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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鸟不归-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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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然也不客气,直接就趴在侯宵的桌子上抄起来,手速爆到极致,侯宵自认为自己已经把大题的过程写得够简略了,却没想到这家伙更厉害,直接在原有的基础上省了一大半。
“班上有转校生你知道吧。”秦然快速地将作业翻面,“就老头儿的孙子,等会儿应该就来了。”
“知道。”侯宵没再看他抄作业,自己拿了本课外书看着。七月份的时候杜佰恭就跟他说了这事,所以他今天早上才会跑去等人,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就我们这里,为什么还有人愿意转过来。”秦然一边写着字一边嘴里还不消停,对八卦感兴趣的程度比小女生更甚。侯宵专心看着书没理他,秦然自讨没趣,很快也没再没话找话。
一上午就这么打发过去,中午的时侯阴云散了些,渐渐地有太阳出来,侯宵便被秦然拽着去打球。
他其实不太爱运动,属于男生里对篮球没什么兴趣的那类,偶尔活动下筋骨都跟被要了半条命似的,能为了逃一个跑操和班主任斗智斗勇半小时,体育课从来都是找各种各样的奇葩理由见习,老师给气得吐血最后也不想管了,直接给他批了条体弱的永久性假条。
秦然一般也不会强迫他打球什么的,这次估计也是抄作业抄得脑回路短路,一时没想起来这茬。
“这学校的球放了一个暑假怎么感觉变小了,这还带缩水的啊?”秦然拍了两下手里的球,顿时摆出一副不太好看的脸色来。“哎侯宵你是不是不爱打球来着啊,我他妈给忘了。”
“就知道你记性差。”侯宵把外套脱了下来,“算了,今天陪你打吧。”
学校的操场上种了一排法国梧桐,紧挨着篮球框,只隔了一道铁栏杆,不怎么强烈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被切割成规则的形状落下来,在浅蓝色的橡胶地面上铺出一个个残缺得七七八八的光圈来。
那只篮球的手感的确不怎么样,侯宵打到出汗后就收了手,退到一边去喝水。他坐在主席台上,背后倚着栏杆,头顶就是国旗跟校旗,头上罩着脱下来的校服外套,半张脸被挡得结实,半张脸被太阳晒着。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不太好受,侯宵也不想被晒成一半黑一半白的人,他便扯了两下校服外套想把自己遮得更严实,眼角余光倏地就瞥见了站在栏杆另一侧和主任讲话的杜佰恭。
他发现,有的人真的是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侯宵醒的时间很巧,彼时侯煜刚刚把车停在工作室门口。她在这里开独立工作室已经有些年头了,生意做得不大不小,单独分了一层楼当作住的地方。
工作室一楼有着图画了蓝色海洋的墙纸和数不清的绿色盆栽,两条棕色的长沙发放在门口的等候区,供给人休息用。侯煜把他的登山包丢在那儿,又指了指一张沙发,示意他先坐下。
“有点儿乱,我先收拾一下,你没事做的话就四处逛逛吧,虽然也没什么好看的。”
侯宵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翻了翻背包里的东西,抽出了那张录取通知书。
当初查完分数后,他整个人都处于脑袋一片空白的状态,像是陈旧的电视机屏幕上冒着雪花一般,他根本无暇思考接下来该选择什么样的学校。
后来他非常固执并且破罐子破摔地随便挑了一所还算顺眼的大学,瞎报了专业,种种行为都像是把自己未来的命运绑在了陀螺上,任由无形的鞭绳去鞭策改变它,而自己无动于衷。
他后来才知道,他报的那所学校是所名字说出去都没几个人知道,每年毕业生里的成功人士十个手指头就能数清楚有多少的综合类私立院校。
虽然学校的地理环境非常好,傍山傍水,但校长却不太爱招揽学生,每年的招生名额比高中招生还低,刷下去一批又一批,渐渐地生源也稀了下去,说是再过几年就不招生了,改为独立学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新生了,像侯宵都是踩着最后一届的名额进去的。
他实在是怀疑,自己到底是怎么被这所学校看中的。
侯煜给他收拾了一间小卧室出来,有一张靠窗摆放的桌子,侯宵躺上床时,时间已经悄无声息地到了五点。他折腾了一晚上,现在睡意散了不少,只能干瞪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侯煜对待生活实在是太细致入微了,她甚至在天花板上还画了画,侯宵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发现那景象竟然出奇得熟悉。他眼眶一热——海港的夜景。
杜佰恭自从作为空降的转学生出现在侯宵所在的班级上,身边的人就络绎不绝,跟个磁铁似的吸引着各路人马,连社团的都找上门来。
这样的受欢迎背后当然与老头儿的出名脱不了干系,但大部分的原因还是杜佰恭的性格比较容易相处,也会给他们分享一些对土生土长在海港的人而言比较陌生的事情。
侯宵咬着饮料的吸管坐在座位上,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等把那些趣事儿给一字不落地听清楚了,他才觉得稍稍舒坦了点,不无骄傲地在心里叉起了腰——他早就跟我讲过了,你们慢了一拍啊。
对于侯宵来说,杜佰恭就像是他年少时有幸见过一次的满河的许愿灯一样,零散的烛光汇聚到一起,勾勒出沧海星辰般的壮阔景象,那些随着河流涌动而缓缓消失在视野死角的烛灯点燃了他内心的好奇心,他迫切而又无比渴望地想知道那些烛灯下所积压的愿望与秘密。
杜佰恭就是这样一个存在,他想要知道杜佰恭的过去,想要像寻求一张照片背后的爱恨情仇一样去探寻杜佰恭的故事。这是一种吸引力,一双看不见的手。
杜佰恭不会抽烟,却喜欢把烟咬在嘴里,去吸那点若有若无似有非有的味道,因而身上常年沾染着烟草味儿,侯宵认识了他几个月时,才见他真正点燃过一次烟。
那大概是个雨夜,夜市取消了,老头儿去了别的城市没回来,一个人在家的杜佰恭偷偷摸到侯宵房间的窗户外,所幸是一楼,他没费什么力气就爬了上去,敲了敲窗玻璃,问他能不能去小木屋。好像短短几个月,他对那间木屋的热爱已经超过了侯宵对它的。
杜佰恭如往常一样,推开那两盆仙人掌,把窗户拉开——因为下着雨,这次他开的要小一些。再将兜里的烟盒摸出来,手指夹着烟盒倒出一根烟,熟练地放进嘴里咬着。
侯宵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过了没两秒,杜佰恭又拿出了打火机。
一只白色的打火机,正面印着深色的灰林鸮。
他打火,再低头凑过去点烟,细细的烟雾很快就遮了他的眼。杜佰恭手生,也不懂抽烟的方法,第一口就咳嗽咳了个死去活来,满嘴的苦涩味道。
侯宵看不下去,想抽走他手里的烟,被这人摆了摆手挡下,又不认命似的抽了第二口、第三口,直到烟灰落了一地,在手边积成了个圈,杜佰恭才收了烟盒,掏了颗英语老师之前过节发的柠檬糖出来含着。
那会儿柠檬糖是苦的,烟也是苦的,两物一叠加,更不可能好受到哪里去,于是侯宵越发不能理解杜佰恭这人,总觉得他身上像是被蒙了一层又一层的雾,被隔离在万水千山之外,明明说的话做的事都很平常,心思却深邃进了海底,只露出了冰山一角中的千万分之一供人窥探。
而在杜佰恭离开后,他做了很多遍这个梦,以至于他已经能无比熟练地模仿出杜佰恭的动作,记得他低垂眉眼时那副温顺的模样,骨子里的不羁被极好地掩藏。记得他那天穿的是一件蓝格子衬衫,有些长还没来得及剪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衣领的扣子开了两颗,露出脖颈靠下的地方文着的一个极不显眼的图案。
唯独那个图案,他翻遍了回忆,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全国卷真是又红又专,盲狙的人瑟瑟发抖qaq
第3章 C3
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里,侯宵经常多梦,睡眠质量不稳定,常常会在深夜中忽然醒来,猝不及防地被丢进深不可测的黑暗的细网中,扑面而来包围着他的是难以触摸的孤寂与冷冽。
他费力地喘气,呼吸着混浊而肮脏的空气,胸腔憋得生闷,像是有一团棉花被塞在里面,汲取着供他生存的血液。
不得已,侯宵只能打开台灯,被迫地接受刺眼而亮目的灯光,强行让房间变得清朗起来,这时候他就可以清晰地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粒。
他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无力,它如同□□一般深入骨髓,难以摘戒,他试图驱逐那种不安全感,但很快他发现他无法做到,这实在太难。
大概是认床的原因,在侯煜工作室的那张床上,他只睡着了不到半个小时,并且又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感觉。他醒来时天还没亮,没拉紧的窗帘让他清晰地看见窗外的景象。
侯宵摸着黑下了床,拉开窗帘坐到飘窗上,在一片灯火通明里,他贴着冰冷而无实感的玻璃窗,感觉自己像是悬挂在半空中,往下望的时候失重的感觉尤其明显。
他迷迷糊糊地记起了去年的事情。
漫长的秋季结束后,侯宵最后一次和杜佰恭一起爬山,站在制高点去眺望整个海港,是在十二月底,已经入了冬。
海港的冬季并不明显,除了极低的温度与偶尔飘落几片的雪花,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冬日的存在,但那个隆冬的夜晚,侯宵却是实实在在地品尝到了冬天透心骨的凉意。
他发现自己还是怕冷的,所以他极其狼狈地跑回家,反锁了房门,窝在被窝里吹着暖风不断地发抖,直到冻僵的躯体渐渐回温,他才能活动自己的手指去翻与杜佰恭的聊天记录,对方在一个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侯宵裹着被子,回过去一个表情包,接着就啪地一下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少年人的心思总是敏感而不安,当他陪着杜佰恭一块儿在草地上坐下时,他能察觉到杜佰恭情绪的不对劲,那是一种被隐藏得极好的焦躁,像是对什么既定的或者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十分恼怒,但杜佰恭却极力控制住了。
他抱着膝头,下巴搁在手臂上,眼里倒映着远方的火树银花。
侯宵的手撑在地上,手心里沾了不少泥土,指尖也给冻僵了,他下意识地将手指往袖子里缩了缩,一旁自称怕冷的杜佰恭却只穿着针织毛衣一动不动,偶尔会活动一下双腿和手臂以免坐麻了。侯宵暗暗捏着手指的指节,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来。
“别忘了明天八点半在山坡那儿等我。”杜佰恭抻了两下胳膊站起来,“好了,回去吧。”
侯宵撑了下地站起来,腿都给坐得有些没有知觉。他看着杜佰恭一步步远去的背影,脱口而出道:“等等。”
“怎么了?”
“……没什么。”
傅玺低着头,快步跟上去,随口胡诌道:“刚刚你衣服上有泥土。”
“这种事情无伤大雅的。”杜佰恭笑了起来,“快回去吧,感觉你都要冻死了。”
第二天一早就下起了小雨,天空一片灰暗,空气中带着浓重的湿漉气息,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直冻得人哆嗦,满街都被铺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绵绵不绝的细雨在空中织出一张包裹了草木的清香与冷冽的风声的绵密长网,它如同卷上岸的浪潮一般悬挂在半空中,每个慌忙行走的人都成了网下的猎物。
“老头儿呢,出门去了?”
侯宵说这话的时候,杜佰恭和他并肩坐着,清朗的空气中灌满了清冽的味道,是常绿灌木丛与粉白的花瓣混在一起时的香味,墙角处爬满了污垢,上面开着一个小小的芽。杜佰恭的视线落在那上面,又很快地挪开。
他没有回答侯宵,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厚重的羽绒服口袋里翻出打火机来。侯宵很快意识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连忙开口想要劝阻,话刚刚冲到嘴边,烟头就蹿起一点火星来,淡淡的白烟被他缓缓地吐出。
这是侯宵第二次见他真的把烟点着。
杜佰恭偏过头的时候,嘴里的烟便轻轻吐到了侯宵脸上,侯宵措手不及地被呛到,咳了好几声。
杜佰恭咬着烟闷闷地笑,顺手拍了拍他的背替他顺气儿。侯宵给他翻了个好赖不赖的白眼,拿胳膊肘戳了一下这人。
“问你呢。”
“出去了。”
杜佰恭十分吝啬地只说了三个字,移开视线去盯着墙头上那一点杂乱的颜色,像是无数乱七八糟的色彩混在了一起般无比浑浊。他翻了个身从墙头上跳下,稳稳地踩在松软的雪地上。
他把烟摁灭,往手心里呼了一口气,蹲下身卷了个雪球,等侯宵跳下来时一下子就塞进了他的后颈处,把侯宵冻得够呛,霎时就跳了起来,不管不顾地要塞回去。
“行了行了我认输,多大了还非要塞回来,哎等等要摔倒了!侯宵!”杜佰恭一边伸手挡着一边往后退,冷不丁踩了个空,一下子滑到在地。
侯宵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被他这么一带也跟着摔了下去,下巴狠狠地磕在杜佰恭肩膀上,被迫地呛了一嘴雪。
杜佰恭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伸手抱住了他,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也没什么实感,像是抱住了一个巨大的鼓胀的气球。
杜佰恭深吸一口气,推了推侯宵翻身到一边,干脆将手臂枕在脑后躺着,目光扫过侯宵衣服上的英文字母,接着散漫到别处,挑挑眉冲着侯宵问道:“怎么样,吃了一嘴雪吧?”
“你还说,冰得我嘴里都没知觉了。”侯宵呸了好几下把雪弄干净,又拍了拍身上沾的雪,见杜佰恭还一副悠哉的样子躺在雪地上,伸出手去拉他。“行了吧你,不是怕冷吗,躺这儿干什么?等会儿雨下大了就麻烦了。”
杜佰恭笑了两声,任他把自己拉起来,抖了抖衣摆上的雪。空气中的水汽不知何时变得浓重起来,像是一块沉重而冰冷的铁块,随时能把人打得头破血流。
杜佰恭忽然问:“学校的毕业照什么时候照?”
侯宵一愣,拿余光扫了他一眼:“不知道,得五六月吧,还早。怎么了?”
“五六月啊。”杜佰恭低下头笑了两声,“那确实挺早的。”
侯宵正不知所云着,就猛地被杜佰恭拍了下肩膀往后一拉,脚下一趔趄差点又来一个狗啃雪。他愤愤地回头,看见杜佰恭一脸玩味的笑。
“晚上去夜市吧。”
“老头儿不是不让你去?”
“他今天不回来啊,去吧,不是说挺好玩的?这么久了我还没去过。”
“行吧,到时间了就带你过去。”
杜佰恭家里没人,索性就跟着侯宵一块儿去侯宵家吃饭,进门的时侯小姨才刚刚开始炒菜,便招呼他们去外面玩一会儿。
“钥匙放在楼上书房抽屉了,你要过去木屋那边就去吧。”侯宵一边说着一边翻着手机的未读信息,意外地看到了阮塘的消息躺在最下面,是凌晨给他发的。
阮塘是他初中时的同桌,两家人交往挺深,有时会互相送点礼物什么的,侯宵不用看完整条消息就知道他来干什么的,连忙起身去家里的后门,紧接着就响起了门锁弹开时的轻微声响,裹着一件羽绒服的阮塘冲了进来,站在一盆绿植边跺了跺脚,一副在外面冻得不轻的样子。
要不是看他油光满脸的,精神尚佳,一面往手心吹着气一面还拿余光把整个客厅扫了一圈,侯宵都要被他的大无畏精神给感动到了——奉家人之命为了给前同学的侯宵送东西,被关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不知多久,写到新闻里都是一个让人潸然泪下的故事。
侯宵却并不吃他这套,他只是象征性地给阮塘倒了杯水,还是凉的,放在这种室温下喝下肚跟吞了个冰块没什么区别。
阮塘也许是没留意,一口闷了下去,顿时咳了个撕心裂肺,整张脸白了又青,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侯宵心里那点碎成渣的良心这才被他费劲挖了出来,接了杯温开水递过去。
阮塘却不敢喝了,他绕了地球一圈的反射弧这才慢悠悠地转过来,意识到侯宵是个什么样的人,指望他给自己一杯热水暖身子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他把那杯温开水拿在手里暖手,余光落在自己脚边的购物袋上,其中一只购物袋里装的都是冬天穿的衣服,他可亲可敬的老妈担心侯宵会被冻死在这间破屋子里,特地亲自去挑的,委托他送来。
“我都快给冻成雕塑了。”他吹了吹杯子里的水,踢了踢脚边的袋子:“我妈给你的,问你过年要不要去她那儿吃饭。知道吧,她都没给我送过这么多东西,谁亲儿子显而易见了。她怎么就那么喜欢你呢?”
“你傻叉吧,大冬天的站在后门等,多走几步路绕到前门来会死?”
“我打游戏忘了我等的是后门……哎,那是杜佰恭吧,他往你那金屋去了?哎我的天,你这藏娇怎么藏的是个男的。”
侯宵抄起手边的杂志不由分说地往他肩膀上一敲:“说了多少遍不是金屋!”
杜佰恭打开木屋的锁时,正好听见了侯宵这句话,他轻声笑了一下,推门进去。
屋里的摆设还是夏天时的,看样子侯宵已经很久没来更换这儿的东西了,估计都是自己在往这儿跑。
杜佰恭坐在窗台边的椅子上,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点进相册,相册里就一张照片,安静地躺在最上面,突兀得过分。
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一共四个人,都身穿样式相近的礼服,右边上站着一个面带略显拘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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