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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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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对自己就要吹灯拔蜡这件事十分乐见其成似的,面上笑意居然一直未散。姜云舒却像是被谁结结实实地浇了一头一脸的冰水,在听出叶清桓言外之意的那一刻,她眼圈便红了,却仍追问:“那我呢?!你要是根本不需要我帮忙,为何要把我带上山来!”

叶清桓瞥她一眼,难得耐心地解释道:“说你蠢你还真蠢,青阳诀修习久了,气息自然渐渐外露,若姜家还有人在听她号令……你以为你还能保得住小命?”

他没说明那个“她”究竟是谁,可姜云舒却听懂了,不由愣住,怔怔道:“你、你难道是为了救我,才……”

她不敢置信般睁大了双眼,想透过那些令她天旋地转的晕眩分辨清楚叶清桓的表情,但暮色渐渐深沉,天上无星无月,唯有阴云铺展,夜色沉滞得如同浓墨,层层淹没这灯火未燃的屋子里,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看清那张隐藏在斑驳暗影之下的面容。

她猛地一撑床边站起身来,想要去寻点光源来。

但她刚扑到桌前,叶清桓低弱的声音紧接着就响起来,仍含着笑意:“赶着投胎去么?我都没急,你急什么。过来陪我说会话,我这回死了,就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了,最后这一会,不想自己一个人数着时间干等,你过来……”

他的声音终于褪去了惯有的讥讽和不耐,竟异乎寻常地平和起来,在这深沉的夜色之中也看不清他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姜云舒甚至觉得当初那个谪仙一般温柔沉静又清明磊落的人又回来了。

她怔忪良久,最后还是颓然坐了回去,把脸埋进掌心之间。

原来他一直不曾变过,她所怀念眷恋的那个人一直存在于他的身体里,只是平日里被刻薄而讥诮的表象掩盖住,只有在生命将要走到尽头这短短的光景中才会显露出来……

难怪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原来她一直期待贪恋的,竟然只不过是他的穷途末路而已。

姜云舒心念一动,泪水便汹涌而出,她本以为自己历尽千帆,可此时才知道,原来不过是故作沉稳,到了这样的时候,所有说不出口的后悔和自责仍然只能用眼泪来宣泄。

她哭得头都大了一圈,虽然拼命压抑着声音,却仍然哭得直打嗝。而叶清桓却还在笑,中间偶尔低咳几声,待咳嗽止住了,便又继续笑起来,好像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愉快过似的。

好半天,他才不知从那拽出来一条帕子慢慢推到姜云舒身前,淡淡笑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你这么能哭的小东西……算了,现在想哭就哭吧,等我走了之后,就别再哭了,这长生路上步步辛酸,步步坎坷,可眼泪却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有埋头痛哭的时间,不如抬起头来看看身边的风景,也不枉来这世上一回。”

说完,轻叹了声,又问道:“我说的,你可记住了没有?”

姜云舒却不知被他哪句叮嘱触动了心肠,一直强压着的抽泣居然没忍住,蓦地高了一个调子,倒让叶清桓十分无可奈何。

正在此时,却忽然听她抽噎道:“师父……我,我还能再叫你一声师父么?”

叶清桓微微怔了下,没想到到了此时,她心里想的居然是这么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方才说了好些话,本就疲惫,此时心中一涩,快要接续不上的气息便愈发弱了下去,好半天才重新稳住,几不可闻地笑道:“我是看你整天觉得自己委屈,犟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才让你去外门思过,看看这世上时运不济的人又岂止你一个……又几时说过要把你逐出门墙了……你去打开那边的抽屉。”他的手吃力地挪到床沿,往窗前桌边虚指:“你的剑牌,衣裳,丹药,所有的东西……我都收在那里,并未……并未销毁,你带回去就好……”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最后的尾音没落,便又化成了一阵嘶哑地咳嗽。

这回他没再刻意忍耐,垂下头放任那口一直盘桓在喉中的血涌了出来,借着黑暗的遮掩,尽数吐在了被角上。

这一口血吐出来,胸中便觉得松快了些,只是愈发地冷,虽有意再安排几句身后事,但含混地说了几个字之后,才发觉大概连舌根都冻僵了,那几声模糊的字音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便知道大限已差不多要到了,心里虽然还有些许遗憾,却也无可奈何了。

他的声音弱下去也不过几息工夫,姜云舒还没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却猝然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一阵难言的惊悸骤然从心底破土而出,她慌忙摸索着探向叶清桓的呼吸。也不知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还是如何,竟然完全摸不到了!

姜云舒的心霎时沉了下去。
满目的黑暗和窗外凄厉的风声几乎在一瞬间就要将她完全淹没。

可就在这时,她却突然灵光乍现想起了什么,连忙冲到桌前,一时用力过猛,竟将那抽屉整个拖了出来、砸到了地上。她却无暇顾及细枝末节,心慌意乱地在其中摸索起来。

下一刻,她攥着几瓶还灵丹踉跄扑到床前,同时往嘴里塞了一大把——那还是她离开内门时留下的,果然正如叶清桓所说的,被他原样收在了抽屉里。

虽是低阶丹药,但毕竟是佳品,刚一服下,便觉得丹田之内灵元重新充沛起来,姜云舒已来不及思考过量服用丹药的后果,匆忙又把剩下半瓶一起倒入口中,扔下空瓶,便当即重新握住叶清桓冰冷干枯的手腕。

那温暖的细流便又生生不息地活了过来,带着股至死方休的决然气势再次沉入冰海之中。

……

更漏一点一滴地落到了底,云层之后混浊的晨光终于爬上了窗格,彻夜不息的寒风也停了下来,新的一天总算到了。

姜云舒被这日光照在眼皮上,有些不适地偏过头去,便恰好瞧见了几乎浸透了被角的一大滩血。她心跳蓦地重了一拍,昨夜那些混乱的场景终于回了笼,纷至沓来地重新挤进她空白成一片的脑子里。

她下意识地在手上加了点力气,已经绷得僵硬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感受对方若有似无的脉搏。

在她身旁,已经丢了两个空瓶子,只剩下最后半瓶还灵丹还静静地放在手边,姜云舒木然地计算了下时间,心知这样下去无论如何也拖不到怀渊长老讲道结束了,更何况她服用丹药过度,此时丹田与经脉之内都已像是被钢刀刮下一层似的疼。

她便禁不住有些茫然起来,恍惚觉得又回到了姜云容婚典那天。那时叶清桓也是这么毫无生气地躺在她面前,不过失手轻轻一触碰,便倏然散为微尘……

数载物换星移,未曾想这一场景竟会重现,而她却依旧还是无能为力。

外面刚刚停歇的风似乎又起了,撞开了屋门,被冰雪泡得微微变了形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姜云舒却连头都没回,她木然坐在床前,将最后半瓶还灵丹倒出来,十几粒黄豆大小的朱色药丸在手心里微微滚动,殷红得像是血滴。

她一仰头,正要将这些药服下去,却忽然被人拦住。

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你这孩子不要命了么?”

姜云舒怔住,手上倏地一麻,便再也握不住,那些丹药便全都从指间漏了下去,在地上溅起细细的尘埃。

她回头难以置信地看了好半天,总觉得自己那双快要肿成金鱼的眼睛可能看到了幻象,迟疑良久,才从嗓子里讷讷挤出几个字:“丹崖长老?”

丹崖真人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没等她再开口,便从她手中接过叶清桓的手腕,仔细探查了一回脉象,皱眉道:“他情形不太好,若不是你,只怕都撑不到我赶回来。”

姜云舒又愣了一会,才后知后觉道:“……回来?”

丹崖真人颔首道:“迷心钉阴戾寒气太重,你修为尚浅,便是修习了青阳诀也于事无补,清桓不想让你冒险,便自己按古法布阵搜索,找到了几个可能的地点。此后他旧疾发作,便托我去收回迷心钉。”

他说到此,低低一叹:“也是我的错,这几个月也没回来看一眼,竟不知他已沉疴难起,这次若不是无际盯着这边的动静,及时传信给我,只怕我还蒙在鼓里……”

“什么?!”姜云舒这回彻底懵了,“陆无……陆师伯他竟然……”

丹崖真人示意她让出地方来,自己坐到床头扶起叶清桓,将他上身衣物除去,从乾坤囊中取出一套恍若琉璃般流光凝转的细针来,一一刺入他几处穴道之中,又将手抵于他的后心处。
未几时,便有紫黑色的血顺着细针刺入之处冒出来,叶清桓即便在昏睡中仍然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了些。

又稍待片刻,丹崖真人收了针,这才回答姜云舒方才的疑惑:“无际秉性纯良、所以我可以将许多事直言以告是真的,但他与清桓从小就看对方不顺眼也是真的。”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微笑道:“无际在我门下,但我擅医道阵法,他却偏好剑修一途,所以一直想转拜入寒石师兄——就是清桓的师父门下,但正当那时,师兄从山下捡回来个婴儿,待之如若子侄,没空再照看别的徒弟,便拒绝了无际。偏偏清桓幼时神魂未曾归位,直到十来岁仍有些懵懂,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聪明孩子,无际便愈发愤懑,一得到机会就捉弄他,而清桓……咳,你也知道他的性子,等他好了,自然是回过头去把无际狠狠揍了一顿出气,两个人的梁子就越结越深,到了现在,一见面就跟小猫小狗打架似的,非得折腾出点事情来,我也好,雁行和霜华他们也罢,对这些事早都习惯了。”

姜云舒不知丹崖长老施针的效果究竟如何,但此时见他还能有说有笑,便也跟着放下心来,她便退到椅子边坐了下来,方才那段话从她渐渐恢复知觉的心里渗进去,勾起一段又一段昔日看起来针锋相对似的场景,此时再细想来,竟也能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趣味来。

姜云舒便把头抵在椅背上,低低地笑起来。

直到这时,绷紧的心弦松懈下来,积攒了一整夜的疲惫和暗伤才终于潮水似的漫开,她也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然而,她刚刚阖上眼,丹崖真人脸上悠然的微笑便倏地褪下去了,丝丝忧虑渐渐从他眼底透出来。






第30章 心火
有了医道闻名整个修行道的丹崖长老坐镇,叶清桓的状况总算没有继续恶化下去,但却也一直未曾再醒过来。

姜云舒也搬回了最初的住处,便于就近照顾病人。

短短一夜之间,梗在她心里那些恶意揣测与满怀愤懑被一起推翻,当初确信无疑的事情,如今回头再看时竟显得异常可笑。她在自责与懊悔之中浸泡了几天,整个人居然褪去了过往的浮躁,连总是郁结在眉间的那点偏激与自伤也淡得看不出来了。

丹崖长老每天在摆弄叶清桓之余,见姜云舒憋足了劲地练青阳诀,也颇觉欣慰,便时常抽空过来,亲自为她调理当日因过度服用丹药而受损的经脉。

这么过了数日,姜云舒便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点什么,当丹崖长老给她施完最后一次针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丹崖长老慢条斯理地给她倒了杯药茶,待姜云舒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才说道:“不知清桓是否和你说过,他的旧疾是因神魂受损而起,此伤有三重,一是自伤元神,二是至情毒性,第三则是迷心钉阴戾寒气,如今他又强行驱动那些钉子布阵,三重旧伤皆被引发,可想而知年寿无多。”

他说到这,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抬了抬,示意姜云舒趁热把药喝了,又道:“他素来行事太过决绝,不给自己留后路,这回也是瞒着我,打算不声不响地……唉,枉费我替他精心调理了好些年,终究还是没什么用处,如今单凭我自己,已经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却又有些飘渺,像是茶烟似的缓缓缭绕在屋中。

姜云舒垂下眼,盯着杯中澄碧药茶,一饮而尽。这茶里也不知加了什么药材,苦得人舌头都发麻,她却并未用水去漱,只是紧紧闭上嘴,像是在细细体味这种苦涩,半晌才问:“但是呢?长老自己虽没有办法,但现在与弟子说这个,应当还是知道有什么别的法子救他吧?”

丹崖长老分给她了个赞许的眼神,颔首道:“这法子也不稀奇,便是你学过的青阳诀。本来若能让他自己修炼是上策,虽然难补神魂之伤,但至少可保住此生寿元。奈何这心法古怪得很,除了口诀以外,还需有元婴期以上境界的修者接引方可入门,可惜你修为尚浅,他却时日无多。如此便只有下策,借你之力打通他体内被寒毒淤堵的灵脉,虽日后难免还会发作,但至少能度过眼下难关。”

姜云舒道:“需要我如何做,还请长老示下。”

丹崖长老注视了她片刻,正色道:“你可知何为心火?”

“心火?”姜云舒微微一怔,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跳到了这上面。

“正是。”丹崖长老大约听说了叶清桓过去没好好教过她,并不意外她的无知,尽职尽责地分说道,“对修者而言,火分内外,于外者,乃是造化之火,分为太阳、太阴,据传说曾为女娲炼石补天时所用,只是如今火种早已不知下落,其下各有三种阴阳之火,分处天地人三界,亦是珍稀无比。”

姜云舒听到此,不由疑惑道:“分处天地人三界?”幽冥地府和人间的也就算了,天界何尝有人能够抵达,又是如何知道的。

丹崖听到此问,便忍不住笑了,解释道:“飞升之后的仙人自然不会泄露天机,只在古早传下的一些残本典籍有此一说,如今的人以为多半是附会的。借你师父当年的话来说,那些所谓‘天界’哪有一点仙界澄明意象,皆鬼祟隐于秘境,亦坍塌废弃,不知何人所留,虽确实有可能是荒弃的神祇居所,但主人既已不在,你师父自然不屑跟着以讹传讹,每当提起时,只管那种地方叫做非人之境。”

这倒确实像是叶清桓的风格。姜云舒不由心中一软,数日前还恨不得一辈子再也不见他,但谁又能料想到,此时他已重病难起,而她却仅仅是听到旁人不经意间提起他的几桩往事,便会感到些许安慰呢。

果真世事无常,令人唏嘘。

她尚在暗自感慨,便听丹崖长老已止住往昔怀想,又言归正传道:“人体之内有内火,亦称心火,宿于内府丹田之内,可保神魂不为邪祟侵扰。心火与造化火本出同源,皆生于混沌初开之时,故而也有人将造化之火收入体内,以补原本心火不足之处。”

姜云舒刚想细问,丹崖长老便摆摆手,令她专心听着:“心火虽因人而异,但无论阴阳,却皆含一点烈性,正与迷心钉寒戾之气相冲。看清桓如今病势,只怕心火已被寒气压制,故而病情日渐沉重,唯有一举破开寒气壁障,助其心火复苏,或许还能为他挣得几分生机。”

他说到此便不再赘言,忽然毫无预兆地起身走到病床前,出手如电地连施数十针,将叶清桓扎成了只刺猬。姜云舒微讶,但她视线不过在他那瘦骨嶙峋的胸口上一搭,便不忍地错开,听丹崖长老吩咐道:“你来将灵元送入他体内,沿经脉下行至丹田。”

姜云舒不解其意,她之前虽然曾以灵力渡入叶清桓身体,但却从未敢真正触及他的经脉,以免再遭反噬。丹崖真人看出了她的疑虑,笑道:“不妨事,我已施针暂时封住他的灵元,你先试试,待到真正开始的时候,我更会尽力压制住他体内游散寒气相助于你。”

姜云舒之前还不清楚他既然灵元深厚,为何不自己尝试突破寒气壁障,可灵力堪堪一探入叶清桓的经脉,便兀然明白过来。那些寒戾之气四下肆虐,仿佛要把周围的一切都绞碎似的,唯独难以抵挡经过青阳诀淬炼过的温煦灵力。

她凝神操控灵力沿经脉向下游走,越靠近丹田附近,寒意便愈重,灵力流转也愈发艰涩,尚不及触及丹田外那一层几乎要凝出实质的寒气,她便已觉力量耗尽。

方欲再勉力坚持一会,却听丹崖长老阻拦道:“不必勉强,欲速则不达。”

姜云舒知他必有道理,便从善如流地及时撤手,见他紧接着探了探叶清桓的脉象,淡淡“嗯”了一声,说道:“比我料想的状况好一些,你且去打坐调息,待灵元恢复后再来试一次。”

他只说试一次,然而直到最终可以真正开始施术,姜云舒已将这枯燥的流程重复了数十次,眼看着腊月过了大半,已快到小年,清玄宫内外课业渐松,人们全都忙碌而欢腾起来,唯独就剩下这一方小小的院落清寂得如同遗世独立一般。

这一日,姜云舒清晨刚踏入叶清桓的卧房,便意外地见到怀渊长老、雁行、霜华两位真人都在,让这本就不算大的屋子显得十分局促起来。

她愣了下,扭头望向丹崖长老。

只见他刚好已施了针,回视过来,清声道:“承明来了,这便开始罢。师妹,你相助于我,雁行、霜华,设下结界,然后去门外护法,不许任何人打扰。”

待诸人就位,丹崖长老才转向姜云舒:“你准备好,便可以开始了,虽然时间略有仓促,但之前已然演练过许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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