力挤出一个笑来,吸吸鼻子把脸埋在他颈窝,细软的小卷毛蹭着段既行皮肤。过了两秒,热烫的液体还是再次滴到了段既行的颈间,顷刻间又要变成汪洋。
  “明天小饼就回来了,你哭什么?你哭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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