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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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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时灵元没能聚起来,眼看着那气泡已到了眼前,心道要糟,却见景琮猛一抬手,袖中疾射出一张清光湛湛的灵符,将那阵爆开的毒气挡住了。
她连忙退出三丈远,心有余悸地冲景琮点点头,领下了这个人情,摸出一颗还灵丹吞了下去。
如此又折腾了数日,泥沼终于到了尽头,豁然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片壮阔石林,每一柱巨石皆是嶙峋高耸,高不见顶,狂风在形态各异的巨石中间穿过,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脚下则是大片的沙地,不知何时,更不知何处就会毫无预兆地化为流沙。
两人累得半死,察觉此地并没有更多危险潜藏之后,便决定先落脚调息几日再说,可试着御器向上,却一直探不到巨石顶端,便只好在高处找了个风蚀出的两边通透的石窝,轮番歇下来。
等他们渐渐养足了精神,景琮从袖中取出了个小罗盘,信手拨弄了几下,皱眉道:“外面恐怕已是隆冬时节了——太古怪了!若按自身知觉,尚觉不过耗费月余而已,秘境之内虽说昼夜难辨,但终究应该有些规律,不至于让人耽搁了三倍于常的时间却一直无法察觉,眼下事态怕是比预想得还要麻烦……”
姜云舒刚结束了一个大周天的灵力运转,闻言心不在焉地抬起眼皮,心道:“还用你说!看那些明显不是筑基修士能轻松应对的陷阱与危机就知道了。”
她便清了清嗓子,雪上加霜道:“而且,不知道你发现没有,这秘境里无法使用传讯术,无论是符鹤还是其他的传讯法器都不行。”她从进来不久,便尝试着联络川谷等人,却始终无法成功。
景琮强作出的镇定便裂开了个口子,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来:“原来承明道友也察觉了。实不相瞒,昨夜我守夜时也曾私下卜了一卦,卦象十分不利,我疑心这秘境出了大变故,竟像是要故意把人困死其中,此后便试图与跟我同来的家人联系,却……”
突然,一声惊叫被风送了过来。
两人相视一眼,立刻警觉地中断了对话。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当姜云舒二人迎上去之后,却发现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姑娘。
她半身陷入流沙之中,虽满面惊慌,可动作却并不全然失措,手中银光一闪,两条细长的白练便分别缠向最近处的两根石柱。
可她还没来得及庆幸死里逃生,那两根看起来坚固无比的石柱就忽然像是晒干了的小树杈似的,“喀吧”一声齐齐被软绵绵的白练勒断了。
那女孩子半声惊呼未能发出来,便飞快地被流沙卷了进去。
电光石火之间,姜云舒蓦地召出飞剑冲上前去,手腕轻抖,灰白色的蛇蜕长鞭如同活的巨蟒一般,紧紧卷住了散在半空、无处着力的白练,她微一用力,将那只剩了个头在外面的女孩子拔萝卜似的给拔了出来。
景琮也追了上来,赶紧将那女孩子拉到了自己的御空法器上头。
那不知该说是走运还是不走运的女修终于逃出了性命之后,像是被吓呆了,足足愣了几息工夫,才忽然反应了过来,猛地扑到景琮怀里大哭了起来。
……
而就在这一厢感慨劫后余生的时候,秘境之外却有人正在主动奔赴险恶之地。
从叶清桓离开南海算起,也不过两个来月,却已被杀人夺宝的恶人和犯下大罪的各派弃徒一窝蜂地围追堵截了好几次。他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疏忽之处,就好像他贸然横穿的那些污七八糟的贼窝匪寨本来就是供人行走的阳关大道似的。
叶清桓裹挟着一身戾气,砍瓜切菜般扫平了障碍,到了年底时节,便终于站在了位列六大门派的仙乐门禁地边缘。
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玉容真人怀抱玉琴,与他对峙而立,身旁还跟着一群莺莺燕燕的小徒弟。
叶清桓漠然看过去,觉得这一窝花骨朵似的小东西强做镇定地缩成一团,下一刻大概就要开始梨花带雨了,他就无端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他想,这样的小姑娘,本来就该是锦衣玉食,娇滴滴地被师长疼宠,无忧无虑地长大……然而,可惜了。
然后他就挑了挑眉:“让那些小丫头让开,你自己不敢来拦我,还得靠着几个能给你当曾孙女的小东西壮胆么?”
诋毁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的年纪永远是大忌,玉容真人五指不受控制地一缩,琴弦被她拨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是无意之举,但叶清桓却十分没有节操地把这声音当做了对方动用兵器的征兆,双眼微微眯起,长剑随之出鞘。
玉容真人简直要哭出来了。
她过去一直觉得叶清桓是个软柿子,又不懂风情,在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一点让她习以为常的爱慕和容让,不知腹诽了多少回他果然是个脑子有病的傻货,可近来他一人一剑荡平恶名昭著的贼窝“玄天九道”的事情传开之后,她再遇上叶清桓,就只觉得胃里往外反苦水。
——比对上一个强横的聪明人更糟糕的事情,就是对上了个强横的傻子了!
玉容真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余光瞥见禁地法阵符光一闪,才僵硬地止住脚步,脸色发白地给旁边的小徒弟递眼色,让她去搬救兵。
那小姑娘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大约刚入门没多久,从没见过这架势,已经吓懵了,两边看看,还以为师父是让她去打头阵,顿时再也撑不下去,“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叶清桓被这对外强中干的活宝师徒弄得一愣,瞥了那小姑娘一眼,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微微地露出了一抹笑意,让他那索魂恶鬼似的表情柔和了一点,难得地又重复了一遍:“都给我让开。”
玉容真人干咽了一口唾沫,输人不输阵地逞强道:“本门禁地之内并无奇珍异宝,而是因为其中凶险莫测才被先人封禁,我好意劝阻,叶……含光道友别不识好人心!”
她十分色厉内荏,虽然硬着头皮尽忠职守,却生怕对方一言不合就真的拔剑相向。
叶清桓的神色已又冷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原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语声:“清玄宫高徒前来鄙派,不知所为何事?”
玉容真人总算松了口气,连忙道:“掌门!”
来人正是仙乐门掌门,她已是元婴中阶的修为,放眼如今天下也少有人比肩,执掌门派百年之间更是倍受同道敬重。
叶清桓手提长剑,并未入鞘,也不回答掌门的问题,反而将视线扫过同来的几名真人,淡淡道:“看好那些小丫头,别让她们追进来送死。”
言罢,身形一闪,玉容真人只觉身旁好似一阵罡风掠过,差点迷了眼睛,而就是这么一晃神的工夫,眼前就不见了人影。
她下意识便要去追,身边的几个小弟子也不假思索地踏上了禁地符阵。
而就在这时,掌门人忽然低喝一声,飞身上前。她的袍袖蓦地展开,一只模样古怪的枯笔现于掌心,凌空连画数笔,不知从何而来的墨迹挥洒而出,朝禁地方向疾射,将符阵上空骤然泛起的冷光压了下去。
其他结丹真人同时赶到,趁势一人一个地将已经踏入了禁地界限之内的少年修士们拎了出来。
掌门这才收起法术,短短片刻工夫,额上已见了汗。
她刚收手,一只被无形之刺洞穿了的淡蓝色蝴蝶就顺着风翻了几下,毫无生气地落在了地上。
玉容真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后怕地别开了目光。
有人问道:“掌门,可要进去追?”
仙乐门掌门外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居然还带着一丝稚气,全然无法让人将她与入道五百余年、声名卓著的长者联系在一起,她闻言瞪了问话之人一眼:“人家将风行道法融会贯通,才能避开禁制杀机!你进去追?是活腻了想要去送死吗!”
被教训了的女修便不敢出声了。
掌门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冲玉容真人怒道:“丢人都丢到别人眼皮底下去了!你以后少摆弄那些没用的东西,正事上也给我上点心!”
她瞪得玉容真人差点钻到地底下去,才恨恨道:“你到现在还做梦呢?你以为人家为什么和你废话到现在,那是怕你这傻鸟带着一群孩子傻乎乎地追进去送死,可你倒好,不仅不拦着徒弟,连自己都差点……唉!绿绮师妹就是太惯着徒弟,才养出你这么个万事不过脑子的蠢货来!”
玉容真人简直羞愧得无地自容,小声嘟囔道:“那这事就这么算了啊?”
掌门冷笑一声:“算了?哼!传讯给清玄宫丹崖师兄,我就不信没人能管得了那个小王八蛋了!”
玉容真人听出这话里咬牙切齿的意味,便“哦”了声,不敢多说了,就听掌门声音放缓了些,忽然问道:“对了,大半年前去南海秘境的那几个孩子怎么一直没有消息?难道还没有回来么?”
第55章 追杀
仙乐门掌门就算想破了头也没法料到,已经被各大门派视为后院一般的南海秘境居然会突然出现变故。
这秘境入口每二十年开放一次,每次开放不会超过十六个月,眼看着已到了年底,距离秘境关闭最多也就剩下三四个月,对于各大门派的后生晚辈来说,除非真是找到了稀世珍宝,或者遇上了大机缘,否则早该回师门过年了。
何乔本来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她就是被姜云舒和景琮救下的那个女修,同是出门在外历练的筑基期修士,她明显要比其他人更娇贵许多,一看就是从没吃过苦头的。
姜云舒觉得,再怎么娇气也毕竟是个修士,这回死里逃生的经历虽然险,但前后不过片刻工夫,总不至于真把人吓出个好歹来,安抚了几句便退开了。却没料到何乔居然越哭越伤心,揪着景琮的衣襟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求道:“这、这位道友,能不,嗝,能借我几道……几道,嗝,传讯符……嗝……”
姜云舒听着她一连串的哭嗝,默默地别过脸去,觉得这时候要是笑出来可能不太厚道。
景琮颇为尴尬地把何乔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沉吟片刻,实话实说道:“何道友有所不知,秘境之内传讯符已经失效了。”
何乔不解其意,抽了抽鼻子:“我知道的,进了秘境之……嗝,之后,就不能和外界联络了,嗝,但是,我师姐她们也在……”
姜云舒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他说的‘失效’指的是,就算对方就在这个秘境里面,也传不过去讯息了,我们已经试过,无论是符咒还是纸鹤,或者传讯法器都是一样。”
她话音方落,何乔就彻底呆住了,脸上忽青忽白。
景琮不由关切道:“何道友,怎么了?”
何乔愣愣地循声看向他,表情空白了片刻,就在姜云舒以为她又要哭出来的时候,却忽然莫名其妙地颤声说道:“出去!对,我得出去!”
她猛地抓住景琮皱巴巴的衣襟,惶然道:“你们知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我、我得出去,我得去找我师父……我得告诉她……”
像个受了欺负要回家找爹娘诉委屈的小娃娃似的。
姜云舒被困在这丧心病狂的鬼地方几个月,累得跟死狗一样,也没了怜香惜玉的心思,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姑娘可能逃难的路上吓得把脑子给扔了,便十分不客气地说道:“你看我们这样,要是知道出口在哪,难道还会特意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吃沙子么!”
何乔张了张嘴,声音卡住了。
姜云舒就看见她腮边慢慢地滑下一行泪来,随后,她像是被人抽去了主心骨似的,摇晃了两下,便一头栽了下去。
景琮连忙扶住她,只觉手心一片滚烫,再看何乔虽失去了意识,但依旧双眉紧蹙,晕都晕得不踏实,便下意识地往姜云舒那边望去,表情既尴尬又无措。
数月相处下来,姜云舒也大致了解了这人的性子,知道这么抱着个又香又软的大姑娘实在是难为了他,可何乔比她高上大半头,她也实在抱不动,只好苦笑着指了指方才来处的石窝,重新缩了回去。
何乔虽然受了惊吓,但并没有什么外伤,姜云舒和景琮两个对医道七窍通了六窍的门外汉轮番给她诊了脉,合计了半天,一致觉得她此番高烧昏迷应当只是脱力加上心神损耗过度,便安下心来,一切照旧地等着她自己好起来。
然而就在当夜——说是夜晚,其实不过是风沙更盛,将四下里的光线严实遮蔽住的几个时辰,姜云舒刚入定不久,突然觉得有人抓住她的肩膀摇晃。
她猛一睁眼,刚要说话,嘴却被捂住了。
姜云舒便不动声色地屈指成爪,另一只手里握住了从雪域里顺来的一轮经久不化的雪刃。但她还没真正出手,就听见个熟悉的声音附耳说道:“别出声,附近有异!”
景琮半跪在她身后,用来照明的避水明珠已经被收了起来,他微微一用力,把她压进了石窝凹陷处的阴影之中,自己侧身对着一边的入口,声音压得比做贼还低,姜云舒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绷得极紧,就像是随时准备着和人去拼命似的。
过了好半天,石窝外面呜咽的风声弱了些,他又侧耳聆听了一会,才浅浅舒出一口气来,这才发觉自己还跟采花大盗似的捂着个姑娘家的嘴,顿时被火燎了一般松开手,连耳朵根都红了个透。
姜云舒若无其事地把那枚雪刃悄悄收了起来,眨巴眨巴眼睛,轻声笑道:“方才有警讯?”
景琮干咳一声:“刚刚有人进了这片石林。”
他不是很确定地轻轻摇了摇头,迟疑道:“我见到两人经过,他们既然未能被我提前察觉,想来修为至少应当与我相仿,但是更多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姜云舒瞥了犹在昏睡的何乔一眼,问道:“你觉得来人和她有关?”
景琮道:“难说,看她服色是仙乐门弟子,我对她们略有些了解,像她这样的年轻女弟子通常都被娇养在门派里,不会有与人结仇的机会,而方才经过的几人,气质邪佞,身上血腥气极重,显然不会和她是同道……”
姜云舒微微一叹,忽然就想起了地下的那片白骨荒野,冷笑道:“都快要一起被困死在这鬼地方了,还有心思追着个小姑娘喊打喊杀,真是好兴致!”
她话音未落,何乔像是被惊动了,在睡梦中低低地抽泣了半声,两人就下意识地闭了嘴。
景琮的目光看似无意地在姜云舒脸上一触即收,心里有点好笑,觉得她明明比何乔修为还低上一阶,却开口就管别人叫“小姑娘”,简直像是个穿了大人衣裳装老成的小孩子似的。
但他却没贸然开口讨人嫌,静静等了一会,待何乔又睡熟了,才说:“依你看,明天怎么办?”
姜云舒不过脑子地回答:“还能怎么办,带着这个哭包一起走呗。”
她刚说完就突然明白过来景琮的意思,便神色一正,补充道:“如果那两人修为和你相仿,我猜你应当能独力干掉一个,至于另一个……”她保持着坐着的姿势,拿脚尖点了点何乔的方向,说道:“就算她不顶用,我也应该可以暂时拖住他,等你解决了手头的再过来帮忙。”
她这话十分大言不惭,通常来说,修为高上一阶,实力便会提升不少,何况对方来路不明,更像是干惯了坏事的恶徒,和名门大派中不识人间险恶的年轻弟子差距就更大了,景琮压根不知道她这些莫名的自信都是哪来的。
姜云舒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抱膝靠着石壁坐着,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不安的神色,耸耸肩笑道:“你一口一个‘你家’是小门小户,可我家不算小族,家里却也没有那么多详实典籍,何况你之前说你今年夏天刚加冠——就算本身资质出众,也少不了丹药功法的辅佐,这么算来,天下有几个家族能养出年方弱冠就到了筑基后期的子弟呢?”
她似乎根本不觉得自己说的是什么大事,仍望着石窝外面呼啸的风沙,心不在焉地笑道:“对了,你还擅长卜筮推演之术……我猜,你应该是出身六大门派之一的停云城吧?我说对了么,卢景琮道友?”
停云城地处东南,传说是因一双惊才绝艳的大能者夫妻定居于彼处,才渐渐由一片荒原形成了城镇,后世便习惯将停云城作为那对卢氏夫妻身后家族的代名词了。
景琮虽然知道姜云舒肯定从没信过他之前的说辞,但就这样被明明白白地被戳破了身世,他仍然不免错愕。
就听姜云舒又说道:“你是这样的来历,如果连个同阶的散修都拿不下来,也太丢人了点。”她微微笑了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至于我,别的本事没有,拼命的经验还有一点,虽然打不过,但拖延些时间还是不难的。”
卢景琮便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他没事找事地把避水珠重新取了出来,淡白色的微光照亮了周遭的一小圈区域,即便是对于修士也略显昏暗的视野顿时清晰起来。然后他一抬头,刚要说话,就瞧见了姜云舒的侧脸。
她的发辫略有些松,鬓边散下的几缕乌发落到肩上,愈发衬得削瘦的侧脸冷白如细瓷,纤长的眼睫半垂,在茶色的瞳中投下了一层阴影,嘴唇略薄,比寻常少女的唇色更浅淡几分,嘴角似笑非笑地挑起了个细微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把容貌中不食人间烟火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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