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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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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景琮忽然觉得胸中有什么狠狠地震了一下,连忙有些慌乱地转过头去。

姜云舒并未意识到他的异样,只当他默认了这个作死一样的方案,于是也不入定了,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双臂交错枕在脑后,不管时间场合地睡了过去。

几个时辰之后,何乔先醒了过来,毕竟年轻力壮,也不是什么重伤大病,歇了一阵子高烧也就退下去了,心情也平静了不少,可一睁眼瞧见姜云舒睡得正香,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姜云舒似乎是感受到了不善的注视,挑起一边眼皮,唯恐天下不乱道:“怎么,等我服侍你起床呢?”

卢景琮赶紧来从中转圜,感觉自己像是个看孩子的家长。

好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才终于维持着勉强的和平出发,可何乔还是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另外两人便也没了说话的心情,只是默默前行。

姜云舒好似在想事情,不知不觉间和卢景琮他们渐渐拉开了一点距离。

忽然,她耳朵尖微微一动,刚要催动紫晶剑加速,却又想到了什么,反而把速度降下来了少许,离前面的同伴更远了些。

何乔逃命匆忙,把乾坤囊都不知丢在哪了,随身的就只剩下作为武器的两条银丝白练,甚是狼狈,此时只能跟看起来更可靠的卢景琮挤在三尺飞剑上,两人又局促又别扭,也没空时时查看后方姜云舒的状况,连她掉了队都没发觉。

眼看着对方快要从视野内消失了,姜云舒才如梦初醒地结束了磨蹭,加快了速度。

她速度刚提起来,还没冲出去十丈远,突然像是撞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低呼一声,身子一歪就从飞剑上跌了下去,而失去了主人的法器也倏然缩回了原本的寸许长,在空中划出一道紫光,直直落下。

姜云舒跌落处距地面甚远,即便下头是松软黄沙,只怕也得去了半条命,她不由迷惑而慌乱地凌空挣扎起来。

半空中隐隐传来一声不怀好意的讥笑,一道黑漆漆的人影兀然从一道石柱后现身,手中擎着一串骷髅头串成的锁链,虎虎生风地向坠落的姜云舒抽下来。

然而,这十拿九稳的一击居然落空了。

姜云舒坠落的身形毫无预兆地顿住,紫晶剑还在黄沙中折射着微光,可她却无凭无依地就那么站在了半空中,冲来人露出了个笑容。

下一刻,紫晶剑被召回脚下,长鞭也从她手中探出,鞭梢在迎面打来的骷髅头上轻轻一点,头骨惨白的脑门上发出“喀”地一声脆响,竟裂出了几道蛛网似的纹路,而姜云舒已借势往后飘然退去。

她忽然笑起来:“你知道么?”

这样没头没尾的话,偷袭者自然不知道答案,姜云舒就收了笑,说道:“你修为比我高,老老实实偷袭就好了,何必用壁障术画蛇添足。”

她往方才假装触壁坠落之处瞥了一眼,口中漠然道:“我曾精研过古今各种壁障法术,单论眼光,就是结丹大修也未必有几个比我强的,亏得你好意思班门弄斧。”

那一身黑的偷袭者居然还很要脸似的戴着个鬼面具,但喉结却不自觉地上下动了下,似乎是吞了吞口水。

姜云舒扯了几句废话,趁机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眼前这人修为大约只比她高一阶,并非卢景琮之前所见之人,她担心对方还有援手,便不再耽搁,灵元灌注于长鞭,破空当头劈斩下去。

黑衣人一惊,当下向旁避开,手中骨链几番折叠,竟成了个盾牌似的东西,挡在身前。

姜云舒却蓦地一笑,轻声道:“逗你的!”

话音方落,僵直如镰的灵蛇鞭骤然拉长数倍,水波般微微抖动起来,沿着骨盾缝隙窸窸窣窣地攀爬进去。

按说这般缓慢的动作应当难以造成什么损伤,可黑衣人短短数息之间已意外了好几次,不敢再大意,如临大敌般将骨链一甩,变挡为绞,借着长鞭缠绕的劲势,每个骷髅头都霍然张口,将鞭子给咬了个结实。

他哼了声,阴冷灵元顺着两人纠缠成一团的法器倒冲上来,直取姜云舒胸口。

姜云舒未料到死人骨头还会咬人,不由大惊,意图抽回长鞭,却未成功,只得扬起另一只手去阻挡,黑衣人发出一声冷笑,借着境界压制,灵元转瞬便突破了对方防御,重重击在她胸前。

姜云舒霎时呛出一口血来,猛地往后倒去,再次坠下法器,可她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如何,左手中握着的鞭子居然没有松开,顺势将黑衣人的身体也带得向前倾了几分。

黑衣人笑得愈发狰狞,抬手便要给出最后一击。

可下一刻,他面具下的得意神情就骤然转化成了惊恐。

他背后倏然一凉,一线冰冷的剧痛顺着执兵器的一侧肩胛直通到底,在腹部炸开,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一枚雪花似的东西打着旋从一边小腹钻了出来,伤口鲜血四溅,而被那诡异雪花划过的地方更是又冷又麻木,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骨链失去了主人的操控,法门顿解,姜云舒目光微凝,手腕转动,本来被困锁住的长鞭立刻继续向前攀去,几下搅动先将黑衣人的御空法器给敲成了几截。

“啊——”
黑衣人脚下一空,自半空重重落下,他忍不住嘶声怒吼,可他的怒吼不过半声,长鞭就跗骨之蛆般向上卷住了他的脖子。

姜云舒玩不腻似的又和最初时一样凭空站在风中,不紧不慢地把紫晶剑召了回来,上去站稳了,才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边的血迹,带着几分悲悯的嘲讽瞧着几乎被勒成了个吊死鬼的敌人,毫无诚意地叹道:“你说你怎么就不长点记性,也难为你怎么活这么大的!”

等她落了地,把俘虏封住灵脉、捆了个结实,卢景琮和何乔才终于意识到不对,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

正听见姜云舒十分好为人师地对着挂在一根石刺上的黑衣俘虏笑眯眯讲解道:“你知道么,若是木系灵根碰巧变异为风灵根的话,就算是筑基期的修士也能短暂地凭空御风而行,可惜这法门失传两千来年了,碰上我只能算是你运气不好,唉,骗了你好几次,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黑衣人已被摘了面具,嘴里很是敷衍地堵了块鸡蛋大小的石头,他说不出话来,就只能对着姜云舒怒目而视,喉咙里发出被口水搅得浑浊不清的嘶嘶声。

姜云舒盘腿坐在黑衣人不远处的石台上,手里把玩着那张铁质的鬼面具,听到熟悉的声音,便偏过头说道:“哎,来得正好,快来认认人。”她提着鬼面的一角在何乔眼前晃了晃:“这是追你的人不?”

何乔先前还没弄清状况,十分不满姜云舒突然掉队,可这时突然看到这噩梦般的鬼面具,霎时将前因后果联系了起来,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一下子就没了血色。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竟有些哆嗦起来,强迫自己盯着鬼面和黑衣人各看了几眼,才咬牙道:“是!他肯定是其中的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更信任卢景琮,说到这,回身看向他,说道:“那天就是他们……”

她刚说了半句,突然看清了对方的表情,声音就不由自主地轻了下去,瑟缩地往后退了一点。

但卢景琮却并未像她所担心的那样,去指责她为何拖累自己、甚至故意隐瞒而将自己拖入险境,只是一言不发地生着闷气。

好半天,他才生硬地问道:“为何不叫上我?”

两个姑娘家都是一愣,姜云舒琢磨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是在和自己说话,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蠢货和我修为差不多,只敢鬼鬼祟祟地远远缀着我。我要是叫你的话,只怕还没见到人影呢,他就早跑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要是让他无机可乘,打定主意回去叫援兵,那咱们才倒霉呢。”

她说的虽然是歪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卢景琮本不善于与人争辩,就懊丧地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了,半天才闷声道:“那也不能自己……万一……”

他叹了口气,也有点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便转而问道:“你伤得重么?”

何乔是个被宠惯了的,近日来的事情早已撑得她脑子都快炸了,根本没注意到姜云舒气色略有些沉滞,闻言惊道:“怎么!你、你受伤了?”

姜云舒不甚在意地摇头笑道:“不要紧,图省事才故意卖了个破绽给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土站起来,巴着石台的边缘往斜下方看了眼:“哎,我说,要是没别的事了,是不是趁早审审这蠢货?”






第56章 审问
何乔一愣,嘴唇都颤抖起来,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说:“谁、谁来审?”

姜云舒就乐了,心道就你这怂样,你们俩还不一定谁审谁呢!便给了卢景琮个眼色,虚张声势道:“我去一边调息一会,这人就交给你了,小心别弄死了。”

说完,示意何乔跟上来。

何乔被吓得跟只红眼小兔子似的,之前的那点连落魄都掩不住的趾高气扬和优越感早就不知道哪去了,若是她师尊玉容真人在此,定然会觉得眼下的场景莫名眼熟。

她战战兢兢地跟着一脸浑不在意的姜云舒走到了一处僻静的石穴里,双手不自觉地护在胸前,好像生怕对方在她眼皮底下变成个磨牙吮血的恶鬼似的,到了洞口就不敢再往里多走一步,强作镇定道:“你要干嘛?”

姜云舒咳嗽两声,把胸中剩下那点淤血吐到一边。

此时黑暗散去,来源不明的光线异常明亮,她原本就颜色略浅的双眼如同琥珀般泛起一种近乎金色的剔透色泽,显得说不出的诡异,而她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定定盯着何乔。

何乔顿时全身都不自在起来,仿佛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瞳中,自己心里那点小秘密早就已经无所遁形了。

她的双手就抱得更紧了些。

姜云舒这才移开目光,却依然没有笑,只是平静地问道:“他们究竟为什么追杀你?”

何乔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半个字都没说。

姜云舒一哂,抱臂靠在石头上,说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就那种货色,干坏事为的要么是取乐,要么是劫色,要么是劫财……”

她边说,边冷眼瞧着何乔的反应,忽然声音一顿:“哦,果然是劫财——在你身上?”

不等何乔反驳,她就又轻蔑地摆摆手:“看你那点出息,我不稀罕你那点破玩意,叫你过来就是解解心疑,顺便问你一句,眼下秘境里乱七八糟的,能不能逃出命去还难说呢,你带着个招贼的玩意也不嫌烫手?我要是你,索性把这东西扔给那几个土匪,他们又不是寻仇来的,得偿所愿估计也就没空追你了,而你……宝贝没了早晚还会有,换来多几分生机,我觉得挺值当的,你说呢?”

何乔脸色一变,唯恐别人不知道她衣襟里藏着宝贝似的,又把胸口拢紧了点,一排贝齿把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了,迟疑良久,才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行!我……我一定要把宝物带回仙乐门!”

姜云舒深觉这人十分不可理喻,奇道:“你脑子灌水了,没听见我说话?你这大活人都不一定回得去呢,还管什么‘宝贝’?”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几年下来,她与昔日已有了不小的区别,至少在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说话风格上已经与叶清桓越来越像了。何乔被连哄带吓,眼圈已有点发红,却还是坚持道:“我要把它带回去!我、我……它是那么多人拿命换来的……我不能让她们白死!”

她本是个磕破一块皮就要掉两滴眼泪的娇气女孩子,可这个时候满身的疲倦和狼狈还未褪去,却异乎寻常地显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果决来。

姜云舒有点吃惊,不由得收起了漫不经心的态度,正色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你的同门因为这宝物而被杀了?”

何乔抽抽鼻子,犹犹豫豫地颤声道:“是……不,不是……我也……”

姜云舒刚升起的一点敬意就跟水泡似的“啪”地破灭了,她活了十七八年,从没见过这种黏糊糊的玩意,便脸一沉,不耐烦道:“到底是不是!”

何乔本来就泫然欲泣,被她一凶,忍了半天的眼泪就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大串下来,居然像是被激发出了潜能似的,眼睛一闭,飞快地说道:“我们四个人发现了将要出世的宝物,守了好些天,发现居然是个造化所生的灵宝,于是就布阵收服,可就在刚刚成功,大家都筋疲力尽的时候,有几个坏人突然……”

她没说完气势就泄了,声音越来越小,但却不耽误姜云舒弄明白整件事。

所谓“灵宝”与灵器虽然不过一字之差,但含义却完全不同,并非人为炼化,而是秉承自然造化之力而生,有可能是药材、矿石等物,也肯能是修士可直接利用的法器。若是珍稀的高阶灵宝,现世之后若无人及时即将其灵性稳定下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渐渐散失灵力,重新归于天地。

这“收服”并非认主,而是保存灵宝不可或缺的一步。

因此也可以想象,仙乐门几人见到了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自然会急着将其“收服”,生怕宝物在眼皮底下消失掉。

姜云舒略一思忖,皱眉道:“灵宝无主,有缘人得之,此乃多少年来的共识,若是寻常修者遇见你们,应当会主动帮助护法才是,那几个人还真是视修行道上的规矩如无物……”

无论是凡人也好,修士也罢,总有些默认的底线是不容触动的,而不受这些最基本的规矩约束的,就只有早就沾满了无辜者鲜血、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门歪道了。

虽然在交手时,就知道那黑衣人必定不是什么好鸟,但想明白原委之后,姜云舒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问道:“是你拿了宝物逃了,还是你的同门把……”

她的话被何乔打断了,哭道:“是阮师姐……师姐她把东西给了我,让我先跑,自己去阻挡他们……”

此言一出,数天以来那张自欺欺人、用来麻醉自己的窗纸像是突然被捅了个窟窿,当日血光中的一切重新毫无遮拦地在眼前铺展开来,何乔仿佛刚刚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身体剧烈地一抖,蓦地厉声大哭道:“是师姐救了我的命,她为了让我活……我好恨啊!我想杀了他们!师姐……我太没用了……师姐……”

姜云舒被她突然挑高的哭声吓了一跳,无语地问道:“等等,你师姐去阻挡他们了,那你看到她死了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此一问,或许是秘境与夺宝这样的字眼令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姜云颜……虽然明知道姜云颜已经确确实实地活不过来了,但在她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却始终盼望着这个相似的故事能有个全然不同的结局。

而她不过是未加深思的一问,何乔却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好像点起了一团火:“你是说我师姐还可能活着?”

姜云舒哑然,兔死狐悲的心情让她不忍冷冰冰地否定这微渺的希望,但也没法不负责任地许诺,只能侧头避开她殷切的注视:“去看看卢景琮那边的进展吧,那个黑衣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卢景琮的进展……其实就是没有进展。

与戏台话本上编造出来的那些一被抓住就吓得屁滚尿流的怂包恶棍不尽相同,真的穷凶极恶之人或许六亲不认,也不在乎多出卖几个同伴,但他们骨子里却并不缺少悍气,即便成了阶下囚,也要先掂量掂量对方够不够分量让他认怂。

卢景琮便遇上了这么个干惯了坏事的老手,而他自己,虽然修为略高一阶,但停云城家教甚严,从没教过人如何拷问逼供,单是一照面,气势上就先输了三分。

姜云舒两人回去时,正好看见那被封了经脉、捆在地上的黑衣人狂笑着冲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姜云舒:“……”
一个死到临头的阶下之囚,还反了他了!

她便走过去,示意无计可施的卢景琮退到一边。

那黑衣人瞧见姜云舒,神色骤然狰狞了几倍,怒吼一声,猛地向她撞过来,像是要吃人一般。

可惜被捆得太结实,整个人跟只拱在地上的毛毛虫似的,拼尽了全身力气也没窜出半尺。

姜云舒眉毛都没动一下,站在原地漠然看着他扑腾,等他看起来快没力气了,才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她刚要说话,黑衣人突然喉头一动,故技重施地啐出一口血沫子来。

可他血还没吐出来,姜云舒就早有预料似的一手扣住他的下颌,手腕一拧,掰着他的脸往地上狠狠磕了下去,只听一声闷响,一口血连着半颗碎牙就同时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何乔被这干脆利落的动作给镇住了,掩嘴吸了口气,连卢景琮都有点惊讶。

只有姜云舒面色不改,她心里觉得,没准叶筝那只艳鬼说的没错,她可能是有点隐疾,无论是在璧山城方家杀人,还是如今的逼供,就算再心慌,手都没软过。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松开手,在衣裳上擦了擦,然后指着何乔,问道:“当日掩护她逃走的人,怎么样了?”

黑衣人满脸都是鲜血,门牙被磕掉了一半,让他的面孔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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