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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月色-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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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横说:“因为想见你啊,见你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许皎白没法分辨他话中的真假,直说:“可是我不想见你。”
季横又笑:“我知道。”他讲的温柔,像枯叶断落在地面上,轻飘飘地没有实感。
“本来没想打扰你,站在窗外看看就好了,谁知道那帮小鬼眼尖的很一下就看到我了。”
许皎白先是没说话,季横以为他会直接转身走掉。
“为什么要重新回来站在这里,我们不是在六年前就结束了吗?”
他终于说出口。
那些疑问都不重要了。
他也曾无数次好奇那些谜题后面的答案,但是后来它们都不重要了。
最让他耿耿于怀、放不下的是季横的不走了之。
他凭什么消失的那么干脆。
许皎白说:“是你先抛下的我,你说那颗糖不是你给的,你把我按在地板上。”
他还记得。
他怎么能忘啊。
他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一靠近就会紧张,也做旖旎的梦也有超出范围的遐想。
他把伤口摊开给一个人看,嘴里喊的是他的小名,心里念着的也是他。
季横说:“把你按在地上也许是我想要吻你呢。”
“季横!”
“嗯,我又惹你生气了。”季横伸出手,这一次不等许皎白躲闪,手指按在他的锁骨处。
“对不起。”
他说。
树荫遮挡住两个人,仅能看见两个模糊摇晃的身影。
“要吃糖吗?”季横问。
许皎白再一次感到无力和厌烦,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们果然还是不要见面。
“我一直觉得道歉没有用。”季横说,“毕竟这六年我走了就是走了,说再多也不能填补回来,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宣泄怒火,打或者骂,就是捅我一刀都行。可是你什么都不做,我连自我惩罚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年我在爷爷那里学到了很多,第一件事就是学会放下,我真的什么都放下了,除了你,许皎白。”
半年前老爷子的身子彻底垮了,走几步路都要大喘气,没法完整说出一句话。
有天他终于能磕巴着说几句话,还都是说给季横听的。
“你还、是想……回去。”老爷子瘦得没有人形,笑起来有些可怖,“养、不熟的狗。”
季横面色不变,眼底充斥着冷漠,低眉顺眼道:“您要是累了就睡吧。”
后来老爷子没有醒过来。
他把自己名下的房产留给了季横。
季横本人都没想到。
他还以为爷爷很厌恶他。
如同养一条狗,给过吃食拴上锁链,一养就是六年……或许是养出感情了?
季横为自己的猜测感到好笑。
如今他断开绳索,满身伤痕和戾气的站在许皎白面前。
“对不起我可以说一万句,但是我觉得那样没意义,你不生气了我都会生气。”季横垂下眼眸,认真又可怕地说道,“不然你还是捅我一刀吧?”
第35章 噩梦
许皎白自然没有捅季横一刀,他疯了才会那么干。
事实上他觉得季横才是疯了的那一个。
上课铃响起来,季横主动说:“你该去上课了,有什么事等你下班再说。”
他把口袋里的糖拿出来,在许皎白面前摊开。
许皎白没有接,深深看了季横一眼转身往教室走。
季横等在外面,烈日炎炎,汗水湿透衣衫。
许皎白走进教室,梳马尾的女孩子又问他:“老师,外面那么热,他不进来吗?”
许皎白说:“他不进来。”
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凭什么让他进来。
许皎白盯着眼前的画纸,好久都没有抬起胳膊动一下炭笔。
放学后学生们纷纷收拾好画袋和他道再见,等到学生都走尽了,许皎白还留在画室里,他的素描没完成,一下午都在想东想西,没法好好画下去。
有人走进教室他都没有察觉,直到拖动椅子的声音惊到他,他才侧过头。
季横反坐在椅子上,胳膊齐齐搭着椅背:“要画我吗?免费给你当模特。”
许皎白停下笔,眼睛落在头顶上方的吊扇上,一圈一圈转呀转。
“我不会再画你了。”
季横愣了下,笑得更欢,所有情绪都掩在眼底。
许皎白眼里的情绪一闪而过,“你没必要抓着我不放。”
“如果我偏要抓着不放呢?”
许皎白停了好一会儿,像在思考又像放弃思考。
“你以前和我说你爸死了,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玩笑话。”
他以前可不就是个小傻子,傻乎乎去相信一个人,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还要把自己整颗心都赔进去。
许皎白冷静说道:“你说这些年都是和爷爷住在一起……这个我信了。你要是说假话我也没办法,反正我都会当真。”
“现在说说你当初为什么要走,现在又为什么回来吧。”
说清楚了,我就要忘记你了。
季横说:“嗯好,你要是想听我就说给你听,但是听完必须要吃块糖,好不好?”
许皎白没回答好与不好。
季横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想了想说:“我爸没死,一直活得好好的。”
年少时一直不敢开口说的话,那间昏暗发潮的屋子,梦里女人温柔又阴森的呢喃,都在此刻故作轻松地讲出来
“他有自己的家庭,背着老婆跟我妈好上了,我应该算是私生子?姑且这么算吧。不过他不认我,到现在也是。”
季横笑起来,许皎白怔怔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他。
他们之间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熟悉过?
季横说着忽然停下了,问道,“许皎白,你还记得我妈吗?你们以前见过。”
许皎白记得。
长相漂亮,生着一双多情的眼,提到自己的儿子,眼里会流露出光的女人。
她曾经和他说过,季横是她的骄傲。
“高三的时候……嗯,因为我妈死了,我没有去处,所以爷爷收留了我。”
许皎白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季横看向他:“我妈死了,她有抑郁症,很早以前就死了,自杀。”
季横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这个。
那曾经是他的噩梦,深夜里女人的咒骂声和哭嚎无处不在,血液晕染在墙角,一点点蔓延到眼底。
后来他把什么都放下了,包括母亲的死。
但是他好像不该和许皎白说。
以前是怕少年的战栗和惶恐,现在仍是。
季横忽然站起来,许皎白吓了一跳,怔怔看着他走过来,每一步走在地板上都有回响,不断放大在耳畔。
季横的手掌盖在他的眼睛上方,许皎白视野里一片漆黑,忽然有了点勇气:“是什么时候?”
季横顿了顿:“高二下学期。”
十七岁太稚嫩了。
什么都未知。
那个雨夜,吻是甜的,血也是。
他曾见证一场死亡。
腐烂又潮湿。
许皎白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因为发现自己果然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已经成熟了,结果到头来想法幼稚的还是他。
他想到后来在那间屋子外,季横紧紧依偎在他身上,他背靠的砖墙潮湿冰冷,黄昏哀哀垂落在地平线,刺眼又温暖,他的手指冰凉。
一切都明朗起来。
他反而更加痛苦。
他应该问季横为什么不告诉他,凭什么不和他说,但是没有理由,没有任何理由。说了有什么用啊,他做不了任何事,帮不上忙,说不定比季横还先垮下来。
他太脆弱了。
是需要保护的动物。
季横一直这么认为也一直这么做。
许皎白知道。
他的睫毛在季横的手掌里眨呀眨,最后实在是难过,滚动着喉结发出一声呜咽。
“你根本不相信我。”他声音又轻又颤。
“没有的事。”季横说,“你怎么这么想?”
“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保护。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季横不说话,缓缓放下手,许皎白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吻堵住了,季横把舌头伸‖进来,不管不顾地搅‖弄他的口腔,不再是六年前青涩的少年,吻都变得凶狠霸道,许皎白只能狼狈吞‖咽,眼角泛着红像哭过。
他想把他推开,季横却不停下,紧扣他的肩膀,不断顶‖弄舌头纠缠住他。
姜彩曾经也说过相似的话。
她跟季横说:“你不能一直护着他,把他当做小孩子,这样对他不公平。”
她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她活得并不快乐。
病的厉害的时候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拼命把情绪发泄出去,她说季横你怎么不去死啊,我为什么生下你,我当初就该掐死你。
季横被打火机砸了脸,忍不住问她:“你是不是疯了?”
姜彩呜咽着抓住他手臂,指甲刺进皮肤。
季横没察觉到不对。
姜彩一直都是这样。
所以后来她死了,出现在季横的梦里也是这个样子。
浑身的鲜血,模样狰狞可怖,喉咙里长出一双手死死抓住季横。
他渐渐记不清姜彩原本的模样,甚至有些抗拒想起她。
梦的开头总是他撑着伞,身边是许皎白,蓝色落在男孩子的头顶,他落下一个吻,吻是甜的,轻柔又浪漫。
季横希望时间停在这一秒,不要再往后走。
他不把伞收起来,不回那间腐臭的屋子,噩梦就不会在。
十七岁的季横永远不会和十七岁的许皎白说这些,说我妈死了,我没有去处,说我该怎么办。
他不会也不能把无助袒露在许皎白面前。
所以他们注定会错过。
第36章 囚笼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都有些气喘吁吁,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季横竟然有心思笑,像偷了糖果的小孩子,低头说:“亲到了。”
许皎白想他该说点什么,曾经的那些伤疤要怎么办,这不是季横一言不发就消失的理由。
季横说:“我妈死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你来找我,偷偷跟在我身后,我让你别跟着我……对不起,尽管道歉没有用,但是你又不肯给我来一刀,我就只能说对不起了。”
季横当时在打架,眼神凶狠又绝望。
那两个混混在街上谈论姜彩,季横怒火中烧,被赶到的管向童等人拦下来。
之后许皎白跟着季横回家窝在沙发上睡着了,那两个人居然又回来了。
他们看到季横都很惊讶。
其中一个人说:“你怎么还敢回来?”
你怎么还敢回来,回这间屋子,这里死过人啊,死了一个女人。
可是季横不回来还能去哪呢,他没有别的去处。
那天的黄昏冰冷,血色晕染在天边,许皎白的怀抱是暖的,季横拼命汲取少年身上的热度,渴望得到一丝温暖。
后来他回到学校照常读书,每天回家又有新的噩梦等着他。
许皎白是透明的,在无数昏暗的日子里,他永远那么干净,季横害怕面对他,那些颤栗血腥的噩梦他还没准备好怎么开口跟他讲。
王穗雪和曾佳的事情是他恰巧路过。
把许皎白拽进画室里,他意识到姜彩说得一点也没错,女人的话阴森又可怖的缠绕在他耳边。
——“我们养不活它,养不活那只猫,季横你能懂吗?”
他保护不了许皎白,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他没有未来。
他什么都没有。
季老爷子在一个很普通的午后找到他,那时候老爷子还很有精神头,背着手站在破败的平房前,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跟季横说:“你爸不认你,你也别妄想能分到家产,我可以供你上学,学成什么样看你自己。你毕业之后我不会再管你。”
季横没问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那些都无关紧要,他只能回答“好”,给自己拷上一把镣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路可以选。
老爷子虽然嘴里说不会管他,实际上却是处处限制着他,轻描淡写提他那个素未谋面同父异母的哥哥曾经学的是什么专业,说两个人不要都走同一条路。
季横倒是无所谓,不选那个专业就是了。
他不需要和季淮一样。
他没有去处,也不需要归途。
高二的最后学期末,季横考试拿到了年级第一名。
以前姜彩总是问他你什么时候能考个第一给我高兴高兴啊,季横都说不知道,哪有那么容易。
这一次他拿到了,想看到成绩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他把成绩单留在教室里。
那天许皎白拿着速写本来找他,季横想有些事不能一直瞒下去,他养不活一只猫,不能永远限制他的自由,走不出那间屋子的人是他,不是许皎白。
夏天的最后,他们没把事情说清楚就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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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去找过你。”季横手指轻轻按在许皎白的唇上,眼神晦涩,闷热的教室,吊扇在头顶卷起热风,“高三你去集训,我曾经偷偷去找过你。”
过去的秘密被揭开一角。
季横后来为什么会转学?
许皎白也偷偷想过无数次,他怎么能不发一言的就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去哪儿,应该是听从爷爷的安排上个大学,毕业后找一份和季家完全无关的工作……所以我想我们也不是必须要走到当初那个局面。”
“我去找你是想道歉,把事情说清楚,但是没能见到你就被爷爷拦下了。”
画室一般不会放陌生人进去,季横到的那天孟媛正好也去看望许皎白。
他站在布满藤蔓和爬山虎的栏杆外,看着许皎白接过母亲送来的零食,少年的眉眼依旧浅淡,笨拙地接过去,冲着母亲笑一下。他一笑,眼底的冷漠全然化开,是漾在湖泊里的春,含苞待放的花朵。
季横没来得及道歉就被老爷子逮回去了。
老爷子果然找人盯着他。季横早就察觉到不对劲。
季横私自跑到另外一个城市,只为了去见一个男孩子。
这件事闹的很大,老爷子发怒派人去找季横,一不小心惊动了季横的生父。季正军这才知道老爷子收留了自己的私生子。
季横被抓到的时候本可以大声呼救,想了想又觉得算了吧,不想许皎白看到自己这么狼狈。
他是来道歉的,不是让那个小傻子更加担心的。
回到老爷子的住处,他第一次见到姜彩总是念叨的那一家人。
季正军的模样还算可以,五十多岁了还是人模狗样的,季夫人打扮的富贵,看他的眼神像看垃圾,季淮就差强人意一点,圆脸、大肚子,个子还不高,一副敦厚相,和自己的母亲站在一块都看不出年龄差。
老爷子当着这家人的面给了他一脚,又重又狠,直接把季横踹在玻璃门上。血和碎片一块摔碎掉落在地,季横倒在碎玻璃里半天缓不过来。
老爷子说他是养不熟的狗,不知道感恩,这种时候瞎跑出去,看来是不想上学了。
高三那年季横的所有成绩都很优异,考试从来都排在前五名。
但他什么都没说,没为自己辩解,忽然觉得不然就到这里吧,不管前途和未来了,他想回去,回到那间潮湿阴暗的房子里,每天做噩梦也没关系,他不想任人摆布了,不想这样喘不过气的活着。
少年人总爱意气用事,想法天真烂漫。季横爬起来,手掌压在碎片之上,赤红着一双眼。
“你最好弄死我,不然我一定还会去!”
他想回去找一个人,跟他道歉,喂他一颗糖,许皎白那么容易心软一定会原谅他。
老爷子果然暴怒,皮鞋踩在碎玻璃上:“你以为我愿意收留你?!要不是你妈死之前打电话哭着求我,你以为我会主动去找你?!”
季横总能梦到那个女人,她在梦里哭着哀嚎着叫他去死,好像真的要拖他入地狱。
在长久以往的噩梦里,他渐渐记不清她温柔时候的模样。
她真的温柔过吗?
季横不禁产生怀疑。
姜彩太倔了,最困难的时候,她要养一个刚出生的小娃娃,什么都需要开销,她都没有低头去求季家,她那么爱面子,出门前都要好好打扮一番,她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模样狼狈的去求季家人。
可是后来她知道自己生病了,也怕自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黎明。
她死了没关系,可是她的儿子怎么办啊。季横还没成年,他可以很优秀,未来有无限种可能性。
所以她低头了,在电话里拼命哀求,如果哪天我死了,求求你带季横回季家吧,我知道季正军不认他,没关系,没关系……就是收留他,求求你。
最后的那些天里,姜彩不断吼着季横,说他现在这点成绩怎么够看,养他比养狗都困难。
她太害怕了,怕自己的儿子不够优秀,老爷子不肯留他。
季横想起某个放学后的晚上他拿着姜彩的手机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应该就是老爷子。
他同意了。
如果姜彩死了,他会把季横接回来。
姜彩终于安下心。
她死在一个落雨的时节,大雨冲散以往的所有不甘愿,她允许自己睡很长很长的时间,并且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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