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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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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从天堂跌落地狱,又从地狱重返天堂。
  最后在人间独自行走七年。
  陈东君的那封信摊在他的膝头,只看了一遍,他就可以背。
  他等了这封信七年。
  “清清小朋友,
  几年不见,不知道你有没有长高。我现在一切都好。如果你同意的话,给我个电话,我想五一假期来看你。你要是不同意,我也能理解。当年的做错的事,给你的伤害,我抱憾终身。
  陈东君
  ”
  “清清。”
  “清清——”
  于今清回过神,他见电话那边在喊他。
  “我在,哥。”
  对面静默了一下。
  “清清,我——”
  “哥,你先别说话。听我说——”于今清紧紧抓住手机,好像这样就能抓住那流走的七年。
  于今清对电话那头轻声说:“哥,我懂——”
  “人都会犯错。”
  人都会犯错——
  这不应是推脱者的推脱,这应该是仁慈者的仁慈。
  ………………………………………………………………………………………………………………………………………………………………………………………………………………………………………………………………………………………………………………………………………
  【生部】
  以前我觉得,这个时代,已经没有诗。
  但是还好,我还有你。
  现在我觉得,如果这个时代,已经没有诗。
  那么,我们就一起做两个写诗人。
  ——致陈东君


第15章 15。
  那一晚他们说了很多话,都在讲七年之前的事。
  那一晚就像他们并肩躺在一起的每一晚一样,无话不谈,好像从没有分开过。但是他们下意识地,没有谈起一些话题。
  陈东君没有问于今清为什么之前没有找他。
  于今清没有问陈东君这七年到底在干什么。
  有时候我们承受不了,一些人曾经被我们伤害而选择了不原谅,一些人曾经为我们牺牲了他人生本来的可能性,所以最好,什么也不问。
  他们翻来覆去而不厌其烦地讲那四年,甚至讲到于今清的七岁之前,讲到最后,于今清的手机提示只剩10%的电量,他只好说:“哥,我手机要没电了。”
  陈东君默了两秒,说:“好,那你早点睡。”
  于今清轻声喊:“……哥。”你在哪。
  陈东君:“嗯?”
  于今清:“哥。”我想去找你。
  陈东君:“嗯。”
  于今清:“哥。”你知不知道,我要从学生狗变成工作人士了。
  陈东君:“嗯。”
  于今清:“哥。”拜拜。
  陈东君:“嗯。”
  于今清:“……晚安,哥。”
  那边又静默了一会,陈东君说:“晚安。”
  于今清挂了电话,落寞地向寝室走。
  两个多小时的通话,没有人提到“见面”二字。
  这样的一个电话,像是一个没有“再见”标志的告别,好像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与过去和解,但这样的和解不是为了重逢,而是为了不被过去所捆绑,更好地向前走。
  于今清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真正的失去了陈东君。
  互不相欠,于是失去了最后一丝可能性。
  他回到寝室的时候,老三正把一条长腿绕在床栏杆上意图跳钢管舞,老大在吹瓶,老二在打坐。见到于今清回来,三个人立即围过去,“老四,你还能干不?”
  于今清:“干?”
  老大:“刚才我们仨,团灭。现在找上隔壁老宁,开五黑,干不。”
  于今清:“干。”
  老二推了下眼镜,“干他娘的。”
  老三异常温柔地,“干他的小PY。”
  众人看老三。
  老三抛媚眼,“小炮友。”说完他施施然把头伸到隔壁寝室,“嘉嘉,快来——”
  “卧天爷!”老三花容失色,连天津腔都出来了,“你那个外国女朋友下面怎么有,有个大那什么——”
  “我在视频,请你闭嘴。”宁嘉把手机侧过去,对着视频里的美人殷勤地说,“老公,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老三简直气到娇喘,“还,还说到哪了?刚连那什么都掏出来了——”
  “去和你的朋友聊天吧。”视频那头的美人自然地把丝绸浴袍带子系上,莞尔一笑,海蓝色的眼睛与玫瑰色的嘴唇看起来温柔美好,“我下个月就来中国看你了,我们有很多时间。”
  “不不不,我不敢。”宁嘉听到有“很多时间”菊花登时一紧,“老公,我想陪你。”
  美人很温柔,说起汉语来温文尔雅,字正腔圆,“可是你们就要毕业了,以后就很难见到了。”
  “那正好,本来就嫌烦。”宁嘉继续狗腿。
  美人又温柔一笑,“我要去吃晚饭了,和同课题组的同学约了时间。”
  “噢,你去你去——”宁嘉傻笑。
  “再见,嘉。”
  “再见老公。”宁嘉吻了一下手机屏幕,然后转过头,看着扒着门框的老三,横眉冷对,“干嘛。”
  老三摇摇头,“你这个小废物,过来五黑。”
  宁嘉:“你们寝室四个?”
  老三:“不然你以为呢?”
  宁嘉:“一群废物。”
  一场五黑以五个队友互相攻击、互相拖累、互相骂脏话结束。
  对面目瞪口呆,最后纷纷回了四个字:“甘拜下风。”
  老三:“废物。”
  宁嘉:“一群废物。”
  老大:“你们这群废物。”
  老二:“废物中的废物。”
  于今清:“我觉得还行。”他放开键盘,开始继续收拾行李,“游戏而已,玩得高兴就行,输就输了。输不输得起啊。”
  输不输得起啊,大佬。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带着释然。
  第二天于今清是第一个走的,早上八点的飞机,从北京首都机场直飞成都双流机场。
  其他人一会也都要走,于是拖着行李去送他。
  于今清办完托运和登机牌,其他几人围着他站在安检口。
  老大莫名产生了一种送儿子上战场的心疼,“老四,你连家都不回,就直接去修飞机,为父真是——”
  于今清两手都提着行李,一脚踢上老大的屁股,“滚。”他是无家可回,毕竟虽然后来和于靖声关系缓和,但是于靖声家到底不能算他家。
  老二:“听说成都的妹子都很水灵。”
  老三摇头,“老二你怎么还是看不破。”
  于今清的一点离愁别绪被摧毁得彻底,“我进安检了。”
  老大洒泪挥手,“洛阳亲友如相问,你就告诉他没什么好问的。珍重。”
  老二推了推眼镜,“桃花潭水深千尺,常走小心湿了鞋。珍重。”
  老三做作地思考了半天,“青山一道同云雨,人面菊花两相残。珍重。”
  于今清:“……”傻逼。
  于今清走进了安检门,嘴角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他明白,能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傻逼是一件幸运的事。
  飞机登机的时候,于今清给079飞机厂给他面试签合同的高工发了微信,“严工,我这边正点登机。”
  那边很快就回了:“好的,带你的师父来接你,他有你手机号。”
  于今清知道飞机厂是一般由一线操作工人当师父来带本科生一年,上现场,爬飞机,修飞机,弄清楚飞机的各个零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处理各种故障与情况。这样的操作工人一般都是大专生,但是胜在实践动手能力强,所以只有理论知识的本科生一开始都由这样的“师父”带着,实习一年才会跟着技术员工作。
  飞机两个多小时后降落到了双流机场,于今清刚要打电话过去,手机就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机场显示屏显示你的航班已降落。我在T2航站楼05出口等你。”
  于今清给这个号码存下“师父”二字,然后去看指示牌,05出口刚好是离他最近的出口,他拿了行李直接顺着人流往05出口走。
  走出出口大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肩宽腿长,肌肉线条明显,隐隐的力量感从T恤里透出来。
  他想打个电话确认的时候,那个人转过身来。
  于今清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哥?”
  他不敢认。
  眼前的男人是一个性别特征非常明显的成年男性,甚至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威压。除了那张脸,他和以前的陈东君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
  陈东君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的行李箱,“我来接你。”
  声音没有变。
  于今清反应了一会,“师父?”
  陈东君“嗯”了一声,“我带你。”
  于今清“哦”了一声,然后就无话可说。陈东君是他的师父,背后意味,不言自明,他更不敢深思过程与其中究竟,只觉陈东君宽阔背脊透出来的力量感,应该是日复一日地爬飞机修理飞机刻下的勋章。
  如此一想,只剩下心酸。
  “上车。”陈东君把于今清的行李放到后备箱。
  于今清看了一眼陈东君,站在车门边没动。
  正要走去驾驶座的陈东君脚步一顿,大步走到副驾驶边,帮于今清拉开车门,用手挡住车门框。
  于今清老老实实坐进副驾驶。
  陈东君看着于今清的发顶,无声地笑了一下,他伸出手,在于今清头顶上方停了一会,最后变成一个关门的动作。
  陈东君的车里看起来冷冰冰的,什么也没有,于今清坐在副驾驶上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陈东君坐在驾驶座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当他不开口的时候,旁边的人好像就自带上了保持安静的义务。
  于今清看着陈东君娴熟地倒车、交停车费,一直到陈东君把车开出双流机场,他终于憋出一句,“我们去哪?”
  陈东君看了一眼手表,“我家。你饿吗,我买了鸡翅,可以做可乐鸡翅。”
  于今清突然有种恐怖的直觉,陈东君意图无缝对接他们七年前那个打完电玩的傍晚,于是一句话脱口而出:“哥,我们要不先找个图书城,再去打电玩,然后回家,你给我做可乐鸡翅。”
  于今清话音还没落,突然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又被安全带拉住。
  陈东君一个急刹车,猛打方向盘,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转过头盯着于今清,“你什么意思。”
  于今清被侧方的气压所压迫,身体僵直,没有转头,两眼盯着挡风玻璃前的马路,“我想去图书城。”
  “今天周三,我下午要上班。”陈东君踩上油门,“周末去,你急着买书可以下午打车去。”
  于今清在一瞬间被打回现实。
  他想,可能真的是跟老三他们在一起久了,戏太多。
  陈东君一边开车一边跟他介绍路过的建筑及设施,自然得像一个带外地朋友旅游的本地人,快到的时候他问:“一般新来的本科生都在八月高温假后入职,严工说你下周一入职?”
  于今清想了想,“可以今天下午就去吗?”
  陈东君说:“原则上没有问题。”他把车停在员工宿舍的地下车库,于今清跟在他身后,陈东君边走边问:“你对079了解得怎么样?”
  于今清想了想:“有五个中心,严工说我在飞机修理中心,是核心部门。”
  陈东君说:“五个中心里有两个核心,一个飞机修理中心,一个发动机中心。飞机修理中心有三个车间,总装,结构,以及试飞站。079厂在转型,本来主修军用直升机,从去年开始,试修几种型号的歼击机,计划在三年内拿下这几种型号的修理权。”
  电梯到了十楼,陈东君打开门。
  公寓是典型的单人公寓,没有沙发电视这样的东西,空旷的客厅里整齐摆放着工作台,计算机,各类模型、零件以及打印好的图纸。
  陈东君打开鞋柜,于今清注意到鞋柜里有好几双半旧的拖鞋,陈东君从旁边拿出一双还未拆封的新拖鞋给于今清,“你还没有签保密协议,注意一下,客厅里的图纸及零件型号名全部涉密。较低密级的东西最多带到宿舍,特殊的不能带出厂。我不多说,下午你注意看保密协议。”
  于今清点点头,陈东君说:“你随便坐,我去做饭。”
  于今清看着客厅里没有烟火气的一切,这些冷冰冰的东西构成了现在陈东君。陈东君冷硬得像一块钢筋水泥墙壁,容不得他试探一分。
  陈东君很快端出三菜一汤,“味道一般,你将就一下。”
  于今清吃了一口,忍不住抬头看陈东君。味道是真的一般,比陈东君高中的手艺还不如。陈东君说:“我做饭少,一般吃食堂。”
  于今清犹豫道:“以后我做饭吧。”
  陈东君说:“你宿舍不在这一栋。”
  于今清愣了一下,“……这样。”这个公寓只有一个卧室,他下意识认为他会和陈东君住在一起,想来想去到底是他自己太理所当然了,无论是陈东君的信,还是电话里那个会叫着他“清清”跟他温柔说笑的陈东君,都从来没有提过,要跟他在一起。
  他们确实可能对过去的一切都释怀了。
  但是可能释怀同时意味着放下,没有愧疚,同时也没有牵绊。可能这次重逢太过巧合,给了他无限希望,同时赠了他一份空欢喜。
  陈东君给他夹了一筷子鸡翅,“不要光吃饭。”
  于今清回过神,有一肚子话想说,想问,都问不出口,他丧了这么多年,那句“我想去图书城。”已经是他能说出最像告白的话,他不信陈东君不懂。
  陈东君不懂,只可能是因为他选择了不懂。
  “……要过来,你一起去。”陈东君的食指轻轻在桌上扣了一下,“你在听么。马上就要入职了,注意力不能这样。”
  “对不起。”于今清撑住自己的额头,“我要一起去干什么?”
  “你下午休息吧。”陈东君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张卡放在桌上,“你宿舍楼门禁卡、宿舍和信箱钥匙。碗筷放桌上我回来收拾。”他站起身,拿上笔记本,“我去上班了。”
  墙上的钟才指到一点,离上班的点还有一个小时。
  于今清跟着站起身,“我一起去。”
  陈东君说:“调整好再说。”
  于今清跟在他身后,“调整好了,陈工。”
  陈东君开门的手一顿,没有回头,“那走吧。”
  于今清进厂先去学习保密条例和安全守则,到下午四点才学完。签了保密协议,负责保密和安全培训的李老师给他发了制服和安全帽,“你等一下,张师带你参观一下飞机修理中心各个车间,其他中心你以后有机会再去。”
  于今清问:“张师,张老师?”
  李老师笑起来,“你们本科生真没进过车间啊,实习也没实习过?”
  于今清尴尬,“进过,进过。但是没干过正事,就参观参观。”
  “一般一线工人你就喊声‘师’,张师,王师,表示个尊重。你说要来一个姓康的,你不叫康师,叫他康师傅啊?”
  “噢……受教受教。”于今清悟了,“那参观完,我去哪找陈师?”
  “哪个陈师啊?”李老师问。
  “陈东君啊。”于今清说,“您不认识啊,他刚送我到门口就走了。”
  “那你得叫陈主管,叫陈工也行,人是飞机修理中心技术主管,你咋刚学个词儿就乱用。”李老师北方人,越看越觉得于今清好笑,说起话来也没顾忌,“这倒霉孩子,看着是个帅小伙,咋一点儿眼力见儿没有。”
  “不是都一线工人带我们吗?”于今清心里那点酸楚消失无踪,只剩下最后一点失落,但那点失落与陈东君本身无关,只与他经久不消的爱慕有关,这样让他好受不少。
  “一般是。谁叫你一个人来这么早?”李老师哈哈大笑,“进口武直那边有点难题,陈工去一线了,就说顺便带你。你多学着点儿,比跟一线工人和技术员都学得多。一线操作和技术背景都过硬的,079没几个,不要说079,你放眼外面……哎,张师。”
  正说着,张师来了,李老师收住话头,让于今清赶快换衣服跟去参观。
  张师进厂也才两年,比于今清就大了一岁,他带着于今清往总装车间走,边走边跟他指,哪里是物资供应中心,哪里又是发动机中心,走到总装的时候,刚好一架歼击机在拆卸,拆得只剩骨架板筋、部分蒙皮、和无法拆卸的电路。
  于今清一震,“狼鹰…19。”
  张师惊讶,“不错么,新机型,剥成这样都认识。”
  “两年前才开始服役,怎么就要修了?”于今清问。
  “不是修,079现在还没有歼击机的全权修理及维护权。”张师解释,“你看新闻没,这是前段时间因为事故坠毁的一架狼鹰…19;这样已经不能再服役的歼击机会作为试修对象,如果079搞定了这个型号,就可以拿到修理权。”
  “我进来之前不知道079是修什么型号的,听说是去年才开始试修歼击机的。”于今清问,“怎么突然开始修歼击机了?”
  张师神秘兮兮地把于今清从总装车间拉出去,低声说:“我告诉你个内幕,你别往外说哈。”
  于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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