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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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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桓轻轻瞥了一眼雁行握剑的手,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说了句:“邪气已经散了,可以燃灯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众人虽不明所以,但气氛总算略略和缓了少许。雁行强迫自己把气得发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那酷似黄鼠狼的中年修士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却没多说,反而很是殷勤地依言弹了几盏火过去,将犀角灯重新燃起来,这才上前几步,圆场般笑道:“郎兄多虑了,这两位都是清……”

他或许想历数一下清玄宫多年来除魔卫道的功绩来让人安心,可话还没说出口,突然愣住了。

一脸血的曲蔓诧异地跟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顿时“咦”了一声:“这是?”

她和黄鼠狼修士一样,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那个被她当作摆设的清玄宫女弟子垂下的手里竟然一直捏着一蓬余烬般暗红色的火焰。

南溟火衍生自太阴真火,虽然其性至阴,但却并非邪祟,反而因为集天地造化灵性,所以不惧阴邪之物。

然而就算如此,以姜云舒如今的修为,凭借心火抵御邪气这么久已经十分吃力,她便不再逞强,从善如流地抖了抖手腕,把南溟火收了回去。

一直笼罩在屋子里的不祥似的暗光倏然散去,犀角灯的清辉重新明亮起来。

叶清桓偏过脸去,仔仔细细地辨察了一番姜云舒的气色,见她确实未显疲色,这才重新抬头,刚打算开口,却忽然一皱眉:“你怎么还在这?”

又把黄鼠狼兄没来得及说完的圆场给堵了回去。

姓郎的修士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在与自己说话,没等他回答,叶清桓就又漠然讥讽道:“你大呼小叫这么半天,难道不是为了自己去逃命,而是为了让我哄你吃糖么?”

姜云舒一怔,好似想起了什么,隐隐流露出了一丝怀念之色。

而被讥讽的人则满脸涨红,怒喝一声,活像要扑上来拼命,可惜因为身上带伤,动作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慢了一线,让身边的人给拦住了。

黄鼠狼修士左右看看,实在不知怎么办好了,只得一甩袖子,摇头叹气地退了回去谁也不理了。

雁行这惯常收拾烂摊子的此时才出手,他先虚按住叶清桓,随后不紧不慢地打起了官腔:“在座皆是人杰,早该知道,修者掠取天地灵元为己用,难免减苍生福泽,故而天下有难之时,我辈更当以性命还报。如今正是如此时机,还请各位同道中人与我等共守此城,以保城中黎民。”

这场面话说得实在太过正气凛然,就好像方才被人一句话气得差点刀兵相向的根本不是他似的,一时间连心有怨言的人都没找出来合适的词反驳。

好在刚说完这几句,雁行自己先笑了,他素来面冷,难得在人前笑一笑居然让观者生出了一点春风化雨似的错觉。就见他微微摇了摇头,淡淡道:“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你我皆未升仙,难免心存忧怖,何况还需挂怀家中亲人道侣,若是实在舍不下,便请趁此时自做打算罢。”

“道友的意思是……”
底下立刻有人犹豫地出了声。

姜云舒不由皱了皱眉毛,她虽不喜欢雁行,但却从来没敢小视过他,也不知他此时怎么就突然说起这些动摇人心的话来。她暗中觑了觑叶清桓的神色,却见他八风不动,似乎早有考量,她心里就隐隐觉出了点不对劲来。

正在此时,雁行已经又循循善诱道:“……不瞒诸位,我亦有私心,方才我已传讯师门及停云城、太虚门等处求援,只是如今妖兽来势汹汹,不知还有多少诡异法门已经备下,只怕灵讯未必能够如期传达,若有哪位道友打算趋吉避凶离开此地,还请前往这几处通传一声消息,莫要令我等困守无援,在下先行谢过了!”

这话就好听多了,赫然把心存恐惧而临阵脱逃的一干人等美化成了突围求援的义士,堂中众人终于开始出现了少许骚动,像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方才一直叫嚣得最厉害的郎姓修士还没说话,扶着他的人却先开了口:“不知真人觉得最宜向哪处求援……”

他话音有些底气不足,似乎怕被人鄙弃似的。

可这会儿人心浮动,并没有谁跳出来指责他,连十句里也说不出一句好话的叶清桓都没出声。

稍顿了片刻,雁行叹道:“清玄宫虽是在下师门,可惜远水不解近渴,最近处当属停云城,若道友能代为求援,在下不胜感激。”

“只是……”他话锋一转,又说道,“只是此事也并非毫无风险,若还有愿去求援的道友……”
厅中有几人——甚至还有左家的修士在内,终于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纷纷表示愿意送上这份举手之劳的人情。

话已至此,本已不需多说,但雁行居然还煞有介事地依次向准备离开的人道了别,好声好气地把人送走了。

短暂而滑稽的散场过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稀稀拉拉十来个人。

好在除了清玄宫三人与左家的两个筑基修士以外,宁苍城几大家族还剩下了五位家主未曾离开。

见雁行春风和煦似的看过来,曲蔓有点不自在地别过头:“虽然顾念家中,但正如真人所言,我曲氏子弟数千年来生长于此地,受此地灵脉、乃至世代城中百姓恩惠、供养,怎可在危急时仓皇逃生!”

自有其他几人连连称是。

令人诧异的是,姓郎的修士居然并没有走,他觉出旁人疑惑的目光,刚白下来的脸又涨红起来,按着肋下伤口啐道:“他娘的老子是怕死,更不愿意被谁哄去送命,但也没有外人留下来为了老百姓拼命,老子却自个儿先跑了的道理!”

叶清桓显然也没料到这人居然还有点令人难以评价的气节,一时语塞,然而不过须臾,他便回过神来:“请各位集合家中结丹与筑基后期同道,往东西南三个方向查看,如今距离破阵不过盏茶光景,城墙上有阴刻符阵,妖兽未必能够入城,此后也还请诸位尽力将其阻于城外。”

至此还与之前的交代没有什么差别,可下一句话却古怪了起来:“其余低阶修士则去城中巡查漏网妖兽并通知城中住户,务必在破晓之前将人集结完毕,届时护送百姓突围。”

曲蔓讶道:“不是要守城?”

姜云舒不知为何心头一跳,果然,就见叶清桓漠然地牵了牵嘴角,而补上解释的却是雁行,他那副清正严肃的皮相像是裂开了条口子似的,渗出里头的戾气来,似笑非笑道:“要是不这么说,怎么能辨得出谁是真心留下,谁又是碍于面子。”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又怎么能让那些懦夫心甘情愿地去做诱饵送死呢?”






第73章 抉择
雁行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送、送死?!这怎么行!”

装了大半天壁花的左凌大约是脑子懵得厉害,一时不查,竟当众脱口质问出来。

他天资不错,可惜修为被一根筋的脑子给耽搁了,至今还在筑基中期磨蹭,没能跟伯父左师一起出城迎敌不说,光是方才的一场混乱就已经让他狼狈得像是讨了半年饭的乞丐了,这会儿披头散发,脖子上还挂着两道血印子,偏偏还张大了眼睛一脸不合时宜的正直,看起来简直又可笑又可怜。

雁行自觉仙风道骨装到了头,索性破罐子破摔下去,这会也不知道神游到何处了,自然没闲心搭理他。

左凌期期艾艾地环视了一圈,没听到那些结丹的高人们纡尊降贵的回答,最后只好把期冀的目光投向了姜云舒,似乎是打算拉个帮手。

姜云舒却没给他面子,在第一时间就别开了目光,娴熟地演了一出视而不见。

左凌望着那冷瓷似的侧脸,心下一沉,连嘴唇都开始颤抖起来,他只是这么短暂地一愣神,就发现众人在短暂的惊诧过后,不仅没有和他一样闹起来,反而不约而同地偃旗息鼓、各自开始了忙碌,一转眼间已有人在院中祭出飞剑了,他便急了,实在忍不住叫道:“不、不行啊!就算他们贪生怕死,也……也不能……”

“不能什么?”

刚御器腾空的几人差点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嚎下来,叶清桓脸色阴沉,不耐烦地打断了后半句话。

他本就生得轮廓深邃,又因消瘦,眼窝愈发显得深了几分,莫名地就给人一种目光幽冷、不敢直视的错觉,左凌活像小鸡啄米似的,战战兢兢地飘过去一眼,立即垂了脑袋,鼓了半天勇气,终于犹犹豫豫地小声说:“一百多条人命,晚、晚辈以为,不能……”

叶清桓从主位处走下来,每一步既缓又沉,最终停在左凌面前,面无表情地反问道:“不能杀,还是不能拿去当诱饵?”

这问题太直白,连一点遮羞布都不屑扯来掩饰,和左凌预想的完全不同,他就不自觉地抖了一抖。

叶清桓眼光转向院中,短促地冷笑了声:“方才探查修者之死、越氏所中邪法,甚至妖兽破阵之势样样不可小视,难道你以为这些只是妖兽心血来潮开的玩笑?依你所言,那两族上下修者百余人固然无辜,但满城凡俗百姓十余万就活该等死?”

叶清桓话音猛地一顿,他抿了抿嘴唇,把将将要扬起的声音再度压下来,态度却依旧毫无动摇:“以有心算无心,以多敌寡,优势尽在对方,何况城外恐怕还有擅长吸纳他人灵力的异兽助阵,你若无通天彻地之能、能把所有人一起救下,不妨先收起那些高高在上的悲天悯人,想想靠着一群三心二意自乱阵脚的修士带着满城百姓贸然冲出去,还有几个能活!”

左凌得了劈头盖脸一顿骂,顿时哑然,他心里仍然觉得道理不该是这样,可又实在无法辩驳。

又听叶清桓继续说:“雁行真人方才说过,天地无愧于你我,但你我却亏欠天下生灵,若修者与凡人必有一方去死,那也该咱们这些掠取天地灵元的强盗当仁不让。”他波澜不惊的脸色倏地露出了一抹讥讽:“只不过,我倒是不介意和在座诸位一同去诱敌去送死,可然后呢?就把满城手无寸铁的百姓交给怯战畏难的一群懦夫么?若危急之时他们不敢死战,反而抛下百姓、陷他们于绝境,这十几万人命你背负得起么!”

左凌被说愣了,他张了张嘴,仍旧没能发出声音来,二十几年忠恕之道的教导终究没能涵盖眼下这种状况,对的和错的一下子交缠在了一起,让他分辨不出个所以然来。

叶清桓也没指望能说服这么个又傻又愣的小玩意,他难得的长篇大论更多是说给心生兔死狐悲之感的其他人的,可一番话说完,终究还是触动了点莫名的心思,让他心里沉得发堵。

胸口的憋闷转眼就窜到了喉咙口,他忍不住偏过头咳嗽了几声。

能勘破金丹境界的都不是愚钝之辈,即便心里再有芥蒂,理智却也知道别无他法,再见到叶清桓仿佛抱病似的气色,便知这看似光鲜的名门子弟终究无法独自力挽狂澜,更是将仅存的一点侥幸抛开了。

毕竟只想取却不想舍,仅靠所谓“信念”就能所向披靡、皆大欢喜的传说,千百年也不会发生一件,可眼下一城在乍起的惊惶中茫然无措的百姓,却是实实在在的。

黄鼠狼修士略一沉思,终于重新催动法器,回身一揖:“道友所言甚是,今次兽潮凶猛,又十分诡异,若不祸水东引,只怕百姓是逃不掉的……”说着,转向左凌,教导道:“贤侄须知,非常时只能行非常事,唉!”

左凌似乎与这黄鼠狼修士颇为熟稔,见他与自己说话,又鼓起了一点胆气,仰头讷讷道:“可是,难道非常时就能不顾……”

他这认死理的竟还没掰扯明白,“黄鼠狼”也很是无奈,不知道左师那老狐狸似的人物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奇葩。

而就在这时,屋子里蓦地响起一声突兀的嗤笑,一道冷冰冰的女声传来:“少放屁了,我师父说得还不够清楚么?若是虚惊一场,大家都能活,你少在这唧唧歪歪耽误时间!若不是,总得有人死——是十几万百姓死有余辜,还是那两族百多人不得不舍,趁早来选一个!”

左凌:“姜……姜道……”

姜云舒已暗暗调息完毕,将催动南溟火损耗的灵力补足了□□分,总算能分神说话了,她早让这场大戏给堵了满心的火,便十分瞧不上左凌这幅吞吞吐吐的怂样,眼角一挑,面露讥讽:“怎么?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都不想选?莫非是觉得自欺欺人就能两全?我看你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尽做白日梦呢?”

左凌从没见过她这么咄咄逼人,给吓了一跳,像只受惊了的大兔子似的,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

姜云舒漠然看了他一眼,只觉很是碍眼,声调渐渐沉下来:“怎么,你不选?呵,这也自然,只要你不选,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可以心安理得地觉得自己是个手上没沾血的好人,继续缩在安乐窝里,到死都做着那些天理人伦四方和睦的美梦,管他外面是重兵压境还是洪水滔天!”

她拍手嗤笑道:“哈哈,好个伪善的‘好人’!”

她的声音还如同少女时一般柔软,自然不会难听,但此时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刻薄和讥诮,让人听着浑身不舒服。

可姜云舒自己却浑然不觉似的,又说:“只可惜,既然你只敢做这不痛不痒的好人,就总得有人站出来当恶人,所以我师伯选了,我师父选了,他们来替你这掩耳盗铃的缩头乌龟去做恶人,让现在在外面惊呼惨叫的普通百姓能有一线生机,而不是只能眼看着阵毁城破,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那群怪物屠戮殆尽!所以,现在麻烦你把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收起来让一让,我们还有十恶不赦的正事要做呢!”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说完时,已经快到了门口。左凌虽然比她高出一个头,却只觉她身上仿佛有种无形的压迫感,逼得他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退了一步,竟然真的乖乖让开了。

姜云舒便理所当然地走了出去。

叶清桓也吃了一惊,他从没料到他那傻乎乎的小徒弟竟有一天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简直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若是姜云舒真的明白他的两难,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她有可能会原谅他当年做过的那些混账事?

可这一闪念就像个五光十色的水泡,不等人看清楚就“啪”地碎了个彻底。

姜云舒擦着他的肩走出了门,直至院中才转身施弟子礼,说道:“弟子已进阶筑基后期,该往何处帮助守城,还请师尊示下。”

叶清桓好悬没被这一句话噎死,十年来,他就只能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她曾经历过的一次次生死一线,他听说她的“死讯”,听说她的“生还”,也听说了她选择了最艰险的一条路,而每一场坎坷磨砺水滴石穿,让她从当年那个没心没肺似的小姑娘一步步蜕变成了如今的淡漠坚硬的模样……只可惜,他却始终没能守在她身边。

一想到这些,他那副连生死都看淡了的心肠里就忍不住异常苦涩起来。

他心里叹了口气,想道:“罢了,大不了最后再看顾她一回,也算了结了。”便尽量平稳地开口:“既然如此,你就随我一起……”

却不防雁行突然插嘴道:“承明,你刚刚进阶,灵力与实战皆远不及同届修士,莫要累你师父应战时分心护你。”

叶清桓被这后半句话戳破了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没出口的下文就僵在了唇边,雁行便趁机又吩咐:“你若想帮忙,就再找几人,各带些低阶修士在城内巡查漏网之鱼,勿使其为祸百姓。”

姜云舒一怔。

叶清桓心思浮动之下未曾注意到,可她却不曾错过雁行话中的古怪之处。她连番进阶是拜秘境白莲精魂所赐,早在数年之前,实在谈不上“刚刚”,而实战一道,她别的不敢说,至少在经验上远胜城里七八成安享尊荣的筑基后期修士。

正在满脸坦然地疑惑着,就觉传讯法宝之中一阵灵力波动。

姜云舒心有所感,便愈发不动声色地先把事情应下了。

待到人差不多都散了,她这才找了个无人之处,将一只小巧的纸鹤从袖中取出,雁行凝成一线的密语立即传入耳中。

他语速飞快地说:“越氏趁乱潜入此地意图不明,亦不知是身中邪术或是自愿修炼旁门左道,只恐仍有后患。因此,虽怯战者已走,但城中人仍不可尽信,我与你师父两人此去祸福难料,你须谨记今日之事,若有万一,寻安全之地稍作等待,怀臻等人原定今夜前来,你可与他一同逃离,务必将此间事告知丹崖长老。”

饶是姜云舒这一晚上自始至终站在雁行附近,也没发现这段讯息是被他何时记下的。

她脑子里渐渐冷下来,不由将整件事又思索了一遍,也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越航找了这么个时机前来刺杀,实在毫无意义,即便没有她的南溟火,也没有反应迅速的左绍元和叶清桓几人,单凭屋子里余下的修者,击杀他也不过只需要多花数息光景。

而他被弄成了那副鬼样子,最终却连一个人也没刺杀成功,更是说不过去。

就好像,他本就不是来刺杀,而是借着黑暗拼死前来与什么人接头的一样!

这念头一出,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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