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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灯夜行-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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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结果。
  她既是南国公主自是再留不得,但杀了她,他却始终没办法下这个决定,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优柔寡断。
  他不知道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让他明知她对他有威胁,却仍旧舍不得杀她。
  这真的,一点也不像他。
  但现在看着她就那么躺在那里,没有温度,没有呼吸。
  他心底只有一个想法:他希望她能醒过来。
  他俯下身去,手指轻轻插入她发间,在她耳边轻声开口,“等你醒过来,我带你去江南好不好?”
  

    
第91章 南女无心第二十九章
  无心昏迷了三日; 这三日她在梦里回到了南国。
  那时候的南国,微风暖软,漫山花开。
  梦里; 她还是十三四岁的模样; 穿了一身月白的广袖长裙,站在山间; 背后是漫山的雨久花。
  花间有一人,玄衣华服; 笑容宠溺。
  过了不久; 山间冒出了几个头; 是推着一艘木船的几个小太监。
  玄衣华服的男子抱胸表情有些不耐烦,“你们几个动作也太慢了吧!”
  那几个小太监还喘着气儿,一人委屈喏喏道; “殿下您功夫好,带着小殿下倒是嗖嗖就上来了,奴才们一不会武功还推了这么重的一艘船……”
  没等他说完,男子上前一个弹指怼他脑门儿上; “还贫嘴!让开让开。”
  说着便把他们几个给扒开,然后往后冲她招了招手,“央儿过来。”
  她小跑过去; 他将她给抱上船,自己把住船尾,扬唇一笑,是少年玩世不恭的模样。
  “走嘞!”说着他将船给一推; 木船载着她顺着山坡便滑了下去,他小跑着一个跨步便跳上了船。
  木船载着他俩在山间极速下滑,山风扬起他们的发丝,身旁漫山的雨久花不断后退,漫山的花成了蓝色的海,他们伸手拥抱迎面山风,无心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山间,身后被抛下的小太监们提着裤子拼命追着他们,但身影还是被拉得越来越远,南禺看着他们滑稽的样子哈哈大笑,他笑声爽朗的问她,“央儿,开不开心?!”
  她笑得眯起眼睛,将双手放到嘴边,冲着青山白空拉长了声调大喊,“我好开心!!!”
  男子眉眼舒展拉长,亦对着长空兴奋地“喔~”了一声,木船载着他们往下滑,途中偶有石块,木船便腾空而起,无心紧紧抓住船沿因身体腾空而害怕的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场景却已经变换。
  那是在皇宫的大殿里,大殿空荡昏暗,却嘈杂万分,是殿外仓皇逃命的宫女太监发出的惊呼声以及宫外急促的战鼓之声。
  男子站在她面前,一身甲胄,面色沉重。
  他伸手轻抚她面庞,那双总是轻佻上扬的眼睛,不再有笑意。
  她能感觉到有液体从自己眼眶滑落,他轻动手指替她抹去眼泪,从前她只要一哭,他立马投降,现在,他却没有半分动容,眼底是视死如归的深沉眸色。
  宫外有将士策马嘶声禀报战况,“殿下,敌军快攻至宫门了!”
  他眸色一沉,抬眼深深看她,良久他说,“央儿,好好活下去。”
  说着他便转身离去。
  逆着光,他翻飞黑色的披风在昏暗的大殿里仿佛夜色涌动,那个背影决绝至极。
  她哭喊着追上去,他却还是离她越来越远,她拼命的追着,仿佛追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耳旁有木门沉闷的声响,他的背影变得越来越模糊。
  随着“嘭”的一声沉响,世界突然陷入黑暗。
  他的背影,也再看不到。
  她扶着殿门哭得嘶声力竭,缓缓靠着门无力滑下。
  身旁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她靠着殿门痴痴坐着,不知是过了多久,黑暗里有一处有青烟缥缈,待青烟散去一盏青灯照亮了大殿的角落,青色的烛光映在墙壁上,静静无声跳跃。
  一男子持着青灯缓缓自角落走出,“公主,该醒了。”
  无心浑身一怔,“我这……竟是做梦吗?”
  “那……”她表情忽的露出喜色,又似立马想起什么,刚起的喜悦之色就那么颓然地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苦笑,“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梦……该多好。”
  持灯的男子看着她,眼底没有一点悲喜之色,只道,“公主所剩时日不多,不该沉溺于往事不肯醒来。”  
  说着他提着灯缓缓往后走去,有青烟弥漫,他渐渐消失于青烟中,却余一个缥缈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他说,要带你回南国。”
  无心瞳孔骤然放大,抬起头来,那人却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她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如果要死,她也不想死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
  她想念南国,想念南国四季如春的暖阳,想念南国漫山的久雨花,想念南国……故去的所有亲人。
  她想,她是时候该回去了。
  无心醒过来的时候,刘曜还守在她身边,却是因太累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看着他,心底又渐渐涌出恨意,却是恨自己,没有直接下手杀了他,害得之桃殒命。
  但看着他下巴处长出的青色胡渣,以及他连睡着都还轻蹙的眉心,全然不像平日里那个高贵威严的帝王,她心底又涌现出些别的情绪,说不清也道不明。
  这个男人,她爱了那么多年,又恨了那么多年。
  如今来他身边,她是恨着他的,却仍抑制不住自己的内心,毕竟曾经仅一面,她就惦记了那么多那么多年,如今他就在她身边,她又如何能不动心。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只凭自己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杀了刘曜报仇,求着先生为她续命来到他身边,或许就只是为了成全自己多年的夙愿,来到他身边,成为他的妻。
  她闭上眼,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不齿,眼前这个人灭了她的国家,杀了她的亲人,她却还存着这样的念想,妄为亡国公主,妄被亲人疼爱。
  她看着他沉睡的脸庞,紧紧蹙起眉心,缓缓抬起了手,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去触碰。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脸,刘曜睫毛颤了颤,她知道她向来睡得浅,却不知竟这般就会吵醒他。
  刘曜缓缓睁开眼,看见她纤长白皙的手,还有些惺忪的睡眼顿时清明,他抬眸,她的目光就那样映入他眼底,他看着她,没有说一句话,伸手便将她拉入怀中。
  无心毫无防备地被他揽入怀里,下颚靠在他宽厚的肩上,他紧紧抱着她,很紧很紧。
  “皇上……”她轻轻唤了他一声。
  他却是抱得更紧,将头深深埋进她颈间,良久,才闭着眼紧抱着她道,“朕不会再推开你了。”
  无心笑笑,“陛下何时推开过臣妾?是臣妾逾矩了,前朝之事,臣妾不该过问的。”
  听她这般说,他却是皱紧了眉心没有说话,只是将又收了收手臂,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过了良久,他仍未松手,只是轻轻唤了她一声,“无心。”
  “嗯?”
  “朕带你去南国吧。”
  无心浑身一怔,先生说他要带她去南国原是真的,而她内心久久不能平静的是,他没有说江南,而说的是……南国。
  “陛下……说的可是真的?”
  他握着她的肩膀直起身来,对她笑了笑,“朕不是很久之前就许诺过你嘛,从那个时候起朕就已经在准备了,如今朕有伤在伤,也可名正言顺地去休养休养。”
  他抬手将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只要你说去,我们明日便可启程。”
  刘曜果真说到做到,当日便拟了懿旨让太子暂理国务,昭告百官因病要离京去别宫修养。
  从前因着南国与北渝来往密切,且有灵渠相连,便开通了灵渠运河一带,现在南国归于北渝,这条运河也成了南北两地商品贸易的重要线路,由灵渠架船往南,从京都到江南地界若顺风耗时不超过十日。
  在船上的这十日,无心身体变得越来越差,每日都要咳出不少血,刘曜本以为是她乘不得船,想换为路行,但无心知道自己是到了时间,熬不了多久了,如若从陆地走怕是一月也到达不了。
  她怕,她撑不到那个时候。
  所幸这一路竟难得一直是顺风而行,到达江南只用了不到八天的时间。
  无心每天早上都是咳血咳醒的,但到达江南的那日,她却难得没有咳血。
  那日她醒来,眼底有欣喜之色,不用人扶便坐了起来。
  刘曜担心她身子,忙皱眉让她躺下,无心却抓住他的手臂仰头问他,“是不是到了?!”
  那双本一直平静无波的眸子,竟似月隐星出一般,亮得惊心。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刘曜一时有些怔忪。
  无心又摇了摇他的衣袖,“嗯?”
  刘曜这才反应过来,招来甲板上的侍卫,问他们,“到哪里了?
  侍卫拱手答道,“禀陛下,刚入江南地界。”
  无心笑起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她抓紧刘曜的手,“陛下,臣妾想去外面。”
  虽说江南四季如春,即使是现在冬日也是风轻暖软,可无心这般虚弱的身子,他是断不会让她吹着半点的风的,但看着她这般希翼的目光,他却不忍拒绝。
  仿佛是经过了许久的深思熟虑,他才点了点头,扶着她去了甲板上。
  推开舱门的那一瞬间,便有暖风灌入,带了南国的气息。
  正是云雾渐散时,船只拨开白雾而行,许久不见的南国就那样一点一点出现在她面前。
  她静静望着前方,湖风拂起她的发,她眼底缓缓溢出笑意。
  雾霭一寸一寸散开,千倾霞光落下。
  她淡笑,南国,我回来了。
  

    
第92章 结局篇
  到了江南; 上岸之后他们又行了一日的路程才到了南国曾经的都城,南阳。
  行了一整日的路,无心难得的精神; 但还是熬不过舟车的劳顿; 在南阳城外的官道上便靠着他睡着了。
  待她醒来,已然快近亥时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 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因为这里的一切一切; 她都太过熟悉; 甚至于一砖一瓦; 她都记得。
  “醒啦?”刘曜端了粥撩开珠帘走进来。
  “陛下,这是……在哪里?”
  “这里?”他笑了笑,“这是曾经南国公主的宫殿。”
  无心只觉心中一紧; 她抓了抓身下的毯子,“南国,不是已经被灭了吗?”
  “朕是攻下了南国,但毕竟南国曾是北渝的友国; 所以这里的一切朕都还保留。这宫殿也着实漂亮,便刚好做朕的行宫,也免劳民伤财再造行宫。”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 将粥端到她面前,“来,把粥喝了。”
  无心没有什么胃口,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她微皱眉对刘曜道,“陛下,臣妾想出去看看。”
  “你把这碗粥喝了,朕便带你出去。”
  他这般说,无心才勉强将粥给喝了。
  看她这般有些辛苦吞咽的样子,刘曜不禁将眉心深深蹙起,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无心好不容易将粥喝完,抬头看着有些出神的他,轻唤了他一声,“陛下……”
  “嗯?”刘曜回过神来,看着手中已经空了的碗,他笑笑将碗放下,“好,这就带你出去。”
  刘曜扶着无心出了殿门,走过长廊,绕过华阳殿,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才登上了宫门上的望星阁。
  这一路她走的极慢,极慢。
  这里的每一处,一花一木,她曾在梦里见了无数次,但这么多年却再没能回到这里,每行过一处,她都恨不得将眼前场景全刻入眸底。
  那个雕花的长廊,她记得总有小宫女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瞧着她的哥哥;湖心的长亭是她习舞写字的地方,她记得父皇母后常来此处看她读书写字,吟歌长舞;她也记得,每次他父皇哥哥与百官们在华阳殿内议事,她便故意在华阳殿外放风筝,与宫女们玩捉迷藏惹得他们不得专心;她还记得……
  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人去楼空,当年记忆里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而她再回这里,身旁的人竟是将这一切从她身边夺走的人,多讽刺。
  这一路不知为何,刘曜只扶着她,却是一句话都未说。
  无心不知他已经知道她身份,所以她也不会懂刘曜此时看他的神情,她看着这里的每一处场景,他便一直看着她,那双漆深的眸底藏了太多说不出的情绪。
  望星阁,是宫墙上的一座角楼,却是皇宫内最高的一个楼台,在这里南阳城的景色可一览无余。
  刘曜揽着她望星阁的那一刻,无心便愣住了。
  映入她眼底的,是比银河星辰还要明亮万分的万家灯火,夜幕已至,南阳城却是热闹如同白昼。
  长街上人来人往,街边小贩一个接着一个,甚至比之白日还要热闹;商铺前的大红灯笼与招牌旗帜在风中飘动如飞舞龙蛇;酒肆里说书先生有声有色的讲着谁策马持枪来,谁红颜堪薄命,精彩之处酒客起身而鼓之;城内龙楼凤宇,灯影交错,一片繁华。
  没有人脸上有丧国之痛;没有人受国灭流离之苦;更没有人咒骂灭国者的残暴……
  她原以为,现在的南国早已成一片焦土;她以为,南国的百姓被人奴役着生不如死;她以为他们会恨着北渝的皇帝,记得……南国。
  可眼前的一切告诉她,她错了。
  她笑了一声,忽觉胸口处胀闷得慌,似有什么要喷涌而出,她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就那么染红了石砌的栏杆。
  “无心!!!”
  刘曜惊恐地揽住她不断下滑的身子,她滑下去被他抱在怀里,渐渐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他惊慌失措的面孔,她看着他伸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却觉得手那般无力,仿佛怎么都触碰不到,而她越来越累,眼睛也越来越沉,在合上双眼的那一刻,眼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她的哥哥。
  他穿着甲胄,绑着红色的头巾,面色凝重。
  他说,“不要去恨他,南国的覆灭已成定局,即便不是今日的北渝,还有夜秦,南戎,南楚,  现北渝事变,我们南国势弱只能任人宰割。如今灭于他手,至少可保南国百姓不受流离之苦,南国也会变得更好,所以……不要恨他。”
  那时她哭着说她不相信,但眼前的一切却告诉她,他的哥哥没有骗他。
  世人皆赞她聪慧,但其实,她愚蠢至斯。
  她闭上眼,一滴泪自眼角无声滑落。
  刘曜抱着她,不停喊着她的名字,他一直冲楼下吼着来人,那些侍卫就在楼下却恍若未闻一般仍一动不动地现在原地。
  刘曜根本没有多的心思去多想,抱着无心便要去找御医,但就在他正欲抱起无心时,他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青衫的男子,手提着一盏青灯,原本幽暗的青灯靠近无心忽然光华大盛。
  刘曜抬眸看着眼前的男子,却发现他分明靠得他很近,他却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紧蹙眉心,沉声问,“你是谁?”
  那男子却并不回答他,只自顾自的道,“你可知公主一年前本就该香消玉殒,她让我为她续命,但我其实并未做什么,她能活到现在,全凭她的执念撑着,但现在,”男子声音一直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说出的话于他却是锥心。
  他说,“她已经没有支撑下去的理由了。”
  那一刻,他听到了什么轰然崩塌的声音,他怔怔地就那样抱着她,过了许久才机械地抬起头来望着那男子,“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男子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抬起手用牙齿轻轻咬破了手指,就那样用流血的指凭空在空中划出了一个红色的符咒,嘴中念念有词,而后他指尖一滑,那血色的符咒便覆到了无心额上,化成了她眉心一点朱红。
  他开口,“再和公主说说话吧。”
  他刚说完,无心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无心睁开眼,看到刘曜身旁的男子,眸色暗了暗,有什么已经了然于心。
  她偏头,笑着望向刘曜,“陛下。”
  她唤他,声音一如往常。
  “朕在。”他答。
  她看着他,缓缓的笑起来,“臣妾在为你跳一支舞吧。”
  她说着从他怀里起来,提灯的男子在一旁盘腿而坐,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架琴。
  无心一身白衣亦不知何时竟成红色,血一般的红。 
  男子抬手,有清音响起,似为惊鸿。
  无心一笑,转身,红袖抛空。
  那天的月亮很美,如华的月光倾泻而下。
  她一身红衣在月光里翻转回旋,重重红纱里透出她绝美侧脸。
  长风拂过她轻纱裙裾,仿若一朵血色红莲开在浓稠的夜幕里。
  那样惊艳的美丽,让星月亦沦为陪衬。
  水袖落下,她缓缓抬眼,清冷潋滟的一双眼,透过浓浓夜色与他相望。
  良久,一滴清泪就那样于眼角滑落。
  最后一个琴音落下,她一笑,身子便如失了翅膀的赤蝶一般缓缓跌落。
  刘曜瞳孔骤缩,上前接住她,她失力地倒在他怀里。
  他抱着她想要说话,却发现喉间堵塞竟是发不出声音,无心看着的面容,淡淡笑了笑,伸手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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