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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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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我从他们家后街过,从后面角门里运出来好几个草席子裹着的……看长短,里面的只怕岁数都不大……”

“黄家财大势大,谁管得了他们家呢,听说就是上面也有人护着呢……”

……

“黄家……”林舒喃喃重复了一句,细若蚊呐的声音却立刻被舅母的啧啧赞叹声压了下去。

也难怪王氏如此奉承,无论是城里还是附近的十里八乡,就没有一户人家不曾听过黄家的名声,他们家不仅豪富,更传说早年间曾经出过仙人,因此权势惊人,连官府都不得不对其睁一眼闭一眼……

既富且贵,确实是个极好的地方。

林舒茫然地望着舅母手里的纸张。那是张新书成的身契,她的一辈子都在那一张薄薄的纸上了。

她忽然就有点想笑。

黄家是再好的地方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难道给下人裹尸的席子会镶金嵌玉不成?

林舒脑子里乱成一团,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仿佛要从那妇人手里将身契夺回来似的——可是真的抢得回来么?

她一怔,脚步不由就又顿住了。

而那妇人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脸上,这一次,眼神中的惋惜愈发明显,甚至好似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王氏连忙扬起笑容,心满意足地送那妇人出门,自己也拽起林舒的胳膊跟在后面。

林舒刚要挣开,却蓦地想到了什么,微微垂下了眼,沉默而顺从地跟了上去。

——若是没了她这个扫把星,舅舅没了迁怒的理由,或许父亲的日子会过得容易一些罢……

然而,将要走到院门口的妇人却忽然愣了一下,迈出一半的脚缓缓地收了回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站在这干什么?还不赶紧让开!”

林舒听见王氏诧异的声音,这才抬起头。

只见江沐站在门口,似是刚从外面回来,肩上担着的柴担还没来得及放下,素日里温和的眉宇此时却好似染了料峭春寒。

明知道父亲素来怯弱,更无法和势大的黄家抗衡,可此时见他堵在门前,寸步不让的样子,林舒还是心中一暖。她不敢去看父亲的样子,连忙再度垂下头,泪水无声无息地顺着削瘦的面颊落下来。

“我让你滚开!耳朵聋了是不是!”

王氏似乎没有想到江沐竟敢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当着客人的面愈发恼恨起来,忙伸手去推。

可未曾想,下一刻手臂却被一只冰冷而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无论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江沐神色冷凝,他微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直直盯进王氏的眼睛里,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们要卖我女儿?”

王氏从未见过江沐这般强硬,不由吓了一跳,慌忙要往后躲,可手臂还被抓着,一时进退不得。

那牙婆倒是先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好似不经意地一松手,让那份也不知是否经过了官府的文书落到了地上,口中笑道:“哎哟,我还以为你们家里已经商量好了,原来还有不妥,那我今日就先走了,待你们这边事情定了再与我说罢。”语气里哪有丝毫遗憾。

话音刚落,便一侧身,提着裙子轻轻巧巧从门边走了。

她刚走,林虎父子便闻声而至。

王氏眼看着把灾星扫地出门还能赚银子的大好机会在眼前飞了,恨得牙根都痒,这时既见到了丈夫公公,胆气立刻又壮起来,趁着江沐松手,立时挣出来,退后两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们家白养了你们几年,好心倒还结成仇了!也不出去问问,若不是大郎夫妻在城里帮工认得的人多,你以为就凭那豆芽菜似的小丧门星还有人家要——我呸!连村头死了两个老婆的刘瘸子都嫌她晦气!我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最好赶紧想清楚,把这么个灾星留在家里头,早晚连你的命也克了!”

王氏刚住了口,便听林老头顿了顿拐杖,接道:“哼,你也不必想了,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事已经定了!这样晦气的女孩子,少留一天算一天,更何况是黄家看上的,你敢不给?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骨头几两沉!”

林舒无声地抽了口气。

江沐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慢慢褪下去,面色却反而平静了下来。缓缓地将居住多年的狭小院落收入眼底,随后合上双眼,声音放缓了几分:“我们父女这些年……你们当真……要将舒儿送往死地?”

虽是问句,却难掩沉重,显然只是明知故问。

林老汉见状倒放松下来,只道他不过是一时之勇,也不知攒了多久力气才敢来上这么一出,如今认清了现实自然也就怕了,便冷笑道:“能去黄家是这丫头的造化!便是死了,也是她自己运道不好,死在外头,总好过做个丧门星拖累我们林家!”

王氏憋了一肚子的气,闻言立刻也跟着撇嘴笑道:“难不成你还看不上黄家?哎哟哟,这要是让人家知道了……”她揉着手腕上被抓疼了的一圈红印,不阴不阳地添了句。黄家惯是仗势欺人的,料想也没人敢得罪他们家。

可谁知,江沐却并未如他们所期待的那般伏低做小。

面那些话中明言暗示的威胁,他只是充耳不闻似的垂着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无声流泪的林舒,黯然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声,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牵了牵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来,低低叹道:“罢了,我如何能眼看着舒儿赴死……”

他叹息方落,便随意将落在地上的柴担拨开,轻掸了掸衣上的浮尘,慢慢直起腰。

他本来个子不低,只是过于消瘦,往日弯着背便越发显得羸弱,此时肩背挺直,眉目舒展,即便依旧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却仍让人生出错觉,仿佛眼前乃是个锦衣华服气度端华的大家公子。

这番变化简直像是家养的黄口小鸡崽突然变成了振翅林野的白鹤,不仅出乎林老汉等人的预料,就连林舒也是目瞪口呆,惊诧之下,连眼泪都止住了。

然后她就看着素日里唯唯诺诺的父亲脸上慢慢浮起了一种近乎于苦涩却又仿佛混合了释然的奇异表情,他目光淡淡地环视众人一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进眼中,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虚按在心口上,轻描淡写地低声念了一句不似凡间言语的词句。

就在那一刻,骤变忽生。

从江沐的胸口而始,薄薄的青色华光如同云影缭绕,自他那件暗灰色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衫里头透出来。

紧接着,淡青的光络好似叶脉一般往四方飞快地延伸,不过几息之间,甚至可以看到那青光已在他□□的手背和头颈勾勒出了蛛网般细微的脉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漠然而剔透的玉雕。而后,他眉心青光骤然一闪,那些好似遍布全身的光脉就又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林舒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家几人中王氏胆子最小,当下惊呼一声,吓得连退三四步,双腿打颤,若不是被林虎扶了一把,差点瘫坐到地上了。

在茶楼说书人的故事里,世分天地人三界,这本是创世之初定下的规则,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天地间的界限渐渐模糊,世间除了凡胎肉体的凡人以外,更悄悄多了一群可掌通天彻地之能的异人修士。这些修者是人却又非人,有的如同闲云野鹤行踪莫测,也有的伪造身份大隐于市,在世间流传下来无数难辨真假的神异故事。在他们眼中,无论是明堂天子、高门贵胄还是汲汲营营求利谋生的乡人小民,都并无丝毫区别。

这样神秘而又强大的存在,如何能够容忍世俗凡胎的欺侮?

林老汉心头猛地一跳,除了震惊以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死定了”。

他犹记得少时听说某某人因为无心开罪了仙人便害得全村被屠尽,端的是鸡犬不留,再联想到自家,顿时脸色灰败,汗如浆下,喉咙里也是咯咯作响,连讨饶的话都聚不成声。

可谁知,江沐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低低咳嗽两声,好像旧日伤势还没好全似的,然后低头冲林舒轻声道:“该来的终究躲不开。既然事已如此,你便跟着爹爹回去罢。”

见女儿满脸的不敢置信,他摇头微微笑了笑,暂且将心头隐忧抛开,道:“我记得你这一辈从云字,今后你便不姓林了,改叫做云舒,姜云舒。”顿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迟疑了一瞬,紧接着,肃了颜容,沉声补充道:“无论何时你都要记得我今日之言——姜氏祖承人皇神农一脉,不管过往如何,你我今生既继承神农姓氏,便不得做出有辱此姓之事。”

云舒虽心智胜过懵懂幼童,面对这一连串变故也有些发懵,可见父亲神色郑重不似往日,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江沐,或者应当称为姜沐见女儿乖顺应了,才缓和了表情,微笑着用指尖揩去她脸上残留的泪水,牵起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自始至终竟没再为林家众人分半分心神。

林老汉呆立原地,直到门外声音已经远得听不见了,才无知觉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木然地扭头瞅瞅同样呆愣的儿子儿媳,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连劫后余生的狂喜都被后怕掩盖了。

那是仙人啊!被他当作牛马一般呼来喝去折辱了十来年的女婿居然是高不可攀的仙人……若是方才他……

林老汉越想越觉得心悸,一时庆幸万分,一时又恐惧日后会遭报应,竟是惶惶不可终日。

而已远在百里之外的姜沐却对此丝毫不知。他携着女儿的手,正在讲述姜家的规矩、家中人口等诸般事宜。

姜云舒惊魂甫定,好容易从满脑袋浆糊里清出来一点神智,又立刻被这缩地成寸的神妙手段给吸引过去了,待定下心来,才渐渐觉出姜沐的语气太过淡漠,就好象谈论的并不是多年不得见的故地与家人,而是什么于己无关的草木山石似的。

她这样想着,便扯了扯父亲的衣袖,没头没尾地问道:“爹爹不想回去么?”

姜沐脚步一滞,很快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指头抵在唇上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不要告诉别人。”

姜云舒更加一头雾水。

姜沐便微笑道:“以后你自会明白。现在且记得回到本家,莫要与人太过亲近即可。”

他刚刚讲过,姜氏本家此时所居不过他的父辈兄弟三人,堂兄一人,或许还有几个小辈罢了,若论起血缘来说,皆是再近不过的了,此时却又告诫女儿不得随意亲近,其中关窍便由不得姜云舒不多思量。

行路间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脚下仍是广袤旷野,但迎着夕阳的方向却已能隐约分辨出城池的轮廓。

姜云舒有种感觉,那座夕阳下古朴的城池便是此行的终点了。

而事实也果然如此,姜沐在城下缓住脚步,阖上双眼,低低地叹息一声,若非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几乎要让姜云舒以为他是近乡情怯了。

姜云舒想了想,轻声问:“爹爹,本家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姜沐睁开眼,偏头看着女儿,忽然展颜一笑,笑容里却不似以往温和,反而好似藏着说不出的讽刺:“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凝望着远离多年却仍无比熟悉的故乡,拍拍姜云舒的头,怅然道:“你以后遇到的,只怕都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第3章 3
与姜云舒设想的不同,姜家之人并非都顶着一张不近人情的脸孔,除了将要继任家主的伯父姜淮看起来严肃刻板以外,祖父与伯祖都很是和蔼。

随着父亲进入名为正心堂的正堂之后,便听伯祖姜安先叹了声:“虽然猜想你这些年过得辛苦,却没料到竟艰难至此。”又转向她的祖父姜守道:“老四从小身子就弱,我看他气色,大约这些年受了不少罪,你给他好好调理下。另外,他的修行已扔下了十几年,既回来了,也得捡起来。”

姜守应了。姜安这又拈着长须指着姜云舒对姜沐笑道:“这孩子生得不错,像咱们姜家人。”

此话一出,姜沐才松了口气。以后虽然还难说,但姜安如此表态,就算承认姜云舒的身份了。他虽然对家族的感觉微妙,却并不想女儿被当作分支旁系赶出本家去——族中除本家以外不得修习祖传功法,甚至要改姓为江以示区分,要真落得那个地步,不仅修仙一途无望,也过不上平凡人的安稳日子,不仙不俗的,可不就是夹生了么。

又话了几句家常,姜安道:“白露苑仍给你留着呢,这丫头就住在……住在冬至阁罢。你们刚刚回来,先好好歇息几日,待你三叔回来,再给她测骨、教她和兄弟姐妹一块修行去。”

姜沐闻言起身,肃容称是。

姜云舒听姜沐提起过,除正堂外,姜家本家房舍院落皆以四时节气命名,族人按辈份资质依次居于夏秋冬各节气命名的诸处,春季各处则分别是家学武库等。这样算来,她分到冬季居中的冬至阁并不算委屈了,只是……

待众人都散了,姜云舒才找了个空隙偷偷问父亲:“我还不曾测骨,万一没有资质……”

姜沐倒对此不甚在意,自古以来,但凡修者的子女必定身具灵根,虽不知原因,但世上皆如此,渐渐也就无人深究了。

姜云舒瘪着嘴瞅了他一眼便不说话了,整个人仍显得有些蔫蔫的。

姜沐似有所察,抱起女儿坐在自己腿上,笑问:“怎么了?”

姜云舒顺势依到他怀里,半天方轻声说:“爹爹好像不一样了。”

她记忆中的姜沐一直是个脾气温和到绵软的老好人,心思又重,让人总是忍不住为他担心,若非如此,她在见到牙婆的时候,也不会想要认命来换得他的安稳。

可谁能料到,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就惊觉她所熟悉的竟然只不过是被刻意装出的假象而已。

她想起从舅舅家离开时姜沐的那个淡漠的眼神,忍不住想,或许这就是修士与凡人的区别吧……在修仙之人的眼中,或许凡间众生都是那般微不足道,连愤怒和报复都配不上。

姜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先是怔了怔,随后止不住地笑起来,揉了揉女儿的脸蛋,笑道:“我也不是不生气,可他们毕竟是你娘的亲人,我还能怎么办,难道杀了他们?”

姜云舒一愣,却未展颜,垂眸道:“我以往从没听爹爹这般轻松说起杀人……”

姜沐哭笑不得,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下,可随后却好似想到了什么,面容渐渐沉寂。许久才重新开口道:“其实你想的不错,我等修士最初也不过都是凡人,然而一旦踏上仙途,就又偏偏掌握了超越世上所有凡人的力量,与这世间凡俗生灵不再相同。”

他淡淡笑了笑:“这滋味可不就如同身凌绝顶,你眼前只有通天大道,而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芸芸众生的悲喜苦乐再也无法触动你分毫。无论是谁,到了这个时候,都有可能会疑惑,会迷茫,会看淡生死,会一念成魔……爹爹惟愿你到了那时,能想想今天我和你说的话,莫要忘了你今天的心情。”

见女儿似懂非懂的样子,姜沐表情一顿,缓和了神色,笑道:“现在和你说这些还是太早了。也怪我心急,只念着你娘当初总说你有宿慧,却忘了你原来也不过是个小丫头。”说完,却又锁眉微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有几分怅然。

姜云舒按住他的眉心,像是要把皱痕抚平似的,心里把那番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遍,依旧无法全然明白,却一字字记下,又在舌尖滚了几回,好似终于悟出了一点似是而非的意义。便仰头轻声问道:“爹爹是说,你可以杀人,但是不想杀人,对么?”

这话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总归只是句懵懵懂懂的孩子话罢了,却偏令姜沐沉默下来。

直到姜云舒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姜沐忽然抬手遮住了双眼,短促地笑了半声:“是啊!我可以杀人,但我不想杀人!”

他的笑声里仿佛夹杂着说不出的讥讽和落寞,还没待别人品出其中含义,便又归于平静,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想杀人。”

可能是这话中不祥的意味太过浓重,姜云舒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

但她还没来得及把疑惑问出口,姜沐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顺过气,唤人带她去冬至阁歇息。

引姜云舒去居所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青衣白裳,装束很是普通,可腰间却佩着一柄朴实无华的窄剑,行动间也别有一番行云流水般的从容之感。

姜云舒跟在后头,在她粗浅的见识里,只觉得这女孩子说不出的好看,简直让她自惭形秽起来。她便忍不住扒拉了几下头发,拽拽自己发皱打卷的衣角,又小心翼翼地在铺路的卵石上蹭了蹭沾在鞋上的泥土。

她自以为动作隐蔽,却还是被那女孩子察觉了,便回过头温温静静地冲她一笑,轻声道:“六娘无需紧张,往后渐渐就习惯了。”

姜云舒脸上微红,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她这一天里大起大落,匪夷所思的事情接二连三,到了现在全都沉淀到心里,让她在恍惚之余,也更生出无数疑问与不安,此时好容易听对方开言,便像是寻到了个难得的机会似的,她琢磨了一下,先挑了个无伤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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