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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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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想到,这私下里流传的揣测居然成了真。就在刚进腊月之时,陆无际便亲自派人往外门传来消息,说是灵草化形,身形心智皆如懵懂幼童,已由怀渊长老做主,命一位已有道侣的结丹女修带回去当闺女养了。

怀渊真人难得心情好,更是顺势应承了几位真人的恳请,就此天地气脉衍生灵物之事在常阳峰大殿之前讲道三日,昭告内外门所有弟子但凡愿意皆可前往听讲。

——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愿意去听讲?

整个外门顿时炸开了锅,短短盏茶时间,姜云舒那间僻静的小院子里就迎来了四批访客,全是心急火燎地来告知这一消息的,待发现相熟的几人都知道了,便立刻又携手同行,浩浩荡荡地奔向常阳峰,生怕去得晚了便抢不到个好地方。

姜云舒自然也在其中,怀渊长老身上不知道背了多少赞美与惋惜之词,百余年来她首次开坛讲道,错过实在可惜。

可人算不如天算,外门弟子大多不会御器飞行,陆无际便与几名结丹真人一同接引。正在姜云舒犹豫是自己先走还是与相熟之人同行的时候,便听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无际真人和蔼笑道:“这不是承明师侄么?说起来,师伯这里正好有些东西要送给你师——哎呀,我失言了,含光师弟如今已不是你师父了,可不管怎样,你与他毕竟有些渊源,又会自己御器,就替我送一趟东西过去吧,也绕不了多少路。”

姜云舒下意识便要拒绝,便又听陆无际笑道:“师侄也看到了,如今师伯须得驱动法器接引各位外门弟子,若亲去送东西也不是不可,只是这耽搁了时间……”他环视四周,笑容很是诚恳无奈:“只怕误了大伙聆听怀渊长老训示的大好机会啊!”

他话音方落,顿时就有几道不善的目光投了过来。

姜云舒“啧”了声,瞧见陆无际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只觉跟刚吃了只苍蝇似的恶心。但她也知道,自己越是推诿,耽误的时间就越多,得罪的人大概也就越多,便索性痛快认栽,将那柄一看就粗制滥造、本不可能急着送人的长剑接过来,退下飞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陆真人有命,弟子不敢不从。不过,真人若是还有其他的什么事,不妨再好好想想,趁着此时也就一并吩咐了吧,免得等会我送完东西回来,你又突然想起什么,还得让我再跑一趟。”

陆无际的笑容一僵:“师侄多心了。”

姜云舒便又弯了弯嘴角:“岂敢和无际真人的七窍玲珑心相比,要说心思多,弟子甘拜下风。”
旁边便有熟悉的窃笑声嗤嗤地响起来。

姜云舒目送载满了人的飞舟远去,实在想不明白陆无际图的是什么,好端端一个结丹期的修士,打不过别人也说不过别人,却偏偏热衷于在背地里玩弄一些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小花招,连坑人都坑不到点子上,除了令人恶心以外,就没有别的用处了,这又是何苦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地叹了口气,祭出青玉笛,往朱雀峰顶飞遁而去。

朴拙到近乎简陋的小院与数月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或许是眼下所有人都前往主峰的关系,附近杳无人声,便衬得此处冷清到几乎有些荒凉了。

姜云舒敲了半天门也没听到回音,疑心叶清桓早去了常阳峰。她既不想浪费时间,也不愿意拎着这把破铁棍子似的剑去常阳峰给陆无际话柄,便循着记忆中的方式试探着解开院门中暗刻的符阵。

没料想,叶清桓居然还真没更改出入禁制。
她不由暗自庆幸,将剑搁在院中桌上,便打算离开。

可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却突然传来“笃”的一声。一扇因疏忽而没关紧的窗子被腊月里的寒风吹开,晃荡了几下,又轻轻撞了回去。

姜云舒就不由自主地刹住了脚步。

她有十二分的心想要视而不见地直接出去,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脚下却好像不听使唤似的,一步步往旁边同样虚掩着的房门走过去。

木门被轻轻一碰就吱呀一声开了,露出其后光线沉暗的屋子。这门也不知半开半掩了多久,冬日的冷风把一场又一场的雪送进去,在进门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几乎要与门槛同高了。

姜云舒皱起眉头。她就算再迟钝,这时候也发现情况不对了。叶清桓虽然修为不低,但却曾受迷心钉所害,阴寒之气深入神魂,在这大冷天里连日不闭门窗,只怕不是透气,而是找死。

她略一犹豫,终究还是拉开屋门踏雪入内。

外间一张小榻,几张桌椅上都凌乱地堆满了书卷,有些已被风刮到了地上,被雪盖住大半。
姜云舒弯下腰把那几本书捡起来,抖落碎雪,轻轻放回远离门口的桌上。

再往里才是内间的卧房,与外间有一道门相隔,站在外面侧耳聆听,也只能分辨出寒风拍打窗棂的细微声响,除此外就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心中那种莫名不安的感觉愈发浓重,便不再迟疑,立刻推门而入,可才刚刚往内室里瞄了一眼,身形就登时僵成了一块木头。

卧房中的陈设极为简单,一桌、一椅、一床,皆是朴拙单调的样式,桌脚边上飘落了几张浸染了污迹的纸笺,而另一边,水青色的帐幔已略微褪了色,从床边垂下来,掩住了里面微微起伏的轮廓。

姜云舒迷惘地望着这与当年惊蛰馆的密室如出一辙的房间,恍惚觉得过往两年多的时光似乎在一夕之间结成了首尾相接的环,而她竟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站在终点还是起点。

“真人……?”
不知过了多久,姜云舒才听到自己干哑的声音。

周围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

她无意识地攥了攥手心,像是要重新积攒起一点力气似的,好半天才屏气凝神地踏出了第一步。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却几乎是一片空白,残存的一点神智只觉得可笑之极。她是怨他的冷漠,恨他的利用,可那些都是她自己的不平,而他曾经的遗愿却并非谎言,他所要做的事情,哪怕是要利用她做的事情,也并不是错的啊!他虽打碎了她的幻象,但却并不是个坏人,为何最终却还是……

“最终”两个字划过脑海,姜云舒忽地一激灵,被自己惊出一身冷汗,那些岔到了天南海北的脑筋突然就重新接上了。

——这并不是在惊蛰馆密室,还没到应该追悼的时候呢!

她胸口微松,奋力压下那些层出不穷的不祥之感,快步过去把那扇犹在笃笃作响的窗子关上,这才回身挑起床边帐幔,露出里面隐藏的情形来。

可第一眼瞧见床上的情状时,姜云舒却还是懵了一瞬。枕头歪斜着抵在床边,除此以外,便是不知是一床还是两床又厚又宽的被子乱七八糟地堆成了一团,从床头覆到了床尾,其下一点动静都没有,根本看不出有没有人在。

姜云舒定了定神,又凑近了些,好容易才在两层被子堆叠的边上发现了几缕发丝。

她便顺着那条边缘探手进去,把被子掀开了少许。

仅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觉得好像摸到了块亘古不化的寒冰,那种冷意飞快地穿透了她浅薄的修为,仿佛转眼间就能把骨头都冻脆了似的。

姜云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刺骨寒意转瞬间就变成了细密的疼,几乎像是无数只小虫子在噬咬身体一般,她猛地咬住嘴唇,把痛呼给憋了回去,而就在这时,荒废许久的青阳诀却自动自发地运转了起来,独特而温煦的灵力往返游走,很快便充满了每一条经脉,她也这才终于觉得渐渐暖和了些。

她擦掉额上的冷汗,把气息喘匀了,吸取了方才的教训,这回只捏着一边角落把被子掀了开来。
上天好像打定了主意要与她开玩笑,姜云舒只觉这短短片刻中的所见所感,一件比一件令人惊惶。

她费了好大劲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叶清桓果然就在这一大堆被子下面,可姜云舒在终于见到他的样子时,才明白过来为何方才一直无法确定床上是否有人——短短几个月工夫,他也不知道又做了什么邪门的事情,居然枯瘦得只剩了把骨头。

他不知是冷极还是痛极,正面朝下蜷缩着身体,乌黑的头发色泽暗淡而蓬乱,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如何的辗转反侧,早已经纠缠在了一起,乱草似的遮住大半张惨白的脸,嶙峋的肩胛支棱着,仿佛随时都会戳破衣衫,而那件青灰色的衣裳也愈显宽大,空空荡荡的,他身体其他部分的轮廓便全都埋在了这一道道衣衫皱褶之下,干瘪得几乎看不出来,唯有一只紧紧抓着被褥的手连同半截手腕露在外面,除了一层裹在骨头外面的皮肤,所有的血肉都像被熬干了似的吓人。

姜云舒心里一沉,只觉得要是没有肚肠拦着的话,心脏恐怕都要直接漏下去了,她刚暖和了些的手就又倏地凉了下来。

她使劲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遮在叶清桓脸上的乱发拂开,探了探他的鼻息。

竟还有一口气,却飘飘荡荡的,极细弱,时断时续,连一丝暖意都没有,简直让人怀疑他的五脏六腑是不是早已冻成了一坨冰。而那张脸也是惨不忍睹,便是个十足的美人若是瘦到了这个程度也好看不起来,更何况他本来也称不上美人,光是看那双深深凹下去的眼窝,就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

姜云舒愣了片刻,探在他鼻下的手蓦地一缩,急促地深吸一口气,转身便直冲出去。
刚到门口,她便召出青玉笛,以最快速度直奔常阳峰而去。

方才就算是她也能看出叶清桓已病入膏肓,只怕再拖不了多久,如今除了不知在哪闭关的掌门和丹崖长老以外,其余能帮得上忙的人就全在主峰听怀渊长老讲道了,不管是谁,她总得拉上几个过来。

侧峰与主峰之间路途虽远,但御器而行也不过须臾便至。姜云舒循着记忆冲到接引坪上,可刚要下落,却忽觉一股大力扑面而来,未及躲避便犹如巨浪般将她掀飞出去。

姜云舒大惊,好容易才稳住身体,这才发现整个主峰竟如同被罩于琉璃罩中,其中人影重重却皆为虚影,偶有七彩华光滑过“琉璃罩”,传递出莫名威压。

她不由暗道不妙,讲道时常有弟子顿悟乃至进境,十分忌讳随意搅扰,因此每逢此种场合,常阳峰常会开启护山结界,完全屏蔽内外,别说她一个筑基小修从外面撞几下,这先贤所设结界便是掌门亲自来只怕也打不穿。

四周依旧山色奇峻,飞瀑壮丽,可姜云舒环视周遭,却只觉空寂得令人心寒,清玄宫泱泱数千修者,居然就这么被隔成了两个世界,而在所有人都欢喜庆贺、聆听大道之时,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在不远处的小院之中,还有人的命火有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会就此熄灭……

她僵立在青玉笛上,脸上尚未显出什么惊惶来,脑中却早已经懵了个彻底,完全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要就这么放弃,反正叶清桓对她那么刻薄,若是死了……

可这个自我安慰式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心里就难受得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似的——就算有再多的私怨,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卑劣到这种地步,将别人的痛苦和死亡当作自己快意的来源。当初怒极时对虚真所作之事已经让她良心数月不安,更何况这一次是……

姜云舒思及此,狠狠一咬牙,最后回望那隔绝内外感知的结界一眼,便催动青玉笛,沿着来时路疾驰回返。

她到底运气不错,回到叶清桓的住处时,他游丝似的那口气居然还没断。望着他那张惨白枯槁的脸,她一时也不知道此时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了,而正是这时,便不由想起了许久之前自己曾经悟出的“无常”二字。

姜云舒颤巍巍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道:“乐极可以生悲,顺极可以有厄,反之亦然,所以世间无常。无常,故无定论,故有转机……”

她像是被自己这随口几句神神叨叨的话给安抚下来了,慌乱得仿佛快要分崩离析的一颗心也渐渐定了下来。

她便慢慢坐到了床前,细致地挽起一边衣袖,拇指与其他四指分开,轻轻捏住叶清桓露在外面的手腕。

一股暴虐的寒气立刻沿着两人肌肤相接之处逆冲上来。

姜云舒半敛下眼帘,青阳诀淬炼过的温煦灵力将那寒意化为无形,随后凝于指尖,丝丝缕缕渡入叶清桓的体内。

以己身灵力探入他人身体是极为严重的冒犯之举,但凡对方有所不满便必定会调动体内灵力全力反噬,故而甚是凶险,通常只有在自己的境界远超对方时才会如此行事。

姜云舒就忍不住在心里苦笑,觉得自己的小命多半要交代在这里了,然而毕竟是祖辈先种下的因,若上天注定要让她还,虽然不甘心,但也终究还算个能够容忍的结果了。

果然,她的真元刚刚探入叶清桓的经脉,他体内蛰伏的那些浩瀚无边又如刀锋般凛冽的灵力便蓦然惊醒,须臾之间便狂潮一般席卷而来。

姜云舒瞳孔骤缩,可手指却牢牢地贴在叶清桓的手腕上,半分也未曾挪开。

而那些磅礴灵力的反噬竟也在倒冲入她的经脉前一刻戛然而止!






第29章 大限
姜云舒并不清楚结丹修士与筑基修士的灵元内息差异究竟有多大,但她此时却觉得自己渡如叶清桓身体的那点温煦灵元,简直就像是汇入茫茫冰海的一眼细泉,连点带着暖意的水花都溅不起来就一块冻上了。

而她真元有限,即便是这样的“涓涓细流”也不过支持到了入夜时分,便觉后继乏力,丹田之内好似被掏空了似的难受。

她勉力又支撑了片刻,脸上的血色已在不知不觉间消下去了大半,气息沉重得像是条快被晒死的流浪狗,连眼前都开始冒起了金星。

姜云舒猛地吸了口气,她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好像下一刻便要晕过去,可手上的力气却不减反增,这辈子第一回这么厌恨自己,方明白过去不甘力弱只是因为无法亡羊补牢地查明真相和复仇,可如今却是头一遭发现,原来眼看着有人在自己眼前垂死却无能为力,竟是此般滋味……

回想这一年多因为置气而刻意荒废了青阳诀的修行,姜云舒简直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巴掌!

虽万般不甘,和暖柔融的灵元细流依旧逐渐濒临干涸,姜云舒死扛到现在,整个人都已不由自主地晃起来,只能倚着枕头靠在床边,闭目强行忍耐一阵阵眩晕感。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个什么冰冷的东西覆在了她的手上。

她顿时打了个激灵,精神也跟着振作了些,一睁眼正撞上叶清桓略微有些涣散的目光,气息便是一窒,张了张嘴,却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叶清桓却轻轻地将她的手推开了,这么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去了他大半体力似的,让他弓着背喘息了许久,才低声道:“你怎么来了?……何必救我,你不是恨我么,现在正是个好机会,我的命就在你手里,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只要坐等着我死就好了。”

他声音低弱喑哑,似乎还因为寒冷而带着细小的颤抖,却掩不住话语中的讥诮意味。

姜云舒本就疲惫不堪,闻言顿时大怒,好悬没把那些那几丝同情和道义良心一起扔到九霄云外去,她蓦地弹起来,却因为头晕目眩又立刻跌了回去,还在不经意间扯断了叶清桓一缕头发。

这一跌实在太猝不及防,也太尴尬,她刚被激起的气势便泄了一半。

叶清桓这死到临头的,吃了一惊之后,居然就饶有兴味地轻笑了起来,可惜气力实在不济,还没笑两声,便化成了撕心裂肺的咳喘。

姜云舒便觉得自己和这么个半死不活的货色置气,实在没什么意思。

她叹了口气,十分仁至义尽地按上叶清桓的后背,轻捶了几下,帮他顺过气来。再一转视线,正好瞧见他喉结微微动了下,像是咽了口什么下去,而惨白干裂的唇间似乎也染上了薄薄一线鲜明的艳色。

姜云舒心里便忽地一紧,还没来得及问,便听叶清桓又极轻地笑了笑,略弓起身子避开了她的手。他双眼微阖,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点微薄的温度,可这眷恋不过一瞬,他便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又略带嘲弄的表情。

便听他轻笑道:“行啦,你也别气了,我这回真不是欺负你。我是确实活不了多久了,你又何必浪费力气让我多熬这一时半刻的,又不好受。”

姜云舒怔住,她明明觉得自己应当心存怨愤,可听他这么一说,之前信誓旦旦的那些狠话就好像全化成了说不出的心酸,禁不住迷茫起来,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要如何了。

她便只好尽量木着一张脸反问道:“你不是还要销毁迷心钉么,难道甘心现在就死?”

叶清桓再次浅笑起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那枯瘦憔悴的面容仿佛就因为这抹平静的笑意而泛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光彩来。姜云舒就下意识地觉得不对,果然,下一刻就听他低低地说道:“我已用手中的八根钉子布阵,以器属勾连之法寻到了最后那钉子的下落,接下来就全是丹崖师叔的事了,我挂念了这些年,到现在总算能解脱了……”

他好像对自己就要吹灯拔蜡这件事十分乐见其成似的,面上笑意居然一直未散。姜云舒却像是被谁结结实实地浇了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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