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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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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今清一口气不喘地一直说,说到后面激动万分,语无伦次,“你们一定要把这些坏人都抓起来。他们,十万卖的我,有个人拿了两万,有个人拿了八万——”
  “今天过年,”老警察打断了他,在桌上拿了一个橘子给他,“吃橘子。”
  “谢谢警察伯伯。”于今清摆摆手,“我不吃了。这里有没有电话,我想打个电话给我爸妈,我能背我爸妈的手机号。”
  老警察说:“我喊你爹来接你。”
  于今清说:“你怎么知道我爸爸的电话?”
  “你先看电视。”老警察又塞了几颗水果糖在他手上,“坐着等。”然后老警察就走到里面一个房间里去了。
  于今清一颗心松懈下来,往嘴里塞了一颗糖,看着看着电视,就在警察局的沙发上睡着了。
  他是被一个耳光抽醒的。
  一个耳光直接抽得他从警察局的旧皮沙发上滚到地上。于今清额头被磕了一下,起了个大包。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脑袋上又挨了一下。
  “十万块!十万块!我操你娘的!”于今清上方的人一边揍他一边骂,“小畜生!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偷了老子钱就跑?!”
  老警察把老周拉开,“娃爹,好好说,好好说。”
  “说啥!”老周指着于今清,“养不熟,养不熟!”
  周嫂子在一边抹眼泪,哭完了又去扯于今清,按着他跪在地上,“给你爹磕头。”
  于今清死死憋着一口气,被周嫂子指甲掐得生疼,也不肯跪在地上,老周又冲过去给了他几下狠的。周嫂子说:“别打了别打了,大过年的。”老周一想到刚还一起吃了年夜饭,转头白眼狼就穿着新衣新鞋偷了手电筒和钱跑了,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我今天就打死他个狼心狗肺!”他解开皮带,劈头盖脸对着于今清抽下去。
  “啪”的一声,于今清抖了一下,皮带扣刮到他眼睛下面,登时就是一条血口子。周嫂子拉住老周,“别打啦别打啦,打破了相讨不到媳妇啦!”
  老周挥开周嫂子还要打,老警察把他扯到一边,低声说:“老周啊,你这十万块钱买个娃,就要给你打死啦,十万块扔井里?你对他好点,好好说,养着养着不就养熟了?”
  “养不熟,养不熟……”老周气喘吁吁地在一边来回踱步,他嘴上说着“养不熟”,但心里一想到地上那个白眼狼就是十万块钱,到底还是没打了,就在一边气喘如牛地骂骂咧咧,把于今清他祖宗十八代都骂成了狼的传人。
  老警察站在旁边叹口气,拍拍老周肩膀,“唉,大过年的,带回去带回去。”
  老周把于今清从地上拎起来,拖着向外走。于今清早就被打懵了,他抬头看到老警察胳膊上的警徽,又看到墙上他已经认识的那几个字红字——
  “为人民服务”。
  于今清拼命去拉老警察的胳膊,但是老周手劲儿大,他挣不脱,只能一边拖着往外走,一边喊:“警察伯伯,救救我,救救我,你说要喊我爸爸来接我的——”
  老警察没有走过去,他看着于今清被拖着,拖出了警察局的大门,拖上了马路,离他越来越远,脸色越来越绝望。
  “他就是你爸爸。”老警察低声道,他的声音淹没在一派祥和的《难忘今宵》中。他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他抬头去看斑驳墙壁上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遍布皱纹的黝黑脸庞上露出了淳朴的笑容。
  今晚,他保护了一个生不了娃,一辈子和婆娘种田养鸡为生的农民。要是娃跑了,老周再攒半辈子,入了土也攒不上下一个十万,以前也不是没有,从前的老刘头,不就是花了五万买的媳妇儿跑了,一晚上就喝了药么。
  老警察听着春晚主持人念出新春的祝福——
  不,这些讲着一口普通话,穿得人模狗样的,不是人民。像老周,周嫂子,老刘头这样的,才是人民。
  于今清被拖着从水泥路又走上了泥巴路。四周都是土砖房,鞭炮声噼里啪啦,空气中遍布硫磺味和鞭炮燃放后的浓烟。
  于今清就这么被拽着新棉袄的衣领,新鞋子拖在地上,把泥巴地留下两道长长的不规则痕迹。
  天光忽然一亮。
  他一仰头,看见满天烟花。
  但是一瞬间,又全灭了,只剩下墨黑的夜,无星无月。
  于今清在老周家长到了十一岁。
  有天他拿着苕帚在水泥坪里扫鸡屎,一群小男孩跑过来,他们都黑得跟小泥鳅似的,不但黑,还滑,大人都抓不住。
  “周鸡屎!”一个小男孩拿着树枝叉绑着皮筋做的弹弓,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头,瞄准于今清。
  于今清拿着苕帚转头就往屋里头跑,那石头一下子打在他腿上,他一个趔趄摔在台阶上,膝盖一下摔出一个大口子,连着长裤都摔破了,血弄脏了长裤,淌到台阶上。于今清回过头,那个小男孩正在对他笑,鼻涕都流到了嘴边,他还舔了一下,“周鸡屎!周狗日!来啊!”
  于今清抱着膝盖,不敢过去,他只剩下这一条好裤子,还摔坏了,老周又得打他。而且前面那小子是村支书的儿子,打了他,老周只会把他绑着送去跪着认错,点头哈腰地陪笑,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拿鞋底子抽他,抽得他脸都肿了,抽得他不停地说“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然后村支书就会笑着拦着他,说:“好好的娃,打他干啥。老周你也是,小男娃哪个不打架的。”老周这时候就跟小学生似的,说:“是是是,您说的是。”
  回到家老周拿跌打药给他,骂骂咧咧地数落,“你什么时候能不惹事儿?我说那王八蛋要我出啥开渠的钱,说人人都交了,我不早给了吗,那王八蛋,这儿堵我……”
  于今清看着那个鼻涕虫,慢慢站起来,转身向屋里走。
  那群小孩都跑过来追他,于今清赶快关上门。但是农村的土砖房有好几个门,家家户户都差不多,白天都是门户大敞,反正都是熟人,都穷。那些小孩一看门关了,从另一个门一溜烟就进去了。
  老周和周嫂子都下田去了,屋里只剩下于今清。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那群小孩堵在屋里头了。
  一个比他高胖多了的男孩拿着一根铁棒,“帮帮帮”地敲地,“周狗日,你爹生不了娃,你是你娘跟哪个野汉子生的?”
  那个拿弹弓的鼻涕虫哈哈大笑,“周鸡屎是周狗日,什么野汉子!他是他娘狗日出来的!”
  于今清背后就是墙壁。他的手心贴在墙壁上,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很模糊的影子。她牵着他在儿童书店,给他买了一本带拼音的《唐诗三百首》,又带他去吃了他们那里唯一的一家麦当劳。
  “清清,想不想要悠悠球?”
  “想!”
  “妈妈给你买,你一个,东君哥哥一个。”
  于今清扑了上去,一双大眼睛像狼崽子一样发了狠,要跟那群大小泥鳅决一死战。
  那里面好多大孩子,就连比他小的也比他黑壮得多,两下就把于今清打得趴在地上。于今清下手也重,不要命似的,让里面好几个人吃了亏。
  “周狗日,你挺能啊?”有人踢他屁股,“站起来啊。”
  于今清手撑在地上,刚一动,一只脚就冲他手臂踢了一脚,踢得他一下巴磕到地上。
  鼻涕虫刚就挨了于今清两拳,黑了一个眼圈,他一脚踩在于今清背上,“周狗日,你还打老子,你就只配吃屎!把他押到粪坑去!”
  边上两个大点的男孩,立马一左一右架住了于今清,把他架得双脚离地,直接往粪坑抬。抬到粪坑边,鼻涕虫说:“按着他,让他吃!”
  于今清被推到粪坑边,按着脑袋,爬都爬不起来,只能手脚不停挣扎,他一摸摸到墙边一把镰刀,用镰刀把两边押着他的人挥开,“谁过来,我砍死谁。”于今清爬起来,站在粪坑边,双眼通红。
  一下子真没谁敢过去。
  一群人对峙半天,大小泥鳅都瞅着他们的领袖。鼻涕虫面子上过不去,他看了看左右两边,“你们还信周狗日真的敢杀人?上次还不是跪着求我,被他爹拿着鞋底抽?”
  有一个小孩说:“他,他怕你,要不你过去呗?”其他小孩都看着鼻涕虫。
  鼻涕虫涨红了一张小黑脸儿,“去就去!”他恶狠狠地盯着于今清,“我要过去了!”
  于今清扬起镰刀,在墙上敲了一下,土墙上的土砖渣子直往下掉,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试试。”
  鼻涕虫左右踱步,“我真的要过去了!”
  突然于今清耳朵微微一动。
  “好像是……警察!”有人喊。
  “屁!警察个屁!你就是怕了!”
  “我操你娘,你自己听,警车呜呜呜的,跟电视上演的一样!”
  “别吵吵。”鼻涕虫指挥其中一个小孩,“你出去看看。”
  “狗日,真的是警车,还是三辆!还有一个不是警车的大车子!就停在外面,下来好多人!”
  那群小孩一听,一窝蜂地向外面冲,两个胖的挤到一起,卡在门口还出不去。鼻涕虫在后面气得大骂“肥猪”,又几脚把其中一个胖子踹出去,一群人才一溜烟儿地跑得没影了。
  “当啷”一声,于今清手上的镰刀掉到地上,他脱力地一屁股坐在粪坑边,汗从脑门上跟下雨似的淌下来。
  “那里怎么回事?”一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刚从车里出来,看到那群拿着铁棒木棍的小孩都从房子里冲出来,不解地随口问了一句。
  一个警察站在旁边,摸摸后脑勺儿,“小娃闹着玩儿呢。”
  “都打起精神,这回是‘打拐系列’第一期,从‘解救’到‘团圆’,一定都给我做好了!”一个胸口挂着工作牌的干练女性拍拍手,朝四周说。


第4章 4。
  “都打起精神,这回是‘打拐系列’第一期,从‘解救’到‘团圆’,一定都给我做好了!”一个胸口挂着工作牌的干练女性拍拍手,朝四周说。
  她说完走到一个警车旁边,蹲下来,敲敲窗户。车窗从里面摇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露出瘦削的尖下巴,“李主任,真的确定是我儿子吗,我……太多次了,万一又不是,我……”
  李主任点点头,站起身把车门拉开,又蹲下身,把自己的手放在面前这个女人的手背上,“苟吉辉自己招认的,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年龄也对得上,就是她抱走的。别的小孩她不能都记全了,但是穿公主裙的小男孩她印象特别深,这个肯定不会错的。”
  坐在警车后座的女人摘下墨镜,露出遍布细纹的红肿双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李主任,我真的……”瘦削的女人用手背捂住嘴,“你也是当妈的,你知道。我每次看到街上那些毁容的小孩,舌头都没有,说不出话的小孩,看见那些大眼睛,那么看着我,我就在想啊,那是不是我的清清……我看见一个,报一次警,看见一个,报一次警——”
  “那些得救的小孩,我都一个一个拿去做亲子鉴定。你都不知道我等结果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用手捂着自己的下腹,“李主任,你知道的,我今年被诊断出卵巢恶性肿瘤,三期。可是说实话,就是等这个恶性肿瘤的结果,都没我等亲子鉴定的结果那么让我害怕。我站在鉴定中心外面,就在想,那要真的是我的清清,我该怎么办。我怕得要死。但是要是那不是我的清清,我又该怎么办,我更加怕得要死,我连他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
  “我觉得街上每一个被毁容的都是——”她已经泣不成声。
  “都是我的清清。”
  李主任一个新闻界铁娘子,什么没拍过,连她都跟着红了眼睛,“我喊你声妹子,闻雪妹子,你要是难受,我们就不拍,远远拍个背影就行了。不想接受采访就啥也不用说,我们就带着今清早点回家。”
  “谢谢你,谢谢,李姐。”董闻雪拿出纸巾擦掉眼泪,“我也不知道还能陪清清多久,他爸……不说了,不说了。”
  李主任想要安慰点什么,可是作为一个新闻人,她知道,去年有相关报告显示卵巢癌在美国的五年存活率都不足30%,在发展中国家更低。她天生强硬不会安慰人,只能说:“那我先去看看,你跟我一起去,还是我把今清带过来?”
  董闻雪沉默了一会,说:“我跟你一起去。”
  李主任点点头,等董闻雪下车。
  摄像在边上干着急,犹豫了半天,还是跑过来,说:“李姐,能不能过来一下?”
  李主任跟他走到一边,问:“怎么?”
  摄像没敢在李主任面前纠结浪费她时间,“就是,一会真不拍啊,要是她不说点儿什么,孩子也不拍,那节目效果——”
  “那是一个找儿子找了四年的妈。”李主任非常非常慢地说出这句话,声音低哑深沉得像一个老太太,“她找儿子找得连自己得了癌症都差点没发现,她老公都跟她离婚了,现在正在医院等着新儿子出生!”
  “你说,节目效果,节目效果——” 李主任难得一次极没有素质地指着摄像的鼻子,“你先得是个人,然后才是个摄像。那个在非洲,拍了快饿死的小女孩被旁边的秃鹫盯着当食物的摄影师,得了奖是吧,然后呢?”李主任声音加重了声音,“你告诉我,然后呢?”
  摄像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哑得吓人,“……他自杀了。”
  李主任点点头,“节目效果怎么样,是你的责任,后期的责任,我的责任。不是那对母子的责任。你跟着,别太近,他们要是有情绪,你立马关摄像机,尤其别吓着小孩,反正最后也要打码的——”
  “好摄影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不把镜头戳到受害人的脸上去,更不要把摄像头戳到受害人的心里去。”
  她说完,看了一眼土砖房门口的警察,警察对她点点头。她也点点头,转头走到董闻雪身边,“闻雪妹子,你准备好了我们就进去。”
  “……走吧。”
  董闻雪走到土砖房门口,看见屋里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孩,是背对着她的,一个年轻的女警正蹲在椅子边,对男孩说着什么。董闻雪几乎不敢走过去,那个男孩太瘦了,肩膀只有一点点宽,她觉得这个男孩比她记忆中七岁的清清还小了一圈。
  董闻雪晃了一下,李主任赶忙伸手扶住她。
  女警轻轻地对男孩说:“妈妈在后面,你回头看看,是妈妈。”
  男孩面无表情,只低着头,说:“她是老周的媳妇儿,不是我妈妈。”
  董闻雪捂住嘴,那个男孩说的是普通话,有很重的当地口音,但是她还是听出来了,她快步走到那把椅子后面,手颤抖着悬在男孩头顶,想去摸一下他的头发,又不敢真的碰到。
  女警看了董闻雪一眼,眼圈也红了,“你回头看看,真的是妈妈。”
  女警温柔地说了好半天,又用眼神示意董闻雪站到前面来。
  董闻雪终于把手轻轻地放到于今清头上,“……清清。”
  瘦小的肩膀抖了一下,于今清慢慢转过身子,一双眼睛在脸颊凹陷的瓜子脸上大得惊人。他脸色苍白,脸上还有刚才打架被打出来的青紫血痕。董闻雪一把将他搂到自己怀里,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于今清重重地按了按自己膝盖上的口子,疼得眉头一皱。
  他终于缓缓伸出手,回抱住董闻雪。
  外面传来嘈杂的争吵声。
  “你们这是干啥,干啥……”
  “娃爹和我,都是农民,老实人啊——”
  “这位同志,我们刚刚破获了一起特大跨省儿童拐骗贩卖案,经嫌疑人苟吉辉,许波雷招认,他们拐骗于今清并贩卖给周姓夫妇,经查实,确实是卖到了这里。”
  “娃是我自己的,他姓周,姓周啊!养了这么些年……”
  “这位同志,你先冷静一点……”
  “……”
  外面的争吵声又渐渐小下去。
  一个年轻男警察走进来,跟年轻女警小声地说了些话。女警点点头,又走到董闻雪旁边,“周姓夫妇他们情绪很激动,说要是带走于今清,他们马上就喝农药。我看是这样,你们先别出去,在里面呆一会,等我们的同志稳定好他们的情绪,你们再找个机会上车。”女警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诚恳又无奈,“实在对不起,两边都有困难,你们才是受害者,但是没办法,这片都是这样,山沟里,命都可以不要,就为了要个儿子。我们跟他们沟通需要一点时间,希望你们体谅。”
  于今清还抱着他妈妈没有松手,他抬起头,看着董闻雪,喊她“……妈妈。”
  董闻雪早就泪流满面。
  “妈妈,我给你背《唐诗三百首》吧。”于今清轻声说,“等我背完,咱们就回家。”
  董闻雪坐下来,把于今清放在她膝盖上,“好,听清清的。”
  本来还打算好好劝说的女警突然也跟着掉了眼泪。
  空荡荡的土砖房里,响起了稚嫩的童声,和于今清说话的时候不一样,他背《唐诗三百首》的时候,字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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