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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桃园-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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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我怔了怔,压下心底异样,干巴巴道,“那……能告诉我是谁了?”
  殷雪霁没卖关子,直截了当道:“红鸢教教主,沈淙澜。”
  桃园庄娶亲、郁轻失身诬陷聆霄宫宫主、红鸢教虐杀聆霄宫弟子挑起仇恨、红鸢教教主向聆霄宫宫主下战书……
  断开的线,终于连上了。
  这局其实跟我没什么大关系,我不过是凑巧被设计进去的一环,它从头到尾针对的,只有一个人。
  聆霄宫爹不疼娘不爱的宫主,殷雪霁。

  ☆、第十三章

  我沉默着从殷雪寂房里出来,一路上都有些心神不宁,不知不觉循着清幽的香气,走到了荷塘前。斜阳照着残荷,看着不禁有几分萧索,我不由地跟着一叹,在荷塘前席地而坐,捡起不知是谁摘下又随手丢弃的荷叶盖到脸上,向后一仰,躺下了。
  耳边有风拂动树叶的声音,面前是荷叶带来的密不透风的清苦,自我睁眼在鸟鸣涧旁见到殷雪寂起,强压心底的那份荒谬和不真实感,终于难以抑制,在这个无人的角落齐齐喷薄,如无形的泥沼,拉着我陷入不见天日的污秽囚牢。
  我确实死过一回。
  死于无色无味的“销魄散”。
  这东西作为□□没什么优势,见效慢,一不小心吃点山珍,毒性还容易被中和。但唯独一点,它能让人死前没有一点痛苦,睡着睡着就没了,死得悄无声息。
  “销魄散”是我自己吃下去的。如果不是莫轩珉突然来访,多嘴点破了我快死的事,我想我走得时候一定非常清净,不用去听虚情假意的哭声,不用再看那些令我厌倦的人和事,得到真正的安宁。
  换了年轻时的我,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那时的我争强好胜,一心想出人头地,证明给那些认为我一无是处的人看,让他们知道我不仅不是废物,还比他们更出色,连做个梦都是他们在我面前伏低做小,承认自己当初是有眼不识泰山,以后定当为我马首是瞻的情景。
  事实与自己所以为的常常大不相同。
  我在意的人从未觉得我是废物。
  至于那些跳梁小丑的看法,我又何须顾及?
  可笑我为一个错误的目的冲昏头脑,不择手段,真心追随我的人,用鲜血为我铺路,我踩着他们的尸骨,践踏他们的衷心,登上高处,看到却不是繁花似锦。
  那是无尽的黑暗。
  我早已迷失了自己。
  理所当然的陷于黑暗中。
  师叔死了。师傅死了。活着的师妹们在岁月的蹉跎中耗尽了天真,面目全非。
  而我,收获最多的,是用命拼来的满身伤痛。
  桃园山庄,再无桃,再无花。
  这里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暗杀山庄。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有的只是冰冷和杀戮。
  我每日面对着下属各怀鬼胎的目光,他们渴望鲜血,享受杀戮,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欲/望,他们的目光带着凉意,时不时从我颈间掠过,幻想着怎么割断我的喉管,取代我的位置,一旦让他们看出我力有不逮,立刻会将这份幻想付诸行动。
  闲暇时,我手捧玉樽,满饮佳酿,酒入愁肠却索然无味。我怀搂邀月楼最好的美人,听他一声声“郎君”叫得亲,我也笑着一声声应下,他今日能与我“海誓山盟”,明日便能和他人洞房花烛,这要当得了真,母猪都能上树了。
  回到内院,我还总能看到郁轻溜去和他的相好,牵牵手,亲亲嘴,他们有时蹲墙角,有时是钻树洞,这两个自以为隐秘蠢货,偶尔也能给我带来一点乐子。
  我不止一次想过要杀了这对蠢货,杀他们容易,郁轻一死,空缺出来的庄主夫人位置势必会惹来麻烦。武林中各大门派势力间,交错纵横利益关系一点不比官场上少,在外头我一直打着“与夫人伉俪情深”的旗号,拒绝各家送来的“美人”,出于道德人伦他们不好强硬塞人来破坏我们这对“武林模范夫妻”的感情。我暂时找不出合适的人来取代郁轻,一旦他这大旗倒了,让有心人钻了空子,我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所以我不但不能杀郁轻,还得好好护着他和他那奸夫。郁轻这人贪生怕死,爱慕虚荣,唯独对他的吴大哥一往情深,就算日日面对我这样的青年才俊,依然心如磐石,不为所动。这要是谁把吴凉给绑了,威胁郁轻,让他背后给我来一刀子,他眼皮都不带眨,就能跟我拼老命。
  郁轻整个人在我眼中是一滩毫无用处的烂泥,只有这点上,我无法贬低他,甚至还有点佩服他。
  我做不到。
  当然,这辈子也不会有人为我这么做。
  茫然四顾,我眼中看到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一层深深的阴影,失去了色彩。
  我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寂寞,那是一种无形的痛,如刀割,如针扎,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到头来,我竟找不到世上还有什么能让我留恋的。
  我释然了,想通了。
  不能骄傲的活着,那便骄傲的死去吧。
  白色粉末掺着半碗凉水,喝下去却没能带我去想去的地方,反倒把殷雪寂送到我跟前。
  老天爷真是给我开了个大玩笑。
  这是嫌我上辈子有债没还完,让我还完债再下地府?
  也行,还就还吧。
  可今天我弄清楚了,殷雪寂这事里,我掺不掺和,他都是死路一条。他这笔债真要还,也轮不着我优先。
  所以,我白捡的这条命,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或许,这是上天给你的馈赠,让你有机会顺应自己的心意,重活一次。”
  晚风中,有人轻轻回应着。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中秘密被窥破的恐惧,刹那间席卷全身,将我牢牢钉在地上。四肢僵硬麻木着,怎么也不听使唤。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强自镇定下来,飞快掸开脸上的荷叶,那人已到面前,面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正与我对视。
  殷雪寂半弯着腰俯视我,一缕长发垂下,被他不耐地拢到耳后。
  视线再无遮挡,我清楚看到他眼底,缓缓流转不甚明显的暗红流光。
  红……光?
  这、是读心术啊!!

  ☆、第十四章

  殷雪霁在我身旁躺下了。
  “谢焉……”
  他的脸贴在我胸膛上,手臂紧紧环在我腰间,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不厌其烦。
  毒针已经在我手里捏出汗了,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给殷雪霁来一下,他忽然撕开我的衣襟,冰凉的手指在我心脏跳动处流连,仅仅是这样的触碰,还不能令他满足,他的唇舌温软而又湿润,呼吸扫过舔舐的地方,带来凉意,也带来战栗。
  “谢焉,谢焉……”他的声音开始急促,身体也在一番纠缠中变得滚烫,他抬起头来看我,白皙的面颊染上绯色,一双眼里分明暗潮汹涌,却又不知因何亮得出奇。
  “原来是这样……”殷雪霁呓语着,抬手在我眼眉处轻抚,“为什么是这样?”
  我收起藏在指间的毒针,扶着殷雪霁的腰,把他从身上推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殷宫主到底还有多少歪魔邪道的手段,没使出来?”
  说实话,别的我倒是不怎么稀罕,像“读心术”这种修习方式诡秘,极容易反噬,副作用还极多的功法,一般魔教中人都不敢轻易尝试。除此之外,这门妖术极难练成,它不单对天赋和体质要求苛刻,秘笈本身也晦涩难懂。
  那本蓝皮小册子,去卖秘笈的小贩那砸个一金两金就能买到手,翻开一看,明明每个字都认识,放到一起却不知在讲什么。
  天书一样的东西,全靠自己去悟,我对这东西是否真能练成,一直心存怀疑。
  “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这个。”
  殷雪霁语气不怎么和善,态度也带着异于平常的强硬。
  这人擅自窥探我内心的秘密,我没找他兴师问罪,他自己倒挺坦荡,还弄得一副受欺负的样子。
  我心下觉得好笑,面上也不由带出几分,不再如刚才那般咄咄逼人:“那你想说什么?”
  殷雪霁不说话,转过脸去,半低着头,也不看我了。
  “让你说,你又不说,这什么毛病?”我将他的脸掰回来,刚摸着他下巴,一手的湿凉。
  我懵了:“怎么……还哭了?我可没欺负你啊!”
  殷雪霁不再躲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除了微红的鼻尖和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两道泪,几乎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但很快,他破功了。
  先是秀气眉轻轻抽动着,没多久便皱到一处去。
  殷雪霁闭上眼,长睫早已让泪沾湿,他死死咬着下唇,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暗红的血从指缝渗出,好巧不巧,淋在我随手掸落在地的荷叶上。
  他看起来很难过。
  又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我一时没了主意,他这变化来得太突然,没有一点征兆和缘由,我连最笨拙的安慰,都不知从何做起。
  “‘读心术’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你……”我仓促摸遍全身,才想起自己这年纪没有带帕子的习惯,只能找了袖子上还算干净的部分,撕了半片给他,“别哭了。”
  他接过灰扑扑的袖子,捏在手心里,喑哑着呢喃道:“谢焉,谢焉,谢焉……”
  我从来没听人能把我名字叫出这么多种情感来,说不动容,那是假的。
  “我在。”
  我将殷雪霁揽入怀中:“你摸也摸了,舔也舔了,我是不是活着,你应该很清楚,有什么好哭的?”
  殷雪霁却不这么认为:“他们凭什么那样对你?”
  说着,他自己还激动起来,要从我怀里挣脱:“我去杀了他们!”
  我没费多大功夫,轻易将他制服:“小祖宗,消停点吧,你连现在的我都撂不倒,还能杀谁去?”
  “那就等我死了,”殷雪霁道,“伤害你的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
  我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好好活着不行吗?非得死?”
  殷雪霁瞪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我自己的命,我当然有资格决定生死。”我捧起殷雪霁那张清丽的脸,用指腹抹去半干的泪痕,“我在世间已没有任何牵挂,去阴曹地府,还能见着想见的人。那里或许有我早逝的爹娘,有教养我成人的师傅,凡是与我有羁绊的人,皆在那里,我难道不该去寻他们么?”
  “不行!”殷雪霁像是怕我会即刻寻死一般,牢牢揪住我,“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放你去死!”
  我实在不想泼他冷水:“可你不是也快死了吗?”
  “那我不死了!”殷雪霁死死盯着我,目光里有着令人心悸的决绝,“我会好好活着,哪怕是不到半成的机会,只要有,我就去争取。”
  如果真是这样,我倒又做了件好事。
  我伸出手,欲与他击掌为誓:“那就说定了?”
  殷雪霁毫不犹豫,泄愤似的一巴掌狠狠拍在我手心:“说定了!”
  我收回被拍红的手,殷雪霁望着我,欲言又止。
  死而复生这样的惊天秘密都让他知道了,我们间应该再没什么是不能说的:“你还想知道什么?”
  “不是。”殷雪霁垂着眼,戳了戳自己的肚子,“除了我,你还有孩子……”
  “啊?嗯……”他一提孩子,我反而不知该作何反应。
  表现得太过喜悦,我和殷雪霁这不明不白的关系,总觉着有些尴尬;要是表现得太过冷淡,让他误会我不喜欢这孩子,那就更不好了。
  好在,殷雪霁对这件事并没有过分敏感,他思索片刻,继续道:“在聆霄宫时,你曾问我,如果有了你的孩子,会不会生下来。你那时便知有这孩子的存在,你们应该是见过的,正因见过,你心中存疑,所以才来试探我,确认他的身份。”
  这回,我不想夸他都不行了:“雪霁真聪明。”
  听到我夸他,殷雪霁还挺高兴,回了我个矜持的笑容。
  受他好心情的感染,我也跟着笑了下:“有件事想请教下才智过人的殷宫主。”
  殷雪霁问:“何事?”
  “上辈子一直到我死,聆霄宫的人都没来找我麻烦,是‘你’做了什么吗?”
  殷雪霁不假思索道:“是。”
  我耐心等他下文。
  殷雪霁道:“如果不是你醒后带着我乱跑,耽误了些功夫,我原本可以杀了红鸢教教主,把你做的事推到他身上。”
  尽管我已有心理准备,“年少轻狂”时干过的糊涂事再被提起,还是免不了心虚,老脸上烧得慌。
  “大长老和他有所交易,我只是当中的筹码,他们各取所需,没有更多交情。那样的情形下,我受辱杀沈淙澜是顺理成章的事,只要他一死,事情再无别的疑点,大长老不会特意翻查此事。”
  所以,这辈子聆霄宫的人这么快找上门,是因为证人还活着。
  而上一世,我之所以能逍遥一辈子,把债躲得干干净净,是殷雪霁一直到死,都替我瞒着这件事。
  心里疼得厉害。
  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你该恨的人,明明是我……”
  “我怎么会恨你?”殷雪霁轻笑道,“别说是身体,你就是想要这条命,我也会双手奉上。我唯一恨的,是姓沈的不该把你牵扯进这些腌臜事里。”
  我怔怔看着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殷雪霁还嫌我不够震惊,犹自郑重其事道:“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为你做任何事,我心甘情愿。”

  ☆、第十五章

  回去的路上,我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晕乎乎,轻飘飘,走出好远的殷雪霁想同我说些什么,一转身没看见人,又折回来寻我。
  “我能和你住一间房么?”
  殷雪霁问得委婉,我稍稍在脑子里过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想夜里和我睡一张床!
  “这……不太好吧?”
  要是好兄弟间的秉烛夜话,抵足而眠,也不是不行。但把人换成殷雪霁,我不免会多想几分,尤其刚听完他直击人心的震撼誓言,我还在心神荡漾,这要一时把持不住,做些不合礼数的事,那可就不好了。
  殷雪霁明明能看透我的心思,却偏要和我唱反调:“我觉着挺好。”
  他身上有着常年在聆霄宫那冰天雪地里,染上的清冷气质,走在皎洁月光底下更显超然,只有在他一笑时,依稀可辨十七八岁少年郎的狡黠灵动。
  殷雪霁道“省去我半夜拨门闩,翻窗户的麻烦。”
  我服气了:“行,我吩咐人安排,你千万别再胡来了!”
  殷雪霁轻声应着,眼中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漂亮得宛如飞舞萤火虫的夏夜。我忍不住牵了他的手,这感觉像拿了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怎么也不舍得放开。
  次日,不出我所料,庄外果然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比话本里写得都精彩。
  流传最广泛的版本,说是我看上了殷雪霁的美色,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强行把人掳回了桃园庄,为讨他欢心,我连妻儿都不要了,不止狠心把他们赶出庄,暗地里还想斩草除根。
  少数几个靠谱些的,话语中也多以嘲讽为主,说我这棒槌,给人养了这么久老婆孩子不自知,肯定是那年少有为的殷宫主好心道出实情,我将信将疑领着他回庄找郁轻对质,真相大白后,我恼羞成怒,这才把他们给赶出去了。
  我挑了几个有意思的讲给殷雪霁解闷,他听完笑得不行,那小模样瞧着还挺幸灾乐祸。
  庄里头,花厄水和黄穹山两人偷摸找我打探,问外面传的哪条才是真的。我让他们哪儿来的滚哪儿去,有功夫关心这个,还不如给后院的桃树祖宗们捉捉虫呢。
  两人败兴而归,我后来想了想,又亲自去找了他们:“别管外头怎么传,在这庄内要让我听到有谁敢乱嚼舌根子,我第一个收拾你们!”
  “还有殷宫主,你们要拿他当半个主子,不管谁让他受委屈,我都收拾你们!”
  二人哭丧着脸:“主子,你讲点道理啊,怎么一有事都拿我们出气?”
  我恨铁不成钢道:“不是想拿你们出气,是让你们把人管好了!”
  花厄水眼珠滴溜溜一转,堆笑蹭到我身边问:“我看殷宫主每日吐得厉害,要不要请个大夫给他瞧瞧?”
  黄穹山耿直道:“主子啊,你是不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爱好?怎么尽喜欢别人玩过的?”
  我气得一脚踹他屁股上:“去你的!雪霁他原本就是我的!”说完,我察觉这话有哪里不对,又补道:“是我的……知交好友!”
  花厄水望天长叹:“大黄咱走吧,主子有那爱好也不稀奇。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可见到头来,最好的还是别人房里的。”
  我扯了段柳条,抽向花厄水:“我看是你个小崽子是皮痒找打!”
  花厄水躲到黄穹山身后,大黄实心眼果然伸手帮他去挡:“主子,二花这话有道理啊,你打他作甚?”
  跟这两人说事,不适合绕半点弯子,一个直肠子,一个绕不过,最后气个半死的人只能是我自己。
  我折断手里的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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