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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不昼-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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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子持续了四日,第五日时门总算是开了。谢稚柳身上的小西装皱皱巴巴,头发杂乱,他没了往日的娇气风光,垂着眼脸上都是暗淡。
  他仰起头,看着站在跟前的管家,低声道:“我想到了一个法子去救他。”
  管家一愣,又听他说:“谢家还有一条尚在的货运线路,到现在为止都还在运转,没人知道这条线捏在我手里,如果我去用这个换他,也许能行。”
  谢稚柳抬起手扯开领结,他衣领松散,脸上是少有的棱角戾气,同顾从周一模一样的眼神,冷到了极点,他说:“我一定要救他。”
  谢家多年前是从海上发家,后来搬到了这边,开始做陆地上的生意。海面上的货运清淡下来,但陆陆续续一直都未断,如今经济发展,海运也开始重燃复苏,不少人盯着海上航运这块肥肉。
  谢稚柳的确是有些私产,那是他父亲去世前把他独独叫到了床边塞给他的。父亲骂了他大半生,嫌弃他不争气厌恶他抽鸦片,可还是把最后的一张底牌给了他。
  谢稚柳想到了顾从周在信上所写,手捂着心口,实在是疼得厉害。
  下令逮捕顾从周的是租界内上头的人,谢稚柳让管家去弄了一张新世界的舞会门票。届时上海滩不少有头有脸的名流都会来,谢稚柳要找的那个人也在里面。
  谢稚柳这段日子里瘦了很多,往日的衣服穿得都大了一圈,管家给他备了件新的,他系上纽扣,细致地打上领结,而后把放在沙发上的手杖拿起。掌心压在那朵兰花上,谢三站在镜前看着自己,学着顾从周的模样,手杖点地,他故作高深道:“好啊……你个谢三,背着我偷偷去跳舞?”
  谢稚柳学的不像,且说话的语气都是阴阳怪气的,他自己说完自己就笑了。笑了几声,盯着自己的脸,就突然哭了出来。眼泪一滴滴流下来,汇聚在下巴尖上,谢稚柳撑着那根手掌,膝盖却缓缓弯曲跪在了地上。
  他叫着顾从周的名字,心里全都是苦。
  管家听到动静,还以为他是出事了。走到楼上一看,就见谢稚柳跪在地上,后背起伏颤抖,他吓了一跳,走过去把谢稚柳扶起来,管家叹了一口气。
  谢稚柳摆摆手,“我没事,就是没站稳。”
  他这个状态去参加晚上的舞会,管家还真是不放心的。谢稚柳强打精神,那种世家公子的懒散娇贵在他身上已像是上辈子的了,他理着着装,低头沉默的样子和顾从周如出一辙。
  他像是一匹小马,马群散了就他一个人落入了狮堆里,他只能长大,只能以这种方式走出来,往前走往前逃。
  当夜的新世界出奇热闹,黑色庞蒂克停靠在门前,白俄司机下车开门。黑色皮鞋踩在地上,新世界门前的灯光四散,一束光落在了车前,照亮了下车那人的脸庞。
  谢稚柳生了一副好相貌,从前谢父还在时,每次都要骂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瘦了很多,昔日的纵横轻狂不见,神情成了一副冷淡,漂亮的面容让人看着却觉得是脆弱的。谢三从车上下来,在门口交了请帖,而后走入大厅。


第30章 
  爵士音乐疾缓有致,珠光宝气在此刻乍现,有什么香气糅杂弥漫。靠近舞台的角落里,乐手演奏,钢琴、风琴、四弦的小吉他……音乐与笑声融在了一起,结伴的互相说着话,发出几声笑。
  这样的场景,谢稚柳见过许许多多次,昔日他还曾是主角,众星捧月般站在其中。可那个时候快活的日子却像是在上辈子,谢三心里唏嘘,面上却没有半分动摇。
  他本以为到这里头找人会很艰难,却没想到刚进去还未听完一支曲子便已有人来先一步找到他了。谢三被请到了三楼,木制楼梯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他是真怕自己一脚踩空,直接摔死下去。
  到了三楼,穿着黑色褂子的低矮男人拉开门,屋内烟雾缭绕,他愣了愣,暗自屏住了呼吸。那带着他过去的人目不斜视,从这几个烟鬼旁走过,又往里去,进了一间小屋子。这里面倒是干净的,谢稚柳吸了一口气,就见黑褂子把那挡着的屏风撤去,红棕色的皮质软沙发上头坐着两个人,法国男人一头银白卷发,笑眯眯地看着他。
  法国人身边站着一位女秘书,谢稚柳听着一句法语又听女秘书翻译。他还没有说出来意,那人就似知道他手里的筹码,把事情都摊开来说了。谢稚柳心里开始发虚,他彷徨又后怕,可还是要强装镇定的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小腿却在发抖。
  女秘书翻译道:“早知道谢家还有一条航线,想不到是在你的手里。”
  谢三抿起嘴,他看着那位法国人,轻声道:“我可以把这条线路给你,但……但我想要顾从周。”
  那位女秘书微微一愣,她侧过头与法国人说着。谢稚柳神情紧张,指关节绷紧发白,就听女秘书说:“不行。”
  他一震,一下子站了起来,又听那秘书翻译:“如果只是一条线路就能换顾先生可就太简单了。我打算用这条线运毒,希望第一次使用时,能有你的帮助。”
  谢稚柳舔着干涩的嘴唇,他似不确定,低声道:“你让我……帮你运鸦片?”
  “不是鸦片。”女秘书走到谢稚柳身前,她提起桌旁的箱子,打开箱锁,里面是一支支针管。“这是从德国运输过来的,最新型的致幻剂。可租界现在严查,各个港口都几乎被封锁,想要得到这些不容易。”
  女秘书拿起一支针管,拧开针头。谢稚柳看着那细长的尖针,猛地打了个哆嗦。法国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女秘书的脸色变了变,谢稚柳却没看见,他呆滞地看着,呼吸都压在了肺里。
  片刻之后,就听那女秘书说道:“如果你替我们运输这些货,顾先生就会安全。”
  谢稚柳睁大眼,神色是明显的抗拒,而后他听到了一声冷哼。他心里惊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是有狂风席卷,一张轻飘飘的纸掉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听到秘书的声音,“顾先生再过一个星期就会被执行死刑。”
  一声惊雷炸开,谢稚柳浑身一软倒在了沙发里。他甚至都吼不出来怒不出来,只有满心的恐惧害怕,胃里被灼烧,胸口还狠踹,他呜咽道:“这不合法,怎么……怎么能这么做?”
  “谢少爷,合法两个字,在这个时代是不存在的。”
  高高在上的人开始笑,似乎在嘲笑谢稚柳的卑微单纯。谢稚柳用手捂住脸,宽松的西装把他装点成了一张薄薄纸片,他太瘦了。哥哥离开后,一夜之间就要长大的谢三似乎把所有的精力都要消耗完,他的开心他的快活都从他的生命里迅速撤退。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想过往,他只能往前看,往前逃,不停地跑着,他想要顾从周回来,他不敢想象若那个人死了,他会如何。他不要去香港,不要过好日子,没有哥哥的日子,算什么?
  他捏紧了拳头,什么理智正义他都能不顾及,要他运毒就运毒,就算是让他此刻去杀人他都会去,只要顾从周能活着。
  他答应了下来,把自己的良心撇开,把自己想成下水沟的污水,把自己比喻成坏人的恶爪,把自己置于不义的地步,他都答应了下来。
  “不过我还是不放心,箱子里的针你先试试。”
  谢稚柳的身体一颤,他的眼皮用力撑开,睫毛颤抖,整个人都狠狠打了个哆嗦。戒断的痛苦他是知道的,当时有多痛有多苦,如今便对于这种东西有多抗拒。
  他的身体肌肉紧紧绷着,每一寸都在告诉他不可以。可心里在下红雨,他不停地念着顾从周的名字,嘶吼着哥哥两个字。他想到顾从周说爱他,想到哥哥说想要给他一个家,想到那朵被他随手丢弃的玫瑰,想到顾从周背后的疤。
  谢家欠他的,总是要还。
  女秘书看着他表情变化,从激动焦灼痛苦到最后全都隐在了一双黑幽幽的眼里。
  他伸手接过那根针管,挽起衣袖,银针抵在了手臂上。
  ………
  舞会结束的时候不知是谁在外头放了烟花,雷响一般的炸裂声,四散的火光在黑夜里灼灼燃烧。谢稚柳闭着眼躺在皮沙发上,胸膛剧烈起伏,隔了很久,有人过来扶他起来。他疲倦地睁开眼,视线是模糊不清,草草撇过一眼,谢三低声道:“谢谢。”
  他从房间里离开,身体觉得冷,不停地发抖,他往外走,手臂环住自己,一边走一边掉眼泪。
  楼下玩乐的人已散去的差不多,谢稚柳跌跌撞撞经过舞台,小腿刮在舞台棱角上,他低呼一声,没站稳直接摔了一跤。人晕晕乎乎的爬起来,谢三像是喝醉了酒,缓了好久才清醒过来。他扶着墙壁往外走,逃出了新世界的大门。
  白俄司机候在外面,见到他这样子微微一顿,谢稚柳站在车门外,司机拉开门,他刚要进去时,却听身后有人喊。那声音太过熟悉,谢稚柳扭头看去,便见从新世界的璀璨光影外慢慢滑过来一小寸阴影,是秋小千。
  赵谦推着秋小千朝他走来,谢稚柳缓缓挺直腰杆,他抬起手对着白俄司机比划了下,司机便进了车内。谢稚柳把车门按上,他侧倚在黑色庞蒂克上,抬起手扯开领结,雪白的衬领松散,黑色的发有几撮落在眉前,眼角微红,漂亮的脸上是松弛懒散,像是刚从舞会出来的世家公子。
  秋小千狠狠盯着他,靠近了些许,他质问:“你怎么还有心思来这种地方?”
  谢稚柳面露嘲讽,他低头不屑,“关你什么事?”
  “他在那个地方受苦,你竟然还能玩得开心,你有没有心啊?”
  “没有心?”谢稚柳重复着这句话,一直以来他都是没心没肺的活着,可这一遭他把这辈子的苦都给吃尽了。他对咄咄逼人的秋小千道:“你知道些什么?你就是赖着我哥的一条狗。”
  秋小千脸色一白,赵谦一愣,谢稚柳微眯起眼,他说:“他从来都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还要眼巴巴的凑上来,救了他一命,你是不是洋洋得意,觉得高我一筹。我他妈的告诉你,你用命换他,我也能!”


第31章 
  四月份祭祖,也不像是从前那般大排场了,谢稚柳就弄了个火盆,跪在地上烧了纸钱。他向着亡故的每一位都磕了个响头 ,心里念叨着求着满天神佛保佑顾从周。
  昔日热热闹闹的顾公馆成了一座空荡荡的坟,桌上玻璃花瓶里的梅已经彻底凋谢,只剩下一根干枯枝干。
  谢稚柳站在空了的房间里,看着黯淡的孔雀蓝,飘窗柔纱被风卷起。他打量着地上的影子,慢慢走到角落,按着唱片机轻轻拨动。
  轻缓的小提琴音响起,以往这个时候顾从周都是喜欢坐在那沙发里头闭上眼听会儿音乐。谢稚柳喜欢趴在他身上闹他,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像只小狗又像只小猫,用爪子挠挠哥哥的脸,在他下巴上胡乱啃一下,瞧着顾从周耸动的喉结,他便露出得逞的笑。
  此刻谢稚柳坐在了他哥哥往日坐过的地方,闭上了眼,后背陷在沙发里,仰起头下颌微翘,如出一辙的姿势似乎能让他更方便去回忆。
  自顾从周被带走之后,谢三的生活可谓是天翻地覆,最大的变化也许就是他不再是一个人。诺大空荡的房间里,与他共处一室的还有想念与痛苦在他身上留下的那段阴影化成的另一个……另一个他。
  痛苦的他,压抑的他,和正在思念顾从周的他。他与自己对视,他看着正在大哭的自己,他警告自己不要懦弱不要害怕不要逃避。顾从周是他的哥哥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此刻将来最爱的人。
  可他真的好想顾从周,身体慢慢从沙发上歪倒,谢稚柳的身体单薄如一缕烟,他把自己压在沙发里。顾从周在他眼前也如烟雾缓缓聚合,归拢在一起的是弟弟对于哥哥的想念和欲`望。
  他蜷缩着身体,伸出手像是动物幼崽触摸羽毛的爪,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按压过雪白衬衫下的身体。想念成了实体,像是哥哥的手在抚摸自己,沾满泪痕的脸颊,起伏急促的喉结,紧绷颤栗着的前胸,解开了扁平光滑的纽扣,顺着肌理往下,沿着腹部揉按挤压,捏住了红润的顶端,摩擦出水。
  哥哥的手宽大温暖,紧紧包裹着湿润的那头,指腹摩挲着,偶尔会低头轻轻含住。谢稚柳看着身前虚影,伸手去碰,那段阴影散开了。
  他像是失去了动力,仰面躺着,裤子松散开露出一段莹白肤色。手从那软下去的地方上挪开,谢稚柳瞥过去,竟觉得厌恶。
  窗边的纱帘由风掀起一角,身体的温度逐渐冷却下来,谢稚柳躺了很久才慢慢起身,他想会好的,只要做完这件事就会好了。
  ……
  朱泾内河客运码头,鱼龙混杂船只交错,人来人往间,三色旗挂在船头旗杆之上,谢稚柳站在甲板,看着渐行渐远的码头。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此类远行,其实他什么都不会,货船上都是一些陌生劳工,管事的操着一口夹杂着方言的口音。
  船只向南出发,经过南海出马六甲海峡,在船上大约是三个月,谢稚柳不适应船上的生活,大半时间都在舱房内。他不大舒服,窝在小床上,挂起来的油灯摇晃,他感觉自己像是无边无际大海中的一叶舟。那是从未有过的孤独,逼仄的室内能听到外头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笑,可和他都是无关。
  他什么都不敢去想,昏昏沉沉蜷在被子里,任船外海浪滔天,他只想着回程后,顾从周的怀抱。
  一定要紧紧地抱着,叫那个大坏蛋再也不能离开自己。
  漂洋过海从上海至法国的书信相隔一个春季来到了乔治的手中,那是赵谦代笔书写,陌生的笔迹书写着顾从周的危境。
  乔治面色不算好,他看完了信,展开信封从里面掉出一张照片,那是顾从周与另外一个男子的合照。他微微一愣,照片上的顾从周面色沉静,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低头侧眼瞧着身边的人。
  榕树背景,树梢似还挂着碎雪,难得的雪景,那一次谢稚柳便吵着闹着要出去拍照。顾从周拿他没办法,便让管家去拿来相机。
  他们站在一块,冷雪透着微光,谢三鼻尖被冻得通红,可一张脸上还是笑盈盈,那么单纯,那么美好,顾从周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乔治是不知道这照片后的事,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而回想起自己把顾从周回法国后给他拍的第一张照片。还是青涩的面容,眼神却如林狼一般狠戾阴沉,他看着镜头身体内的一切都像是死了一般,也许只有仇恨才能让他活下去。
  可那仇恨在这上却似烟消云散,乔治察觉到美好,便不允许这份好被无端恶人搓磨消散。
  权力社会有太多无缘无故无疾而终,追查的案件说停便停,冤枉的人永无光明,迫害纠葛大半死去的飞蛾,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若没有法律,没有定义是非的规则,这世上的一切都还算什么,只是一桩荒唐的笑话而已。
  历经半年,乔治乘坐的客船进入港内。在此期间顾从周已从牢狱中被押解到了顾公馆。只不过虽然离开监狱,他的自由却被限制。
  从管家的只言片语中顾从周得知谢稚柳为了自己,用谢家仅存下来的一张底牌去做了交易,他只身赴险,成了别人的筹码。
  顾从周想到谢稚柳曾经的模样,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少年,他曾许诺要一辈子照顾谢稚柳,可如今他却成了旁人伤害谢稚柳的软肋。
  那应是顾从周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流泪。经历牢狱之灾,遭到重刑,被打的站不起身时他都未曾如此痛苦过。身体的疼痛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真正痛的是成倍的思念和愧疚,那些加剧在他的精神上,让他几欲崩溃。
  可他能做什么?他曾以为能掌控的一切,在顷刻间便能全部剥夺,他以为自己能至少能让谢三无忧无虑,却还是要那孩子站在针尖之上。
  他根本不配做这个哥哥。
  顾从周站在空荡的房子里,他仰起头看着高耸的楼梯,楼梯上似乎还能看到谢三探出头来骂自己的样子,他总是这样,嬉笑怒骂皆在脸上,顾从周便是爱他这样。


第32章 
  花房是谢稚柳曾经最喜欢的地方,他虽是谢家少爷,可在谢家时房间里连一盆他喜爱的花草都没有。谢父不许他喜欢这些,谢稚柳刚开始还是会分辨,后来便也无所谓了。
  他从来都不肯依照着旁人给的路去走,对待父亲是如此,对待哥哥也是如此。
  顾从周给他的船票被他揉碎丢了。
  在回去的船上,谢稚柳蜷缩在被子里,听着海浪声,看着那本翻烂了的日历,他慢慢起身,撕掉了最后一页,狠狠攥在了手里。
  货船驶入码头,谢稚柳身体微晃,好不容易站稳,他跑到洗漱池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谢三捏了一下脸,手掌摩擦着皮面,撇了撇嘴,不再看自己。
  他跟在几个船工后,还未走几步,便被人叫住,谢稚柳抬起头,就见那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管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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