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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月相望-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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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能偷袭吗?

涵月收起盒子,出了镜湖,心中计划着如何让灼云把神水喝下。






第16章 第十六章
东极山,山脚。

东极山北侧有道阶梯,台阶有数万阶,直通镜夕宫。曾有无数的神族踏过,热闹非凡。但数百年前,白族在山东侧,重新修了玉阶,此处便荒芜了。

飞到东极山,涵月便落了下来,停在这石阶上。经过时光的装饰,此处已然不同。阶梯两侧,天生地养的草木极为茂密,有些叶长的都伸到了阶上。

涵月望了望不见头的台阶,迈脚走上了台阶。为了表示对五方帝君的敬重,各方神族抵达帝君居住的神山,都不得施法飞行,只能徒步上山。

涵月倒不是此刻还守着规矩,不过是在云头隐约瞧见阶梯,勾起了回忆。

很久以前,他刚与灼云闹翻的时候,他常怀里揣满了讨好灼云的珍宝,夜里悄悄地走上这台阶。

那时明明也可以施法飞行,可以更快见到灼云……
但他心中惴惴不安,惶恐不安,宁愿一步步爬台阶,拖得久些再久些……

的确是他做的不对,若是灼云还气他,就让他打一顿。若是一顿不行,就多打几次。若是灼云愿意,他会把事情来龙去脉,与心中的困苦全部讲与他听。

年少的涵月抱着一堆珍宝,深夜中独自一路行上,心中做了无数的假想,却唯独没有设想最糟糕的一种。

灼云既不愿听他解释他,也不愿收他礼物,更不出手打他。

他不过把满桌的珍宝一推,用他从没有听过冰冷的声音说,“滚,我不想再见你。”
听了这话,涵月仿佛如坠冰窖,四肢僵硬的厉害,不知如何摆弄。之前肚子里组织的话和鼓起的勇气,一并被冻结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灼云为何要如此待他?

父神自幼与他生疏,母神在记忆中也不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多次求问而不得知。在他快淡忘的时候,父神却把他叫到内殿,告诉了他所有因由。

他想灼云应该能明白,他听闻父神对他披露母神的所作所为后,他心中有多么震惊,多么失望,多么难以接受!

因为灼云那日也在场,自己最难堪,最卑微的一面,他都看见了……

不过就任性了一次,他对灼云闭门不见。

他那时糟糕透了,感觉这世间都无他立锥之地。他是母神讨好父神的工具,也是父神一生的污点。那是他最悲惨的一面,他不愿意被灼云看见,更不愿意被他所同情,怜悯。

偏偏却被他看见了!

他只想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如往常一般,开开心心站在他面前,好像从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为什么?他们就越来越远,就因此而生分,因此而决裂?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灼云也如青族族人一样看不起他?看不起他这个‘青族罪人’的孩子?看不起他是骗子的孩子?
还是气他的躲避?

事到如今,涵月仍旧想不明白。

即使被拒绝,被厌恶,他而后仍坚持几番上东极山。他当时执拗的认为,灼云不过气头上,总有一天会心软。

那几次他们没说上一句话,灼云有时会在屋内习术,有时会直接把窗户扣上。从不正眼看他,只当做空气一般。

涵月默默站在窗外,一站就是一天,他期待灼云终于消气了,便会同他再说话,他们还能和以前一样。

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失望的久了,便不再去了。

失望难过终究还是在心中,郁结成了一股怨气,一股愤懑……

灼云如此待他,他便不能如此待灼云吗?

而后两人敌对,势同水火。两人见面之后不是出言讥讽,就是漠视。一言不合,不分场地,不分时间,不顾旁人,便是大打出手。

争斗地愈来愈频繁,时间越来越久,隔阂越来越深。久到涵月都快忘记,他们是为何闹到如今这种模样。


这样想着想着,涵月蓦然回首,他已经走出了很长一段。夜深露重,空气中凝结了一股水汽,黏腻潮湿,隔着衣物都能感觉的湿寒。

忽然之间,涵月不想再走这段路了,即使重走一道,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还要重复千年万年?

不,他八百年前就对两人无休止的敌对,感到厌倦。


已然有了答案,涵月飞身而起,朝着山巅崖边的那座楼阁飞去。

东极山上庭院中,沿路放着夜明珠做路引,宝光清亮。涵月涂上四言兽的眼泪,淹去自身一起气息,避开白族巡夜族人,悄悄摸向灼云所在的楼阁。

他借着高树与屋檐的阴影,悄无声息跳上流云阁。脚下泛着微光的琉璃瓦,快速倒退,指尖马上就能摸到窗户。

忽然涵月心中一跳,悄然后退,齐身藏进了暗处。一抹黑影从流云阁飞出,几个跳跃,顷刻之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涵月眉心一皱,跟了上去。夜色如泼墨浓重,离去的黑影动作敏捷,涵月不过大约看了一眼。
不过一眼就够了,够他认出黑影即是灼云。他们认识对方多少时日,对对方的身形气息太过熟悉。

可如此深夜,灼云避开族人独自行动,是要去哪里?

况且,这个时辰是冥毒发作最强烈的时刻,他不要命了吗!跟了半刻,涵月才明白,灼云为何要避开族人深夜出行。

他竟是要去魔界!
破魔刀一挥,灼云在空中划出一道裂缝,而后一跃跳进了通道。在通道关闭的最后一刻,涵月也跟着一道溜进了魔界。

眼前的颜色骤然变化,涵月睁开眼,目光有些惊艳。

他虽第一次来魔界,却不得不承认,魔界的天空美的令人炫目,带着一种瑰丽的霞红色。
那是夕阳西下时,天边最美的云霞的颜色,如同云朵燃烧的色彩。就像那恣意妄为的家伙的名字……
不过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刻,涵月收回余光,悄然跟上灼云。


灼云入了魔界,一头往南方飞去,似乎不是第一次来。
中冥毒之事,灼云未曾告诉过任何人,不管是白帝还是那些试图诱导他的家伙。其实他完全可以避开冥毒,不过现在中毒,也不是故意而为。

涵月站在重重冥兽傀儡之间,手持玄器,光芒神圣。那样的姿态,令他有些恍惚,难免想起一些过往。

他曾向涵月借过玄器……





第17章 第十七章
灼云一路南下,来到一处戈壁,满目尽是砾石荒漠。他藏在一方巨岩后,一双星目紧盯着前方松动的沙土。

涵月躲在另一处,朝沙土极目望去。乱石地上,由南至北,旱裂的红土上裂了一个口子。一只巨大的尾巴,缓缓从土中拔起,长有千寸。

那条长长的尾巴,最末端有不少尾刺,此刻半弯起来,左右摆动扫着地面。涵月心头一阵急跳,已然认出了这尾巴的主人——阎魔兽。

冥兽之毒来于幽界,若要治愈,除了青族的神水以外,阎魔兽的毒液也可。但是是以毒攻毒的方法,解毒过程会辛苦许多。

涵月恨恨地望向灼云的背影,眼睛被涌上来的怒火微微染红,咬紧了牙关。
取阎魔兽的毒液何其凶险!倒不是说阎魔兽有多厉害,而是灼云现在的状况,显得阎魔兽很厉害!

阎魔兽栖息在荒芜之地,昼伏夜出,并且极善于躲藏,随遇而眠,寻找起来也不易。灼云今天一来便找到了阎魔兽,看来定不是第一次来,不知已经是第几次夜闯魔界。

找到阎魔兽虽是好事,不幸的是,灼云身上的冥毒也是半夜发作。而且,冥毒发作期间无法使用神力。

形势对灼云很不利。

阎魔兽甩尾力道十足,原本落在地上的石块,随着它尾巴的扫动,纷纷被扬起,砸得七零八落。
灼云躲在乱石丛中,等待着时机。他要等巨兽露出眼睛的那一刻,划破它眼下的毒液袋。

身上的冥毒已经发作,浑身灼烧的痛感开始席卷而来。发作时不能使用神力,也不能用神力抑制。
不能使用神力,是件极危险的事。
那意味着,唯一能够依凭的这有这幅血肉之躯。无论是防御还是进攻,威力都大减。所以说他的动作必须要快,在一瞬间划破毒液袋。

阎魔兽不停摆动尾巴,动作杂乱无序,扬起飞沙万千,似乎还没有从睡梦中清醒。

涵月心中说不出的气恼,偏又不能轻举妄动。
灼云宁可冒着性命之忧,独自来魔界取阎魔兽的毒液,也不愿用他的药。难道就厌恶我自此吗?半分情谊也不剩?
涵月心里暗骂了灼云几句,忽然听得一声巨响。

原本动作迟缓的阎魔兽,忽然猛得将全身从沙土下拔出。它的体型硕大,动作却很灵活。在它头部窜出沙土的一刻,灼云毅然出手,一道寒光直直的朝阎魔兽眼角刺去。

然而,一击未中。

阎魔兽舍掉一根爪牙,抵挡了灼云的攻击。一人一兽迅速分离开来,巨大的紫色眼瞳对上一双墨绿色的眸子。阎魔兽眼角下有几道伤痕,看来也不是第一次面对偷袭。

灼云站在一块大石上,双目微沉。既然被发现了,只有大干一场,他可没有临阵脱逃的习惯。
”哐哐哐” 
砾石荒漠上顿时飞沙走石,灼云与阎魔兽缠斗起来,空中不时传出器刃划过硬甲的声响。

不能使用神力,手中的灵器刺不穿阎魔兽厚重的甲片。没有神力护体,对阎魔兽的进攻要万分小心,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一场战役足够艰难。
涵月悄然来到近处,眼也不眨地盯着战场,却并不出手相助。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趁着灼云此刻虚弱,直接强制把他捆回去,捏住他的下巴,把神水倒入他口中。
可是涵月明白,他不能。

如今灼云宁愿冒着生命之忧,亲自来取解药,不愿意要自己的东西。如果自己再横插一刀,以灼云的性子,说不定他连阎魔兽的毒液也不要了。

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候在一旁,等待对弈的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涵月手心集了一层薄汗,浑身肌肉紧张备战,有好几次险些出手。

奈何灼云背影是那么决然,勇往直前。

涵月都不知道自己是该佩服他,还是恼怒他。

几番交手下来,灼云似乎力有不支,阎魔兽抓住空隙一尾巴击中灼云。
”轰” 
一旁的巨石砸出个缺口,碎石四飞。阎魔兽极快跟上,在飞尘中对着巨石奉上致命一击。

涵月毅然腾空而出,腰间的灵绳一现,直直朝阎魔兽飞去……
然后,灵绳还未触及阎魔兽,涵月又收了回来。

兽足悬在半空中,并无落下。

阎魔兽回过头,灼云站它身后的一方巨石上,掌心中有一颗蓝色的水珠,光华流转。那是阎魔兽的毒液。
灼云刚才故意露出败象,借机蓄力,又以碎石扬沙为掩,在一瞬间划破了毒液袋。

阎魔兽一双紫色的瞳仁如星辰绚烂,看了眼突然现身的涵月,又望着灼云的掌心灼云也无声回望它,墨绿色的眼睛深处,有些许猩红在翻涌。

无声的较量中,两方各自观察,各自戒备,各自考量。

最终阎魔兽甩甩尾巴,慢慢调转过身子,晃悠悠的爬走了。

待阎魔兽走远后,灼云放下故作的强势,靠着大石渐渐滑坐,半根手指也不想再动。疲惫又灼痛的感觉,霎时间袭遍全身。

承受冥毒之痛和对抗阎魔兽,消耗了他大部分力量,但也并不至如此不堪。耗尽他剩余精力是,为了抑制体内另一股奔流的力量。

灼云心中苦笑,没想到强行突破身体极限,也会诱导那股力量。


他半垂着眼,慢慢调整气息。
耳边传来”沙沙”的声响,灼云微一斜眼,看到一双含着薄怒的墨瞳。他眼中半分无措一闪而过,快到无法捕捉。

他怎么会在魔界?自己竟一点未察觉……

涵月向来最是规矩,没有踏足在魔界的理由。阎魔兽喜燥,常年居于此处,可这戈壁僻远,寻常魔界中人都甚少涉及,别说神族之人了。

那这人多半是跟随自己而来。

心中独自揣测得到这么一个答案,灼云墨绿色的眼瞳转过流光,颜色似乎深了些,嘴角不由翘起一点弧度。

“唔”胸口突然一阵气血翻涌,灼云偏过头,阖上眼帘,装作一派从容。但从那嘴边还未完全扬起,又压了下去的弧线,依稀透露出他的一点痛苦。

方才对抗阎魔兽无意中牵动了身体另一股力量,此刻来势汹汹,在四肢百骸翻腾。

而这种不受控制又难耐的感觉,似曾相识,在他年幼时也有过一次……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漫上心头,灼云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念头,想要逃离一个地方。

不,不能在这个时候,不能被涵月看见!
他绝不想在涵月面前露怯,绝不想涵月见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身体里的力量太过凶猛,有种要失控的错觉,灼云感觉非常糟糕。

而这种陌生情绪的由来,并非来自那尚无法掌控的力量,而是灼云苦痛中想起的一段记忆,涵月当年用何种惊惧的眼神望向自己……

很久以后,灼云才明白,这种情绪叫做害怕。

而此刻,对这种陌生的情绪,灼云十分抗拒。巧好在所有的陌生中,涵月是唯一的熟悉。他这种极少有的情绪,尽数转化为心口一团邪火。


他想朝涵月嘶吼大叫,用话语的利刃一寸寸划破他的脸,看他露出仓皇难过的神情。
似乎这样做就能减轻自己几分难受。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家伙……

你来干什么,这般若无其事地接近我!
滚,不要再靠近我,我见到你就碍眼!

一张熏红的脸蓦然闪入眼帘,他想起那夜涵月醉倒在他怀中,懵懵懂懂骂他笨蛋的模样。

灼云咬紧了牙,不发一语。



涵月居高临下看着灼云,一双墨黑的眼看不出情绪。
灼云其实模样有些狼狈,白皙的脸上沾了不少灰尘,黑衣破损了好几处。可他面上云淡风轻,单腿弯着席地而坐,姿态说不出的潇洒随意,气势上倒不输涵月。

涵月刻意冷着脸,脚尖轻踢灼云的大腿,询问道,“还能动吗?”。
灼云闭着眼,并不回答。

涵月气得想大叫,不过理智尚在,只是捏紧了拳,愤愤地看着灼云。而后一呆,目光落在了灼云微微散开的领口,一截雪白的脖颈映着几道红痕。

心中气恼一下便下去了,适才心中对灼云冷漠无情的指责,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道,他刚才数着,眼魔兽尾页扫到他五次。

涵月眼中一暗,单膝跪下,扣住灼云的手腕,强行给他渡过一些神力。
他怕灼云挣脱,用力极大。又怕他不领情,假意狠狠道,“可别乱动,权当我还你上次的情。你如今可不是我的对手,别白费力气。”

“你……” 灼云睁开眼睛,唇微微一动,说了一个字,又抿紧。

不要碰我!
你不是嫌恶我,连见一面都不愿?
如今又做出这幅虚情假意的样子给谁看?
我讨厌你!
我恨你!
…………

无数能轻易伤刺涵月的言语,一句接一句堵在喉咙。

灼云捏紧了手,重重闭上眼,终究没有说出口。

涵月抬起头,眉目中多了几分焦虑。







第18章 第十八章
腮帮处刚硬的曲线,不时微微抖动的眼睫,略显苍白的脸色,每一处都在昭明灼云的痛苦。
怎么会?以灼云的修为和耐力,不至于损耗至此……
还是说冥毒真的有这么厉害?或者还有他不知道的伤?

涵月眉心微皱,闭上眼集中神识,绵长而强力的神力不断输入灼云体内。

察觉到那道炙热目光的消失,灼云半睁开眼,瞧见涵月微蹙的眉心。
明明灼痛在消退,灼云眼中反倒漫上几分清晰的痛苦。

你到底在想什么,青涵月……

五百年前涵月已然输给了他,如今更不用说,可他从没有胜利的喜悦,更像是失败的落寞。
可能穷极一世,他也猜不到涵月下一步会做什么。

年幼时,他以为能和涵月好好谈一谈,涵月却把他拒之门外。
五百年前,他以为他们会一直争斗下去,不死不休,直到一方倒下,涵月却突然逃走。
如今,他以为他们此生不会再有交集,不过是最陌生的生人,涵月又一次次出现,对他表示关切……
真可笑。

灼云目光幽幽看着涵月,涵月专心致志给他疗伤,两方无话。片刻的安宁,却已是千年来难得的宁静时刻。

随着涵月源源不断输入的神力,灼云体内的躁动似乎渐渐平息下来。
灼云带上素日常见的冷笑,疑道,“你这么紧张干嘛?你明知道……”
明知道我是……

我明知道什么?
涵月疑惑地抬起头,灼云却又闭上了眼。

疗完伤,涵月几乎是强制的拉过灼云的右手,搭在自己肩上,不顾灼云的冷冰冰的目光,半搂着他回了东极山。
除了一开始的略作反抗,后半程灼云算得上配合,全程闭着眼,不发一语,任由涵月摆弄。

光是忍耐着不推开涵月,不对他恶言相向,已经耗费了灼云大半心力。
而且他们以一种亲密的姿势相依,鼻息间全是涵月身上淡淡的味道,灼云心头烧起一团无名火,五脏六腑都带上灰烬的味道。

烦躁又不安。


回到流云阁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涵月环过身,双手扶着灼云坐下,谨慎的态度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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