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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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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掘阅身穿一件单薄外套,在淡雪间练得正欢,希言披着鹤氅站在檐下看,明亮的笑容和刀光呼应,一闪一闪的,掘阅觉得自己睁不开眼来,眼前一切恍然如梦。
  希言说:“掘阅,你也教教我,你走了我自己也可以防身。”
  希言的话让掘阅差点收回刀时削到自己的鼻子,他从细碎的雪帘间望过去,只是简单答了一声“嗯”。
  不过希言倒真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他甚至举不起两把刀,于是掘阅只教他单手,不到半个时辰,希言气喘吁吁地扶着刀休息,说:“我……还是……算了…… ”
  掘阅笑了一下,说:“以前我总嫌二师弟没有耐力,如今看来,是我太苛刻了。”
  希言没说话,雪花就往他头上落,掘阅不自觉伸出手去帮他把雪花抚下来,没料到惹得希言一把抱住他,他紧张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想我娘了。”
  “进屋去吧,小心生病。”
  掘阅是个乌鸦嘴,被他“吉言”过的人都会遭受厄运,二师弟如今都记得大师兄祝他下山修行一路平安,他刚下山竟然扭了脚,吹寒剑派的李藏刀也记得掘阅祝他剑法炉火纯青,可是从十二岁开始,李藏刀的内力就渐渐与剑法不和,常常走火入魔,有性命之忧……
  于是,希言“顺利”地生病了。
  林将军忙于军务,对于前宰相的孙子虽处处照料,但是都督府内没多余的女眷,便拨了个熟悉的参军来照料发高烧的希言。
  掘阅在一旁看着,觉得希言不被参军端来的药烫死,就是被参军用棉被闷死。
  他叹叹气,对丝毫不擅长这类事的参军说:“我来吧。”
  掘阅在仙外派中当大师兄当惯了,熬药、送水、擦身自然不在话下,参军看得佩服至极,说:“小哥真是内外兼修。”
  希言气息奄奄地说:“用错了。”
  他说的是这个词用错了。
  参军问:“他说什么?”
  掘阅笑笑说:“说后院的鸡和鸭打起来了。”
  希言病好了,掘阅盯着他不许出门吹风,希言就抱着手炉,倚在窗边问:“掘阅,你为什么总想走啊,好像待不住一样。”
  掘阅一边挥刀一边回答:“不清楚,只是不走的话,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就想躲得远远的,我是个胆小鬼。”
  等到开春,掘阅终于下定决心要走,这一次他少了决绝,想起以后再也见不到希言有几分遗憾,至于为何觉得遗憾,他同样想不到原因。
  他悄悄留下了一把刀给希言,就放在希言屋内装画卷的花瓶里。
  但是不等他后脚出院门,他却听见后院中一声隐秘的声响,像是人被撞到墙上似的。他犹豫了一下,寻着声音去看,不曾想檐下的巡逻兵,已经歪着脖子倒在墙根。
  他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往希言住的房间跑去,等他来不及叩门便推开房门后,一道黑色的身影擦身而过,他的呼吸在刹那间停滞,只知来人步法精妙,却是他所知道的内功,这是武林中人。
  掘阅飞快点燃烛火,随后他怔怔地站在那里,随后他听见院内有人大喊一句“刺客”,随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看见的,是希言垂在榻边,而掘阅握住刀冲了出去。
  掘阅不敢确认希言是死是活,他心里唯有一个念头,就是斩草除根,他知道朝堂内部势力错节,并无完全的正邪之分,这时他想,若希言是奸臣那一排的子嗣呢?
  他没时间想了,因为他已经看见了前面那个人的背影,掘阅在地面轻点,终于与那人持平,他挥刀过去,对方的袖子里发出一串暗器,掘阅用刀身挡过,心想自己果然预料不错,这是浮户门的人。
  步法绝伦,善用暗器。
  对方却知道掘阅的身份,停下来摆出防御姿态,问:“你不是离了仙外,为何又搅进朝廷来?不怕连累仙外吗?”
  掘阅心想对方并不知掌门叛国一事,于是按下不提,只是冷冷说:“仙外自有规定,路遇行不义之事者,杀无赦。”
  “好一个杀无赦,都说吹寒派狠毒,仙外派风骨,如今一看,反倒显得吹寒派背了太多罪名了。”
  掘阅不多想冲了上去,对方几个后翻,还是被伤到了膝盖,他站不住地往后蹲下去,立刻喝住掘阅:“停下!你可知那希言是谁?”
  掘阅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持刀向前,那人有些慌张,他听说过仙外大弟子善于决断,便说:“他是假的,所以我根本没杀他,不过是敲晕了。”
  掘阅便想起浮户门的规矩是“赏罚分明,不屠无辜”。
  那人又连发几道暗器,掘阅淡淡挡过,心里松了口气,目送那人飞快离去。
  希言果真没事,掘阅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希言含蓄地笑了一下。
  林将军倒对掘阅有了兴趣,说看他刀法熟练,轻功高超,愿不愿意加入军队为国效力。
  掘阅点点头答应了,希言有些惊讶,问:“你不走了吗?”
  “不走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在这里挺好的。”
  自此,掘阅跟着林将军驰骋沙场,少年热血肝胆,连带着整个军队的气势都高涨起来,朔北换来了一年的彻底安宁。
  趁着小春日和,希言带着旧伤初愈的掘阅出城,去城郊散步。
  那里有座不高的山丘,上筑一精致凉亭,行人如织,凉亭里人来来往往,好不容易等人少了,已是日暮时分,北方的日落无比盛大,照得满城烟柳仿若燃烧。
  掘阅久久看着远处,希言问:“你在看什么?”
  “每次站在高处看西方日落的时候,我总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在这里看过几百年的日落了。”
  希言看了看他,说:“你相信轮回转世之说吗?”
  掘阅笑笑,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说:“不知道。”
  希言看着远处,眼神里光彩熠熠地说:“我信。”
  掘阅惊讶地看过去,问:“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熟悉的感觉,而我所记得的每个场景里,都有你的存在。”
  说这话时,希言似是想起了很多事情,掘阅觉得平时那个清瘦少年此时变得沉重许多。
  或许是希言说得过于文雅,掘阅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希言在说什么,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弯起来,说:“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离开这里。”
  希言笑了一声,说:“终于不想一个人走了?”
  “不想了。”
  但是没有人真正相信这件事可以成真,南疆的邪教卷土重来,江湖内纷争不断,而年轻的帝王整日风花雪月,宠爱妖妃,打算死也要死在安乐乡,置百姓与水深火热之中,甚至要与外族求和。
  那日掘阅练习轻功,在城内飞檐走壁时却看见林将军的心腹遮遮掩掩地进了一家酒楼,他皱皱眉,拿不准跟不跟上去,但是还是因为担心这个人有问题,毕竟那时佞臣当道,正在四处捕杀忠臣良将,他担心林将军被人诬陷。
  但是谈话内容令他大吃一惊,心腹原来是在四处收集关于希言的身份信息,据可靠消息,宰相的孙子死于逃难的路上,尸首被一家猎户发现,草草掩埋,但是身份玉牌尚存,而久居朔北的希言推辞说玉牌丢了。
  他听见传递消息的人说:“林将军对希言很是看重,会相信你的话吗?”
  心腹阴阴恻恻地回答说:“林将军老了,只要我随便编排个名头,希言的小命不在话下,那小子频频进献奇策,我们的计划被一拖再拖。”
  掘阅立刻回府,找到希言的时候,希言却似乎知道他听到了消息,先开口问:“怎么走得这么急?”
  “希言,你马上离开这里。”
  希言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我去哪里,你不同我一起去?”
  掘阅却迟疑了一下。
  希言笑了笑,像是要自己说服自己:“我知道天下有难,朔北少不得你。”
  掘阅皱着眉头说:“人心难测,林将军知道你骗他,很有可能处罚你。”
  希言点点头说:“我所求之事唯有百姓安康,至于手段虚名,则不在我考虑范围之内。
  掘阅不等希言动作,急忙说:“我帮你收拾东西。”
  希言突然拉住了掘阅,笑笑说:“以后可能就见不到了。”
  “你放心,等我收集证据,就接你回来。”
  希言释怀似的说:“你为何不问问我这样做的目的?”
  “你刚刚已经说了。”
  “那是大义,不是我的私心。”
  掘阅文:“那你的私心是什么?”
  希言看了看他,说:“良人无恙。”
  掘阅没懂,希言也没有解释,只是说:“私心总是要受到惩罚,掘阅,你答应我,从朔北到京城的路,一定照顾好自己。”
  希言放开手,却不料掘阅一把把他抱了过去,两人没说话,还没捂暖,掘阅又松开了,希言瞥见掘阅的眼角有点红。
  希言走得匆忙,只说自己会去投靠自己认识的人,掘阅心神不宁地等着林将军的命令,但是希言失踪的消息传出去后,林将军并没有派人去找,掘阅猜他是感念希言曾经真心实意地帮过他。
  只是林将军找到了掘阅,说:“你不会也走吧?”
  掘阅没做回答,林将军说:“天下危难,你真的放得下心?”
  林将军又说:“你能力非难,于千人中杀出重围,掘阅,我们不能失去你。”
  有一天掘阅看见一只白色的小鸟朝他飞来,他伸出手去,发现小鸟的脚上绑着一个小圆筒,他明白这是一封信,等他拆开来,上面像是祝愿似的写着“业消智朗,福至心灵”。
  外族铁蹄南下,林将军却在病中被心腹刺死,他临危受命,成为总领北部军队的大将,多年来浴血奋战,民间都是他的传奇,世人皆称掘阅为“丰饶之神”。
  他迫不及待地唤来早已熟悉的白鸟,想接希言回来,但是希言却说只要他向着京城而去,就会找到他。
  掘阅看着内外忧患的国家,在多名大臣的秘密劝说下,终于下定决心,又重新与仙外掌门联系,打算夺取大权。
  朔北退敌,掘阅回京述职,军队冲破城门,控制了局势,他来到朝堂之上,奸臣罪臣纷纷跪倒在他的脚下,王座上有一个人,身着龙袍,丰神俊朗,如果不是胸口上那把刺眼的匕首,掘阅只会觉得他睡着了。
  他端详了一会儿,才敢肯定眼前这个人是希言。
  希言身边的那个身形妖娆的女子怪嗔道:“烦不烦啊,都轮回这么多次了,怎么还没想起来?”
  瞬间女子却化作一只黑色的鸟,飞出了宫殿,掘阅心下茫然,才知道世间真有妖物存在。
  待那翅膀的声音消失,整个宫殿冷清下来,掘阅觉得左手的小指疼痛起来,紧接着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钻进了他的身体。
  殿门外,“丰饶之神”的呼声震耳欲聋。
  恶人犯下罪孽,勇者诞生。
  世人赞颂勇者,使之成神。
  掘阅忽然觉得这一切变得熟悉起来,就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前世,他也是这样站在一个人面前,而那人自决于他面前。
  掘阅颤抖着靠近一些,看见希言的面前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十六个大字,看得他落下泪来,千回百转的碎片终于合成完整的记忆,神灵受到轮回的诅咒,此时却终于找到安息之所。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
  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巨大的风从殿门外吹来,许多许多年以后,人间还会有关于丰饶之神的传说,听闻那人是天神历劫,拯救人间之后又悄然失去踪迹,留下万千信徒日夜祈福。
  而掘阅见到的场景却与世人不同,在殿门外,他明明看见一扇大门凭空出现,突然间换了天地,他的周遭是一片无声的荒野,一位神灵从天而降,面容悲戚,在神灵身后,整整齐齐站着无数的士兵,直到云层的尽头。
  随后他听见那位神灵朝他走来,说:“天庭恭迎天地之主。”
  身后的士兵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掘阅转头去看刚刚坐在他身旁的希言,却不见一人,而后白鸟翅膀振响,身着白衣之人裹挟其中,从荒原远处朝他走来。

  第三十七章

  意怠鸟告诉我,希言进入时空藏象后,捡到了我被曜言切下的小指,以此作为灵基,将我化作人形,但是由于小指内灵力不够,我只能变作婴儿,再自然长大,除了一点天资外,与凡人无异。
  希言为了让我的灵力尽快恢复,只能帮我收集供奉,为了让尽可能多的人信服,他自己则做人间的恶人,一边暗中陪我慢慢长大,一边引我走向康庄大道。
  我若为忠臣,他就是昏君;我若为捕快,他便是大盗……为了装得更像一点,他还把意怠鸟变作美艳女子的样子。意怠鸟不愧为神鸟,希言在时空藏象内碰见它时,它竟然有所有时间线的记忆。
  我不知道在时空藏象内我究竟经过了几世,但从意怠鸟对我的出现那么厌烦的样子,恐怕不少。希言为了克服时空藏象把他这个外来者抛出去的力量,灵力受损,但他不十分在意的样子,甚至没有告诉我。
  我始终没有接受天帝死亡的事实,他能够抵御诛仙台的伤害,能够长期挡住时空藏象的侵蚀,还能够轻而易举地打飞我的双刀,现在突然离世,让我不由得怀疑此前种种,莫非都只是他安排好的一切。
  观妙对我的疑惑很不耐烦,他本来对我的存在就厌恶至极,即使天帝死前相托,他看见我时也恨不得让我立刻消失,不过我习惯了,大战在即,我们暂且顾不上个人恩怨。
  以我现在的实力,无法担起统领三界的责任。但是观妙还是带我们去了天庭,那里是各界联合的地方,与魔界两两对抗。
  观妙虽不甚待见我,但是由于天帝死前留下谶言,称我是新一任的天地之主,众人见我果真复生,一时间士气大振,为了鼓舞士气,观妙叮嘱我不可告诉众人我现在的能力,我点头答应。
  希言暗自对我说:“天帝告诉我真相了。”
  我问:“什么真相?”
  他遥视远处,眼神复杂地说:“他说我才是新一任的天地之主。”
  我不曾答话,他有些焦急地说:“我等了你很久很久,有时候我觉得时间都停滞了,你看我们每生每世,从不得好结果,掘阅,你的使命让你不得安息,可是这死亡也让我永生缺憾……”
  我安慰他说:“希言,是你把我带回来的,甚至改变了我只能在归息中复活的机制,你很强大,可以改变属于我们的命运。”
  他侧过脸,像是渴求答案的孩子,问:“真的吗?”
  透过眼前层层云雾,我看着战火纷飞的大地,那里浓烟滚滚,一片焦土,没有半点生机。
  于是我说:“真的。”
  各界的联合不甚紧密,由于天庭、妖界、冥界和人界分离太久,如今实力相差悬殊,若是各自为阵,那么妖界和冥界不足以完全对抗魔族。
  商量许久,我们最终决定选拔各界的优秀将领,根据战术选择阵营的组成,但是这样做的一个缺点就是阵营内部需要较长时间的磨合才能完美配合,好在我们还有时间,因为逢凶在与天帝的那一战中,同样受了伤。
  如今的敌人曾是我的好友,化吉却死在了逢凶手里,还有很多人也死了,时雨、曜言、长公主,更多的是无数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身为始作俑者的天帝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天地间的平衡在千年后再次被彻底打破,而谁可以在最后力挽狂澜。
  最后各界一共分出八个阵营,观妙和希言各率领一队,新飞升的女武神由于仙灵淳厚但作战经验较少,故而与一名妖族老将共同率领一队,其余五队分别由妖界、冥界和人间不同的将领统管。
  分派好后,观妙和希言留在天庭,与魔界总部对抗,其余的军队则去三界对魔族各个击破,如今魔族占据各界不久,叛乱四起,正是逐个击破的好时机。
  我让希言派出十方鸟去各界寻找银河的踪迹,妖界族群除了跟随银河离开之外,还有大部分的妖类加入了天庭的阵营,但是仍旧有部分妖族被魔族控制,钧天借助逢凶黄泉锁的力量,勾去了那些妖族的一半魂魄,让其听命于他。
  而银河久久未与天庭取得联系,我担心出了什么事。
  等到有消息的时候,希言告诉我银河在“小周山”,我奇怪地说:“我未曾听过这个名字。”
  希言根据十方鸟的飞行轨迹来推算,得出结果说:“是南海一座岛屿,从十方鸟的路程来看,这座岛终年漂浮不定。”
  我奇怪地想银河怎么会去这个地方,问:“十方鸟探测到银河带了多少人去?”
  希言沉吟道:“不过他一人。”
  越往南而去,魔族越少,银河若是为了安全,选择这条道路自然没错,但是我觉得银河不是不顾妖族性命只在乎自己安危的人,再说了,他为什么独自前往,鸦噪、微云和卉卉呢?
  希言也有几分疑惑,说:“这不太像银河的作风,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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