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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城雨季-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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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陈立回信:晚点联系你。
晚上下课后,陶郁刷了一下微博,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暗自嘲笑自己,这是在期待什么?
回家路上接到常征的电话,说下班时候湖滨路上发生车祸,医院接到好几个伤员,刚处理完,现在正准备回家。这边刚挂,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来电显示是唐海南。陶郁纳闷儿地按了通话,自从唐老师家半年前添了个小公主,就忙着在微博上晒孩子,很久没顾上搭理自己了。
“陶郁,有没有空来BOG?”
陶郁不由笑道:“唐老师,您这月子坐了半年,可算出山了?”
唐海南半天没酝酿出有力的还击,撂下一句“快点滚过来”就挂了电话。
陶郁笑着收起手机,返身折回学校。BOG是学生活动中心,有保龄台球等娱乐设施,还带一个小酒吧,进门先查身份证,满二十一岁的发一个绿色手环,表示够岁数可以买酒。
一进酒吧陶郁就看到靠里一张桌边的唐老师,坐在他对面背对自己的,正是陈立。陶郁一点也不惊讶这两个人认识,他们同年,唐海南已经在这学校教了快十年书,想来陈立做博后的时候他们就相识了。
他在吧台要了瓶啤酒,站在门口打了个电话,朝那两人走过去。
第四十五章
“唐老师,发福了,跟着闺女一起成长啊!”
隔着桌子陶郁冲唐海南打了招呼,在陈立背后拍了拍,语气轻松道:“师兄,又见面了!”
陈立抬头对他笑道:“我没想到你以前住过唐老师家,听说还是被他从街上捡到的?”
“刚来美国时候惨啊!”陶郁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唐海南旁边说,“要不是唐老师收留我就得睡马路了,我还给他当了小半年长工呢。唐老师您说实话,我做饭是不是比嫂子好吃?”
“你做的饭全是一个味,就是中国城味。”唐海南闹心地把他的脸推到一边,拿起酒瓶和陈立碰了一下说,“刚买房的时候,你们几个朋友还给我庆祝过乔迁之喜,一晃八年了,当初商量好都留在芝加哥,结果你们一个一个全走了。”
“形势不由人啊,总不能黑在这。”陈立喝口酒道。
唐海南说:“你和晏钊是最先走的,后来小吴他们几个有的回国有的去了加拿大。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你怎么也说走就走了,你是J1签证,博士后做得好好的怎么就回去了?”
陶郁看向陈立,对方并没有解释,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说:“谁知道再留几年能怎样,国内有大学给offer不想错过嘛。”
“现在决定回来了?”
“眼下还不行。”陈立说,“国内有两个硕士明年毕业,这学期还有一门本科和一门研究生的课,总不能开学半个月就把学生丢下。”
陶郁有些意外,插话道:“你没办停职?我以为你这次来就不走了,Gruca今晚上课还说后半学期的微生物由Professor Chen讲。”
陈立转了转酒瓶说:“还在跟学校协调,准备借用其他老师的课时,争取期中就能结课,然后把我的课时再补给别人。目前计划十一月中过来,那两个硕士好说,每个月我回去一趟,平时远程联系,总要把他们带到毕业才能踏实。”
陶郁说:“你们不是有导师组吗,两个硕士让其他老师代培呗。”
陈立摇头:“我要是病休不能上班,让别人代培就算了,现在为了自己前程把学生丢下,那不是跟爹妈再婚不管孩子一样性质?”
陶郁没再接话,三人沉默着喝了会儿酒,唐海南忽然转了话题问:“晏钊这几年去哪了?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陶郁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抬头看了陈立一眼,对方面无表情地盯着手里的酒瓶说:“不知道……”
“你们不是都在上海吗?前几年还看过你们一起聚的照片,后来就不联系了?”唐海南问。
“他后来去了香港,现在在哪我就不清楚了。”陈立起身,拿着空酒瓶去了吧台。
陶郁隐约觉得他们提到的那个人跟陈立回国有关,刚想跟唐海南打听,忽然肩膀上一沉,头顶有个熟悉的声音说:“唐老师,好久没见了,您气色不错啊。”
唐海南举了举酒瓶朝来人打招呼:“常医生下班了?”
陶郁扭头道:“你一个西医讲什么气色,直接说他表皮油脂分泌过剩就行了。”
唐海南气得想拿酒瓶拍他,还没发作,陈立从吧台提了半打啤酒回来,看到常征不由停下脚步。
陶郁起身介绍道:“师兄,这是常征,就是我们家那位医生。”他小心地看了看对方的脸色。
陈立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把手里的酒放到桌上,和常征握手道:“常医生你好,听陶郁说起过你喜欢看橄榄球赛,我们可以交流交流。”
“好啊,今年NFL刚开赛,您有没有支持的球队……”常征顺手拉过一把椅子,放到陈立和陶郁的中间。
见这两人自来熟地聊起各自支持的橄榄球队近年的成绩,陶郁松了口气,陈立待自己是比普通朋友亲近,但或许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感情,离开上海前对方那个别有深意的眼神,也许是会错意了。他的思路又回到那个叫晏钊的人,直觉上猜测那就是让陈立放弃在美国发展而回国的人,有心跟唐海南打听,但唐老师转眼也加入了橄榄球的话题。陶郁一直不能理解那种野蛮比赛有什么好看的,尤其不能理解明明是用手扔球,美国人偏要叫football,而真正的足球在这却没市场。一边在心里腹诽,无聊地喝了半瓶酒,不得已他也加入了另外三人的话题。
BOG十一点半打烊,陈立打车去酒店,唐老师回家看孩子,陶郁和常征在微凉的晚风中往家溜达。
“我师兄这人怎么样?”陶郁挑起话头。
“你指哪方面?”
“没有特指,就是整体给你的感觉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算健谈,但是思路清晰,有自己的想法。”常征反问道,“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陶郁想了想说:“跟你说的差不多吧。”
常征笑道:“在上海你们有两周的交流机会,我才认识他一个多小时,你对他的看法跟我差不多?”
“你什么意思?”陶郁扭头问道。
“这么说吧,陶郁,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常征握着他的手往前走,平静地陈述道,“咱们在一起三年,我只和你的有限的朋友见过面,这些人里有你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有几个你现在的同学,有以前打工地方的老板,他们有个共同点就是,你和他们认识了比较长一段时间,你信任这些人所以才让他们了解你更多。你和陈立的接触只有在上海的两个星期,回来以后也没有经常提起这个人,今天却特意介绍我们认识,我想这两个星期既然让你对他有这样的信任感,那么他给你的感觉一定不只是我说的那些表层的观察。”
听完这番话,陶郁问:“你是不满意我没有把你介绍给更多人认识吗?”
“有的人不在乎他人的看法,有的人习惯自我保护,这没有好与不好、正确与不正确的区分,只是每个人的性格不同而已。我只是就事论事,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虽然能够和陌生人很快建立交流,但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对身边的人产生信任感,陈立打破了这个惯例,所以我也有些好奇你对他的看法。”
陶郁轻叹了口气:“跟陈立比起来,我觉得你才是思路清晰,什么都能分析个条条框框,你有没有考虑再去辅修个心理学?”
“你之前情绪感冒的时候,我看了很多心理学的书,拿学位就不必了,我对别人的心理不感兴趣。”常征对他话里带刺不以为然。
陶郁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在上海的时候我们一起喝过几次酒——别误会,只是纯喝酒聊天,喝完酒他回他家,我回宾馆,没有不该做的事……”
见对方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陶郁怀疑自己越描越黑,干脆放弃解释。
“我们不怎么聊各自的生活,话题基本都跟专业有关,还有国内高校待遇之类的,他给我提了很多建议,关于发表论文的、论题选择、实验方法,我说毕业想留在美国,他讲了一些申请绿卡的途径和要做的准备,总之是些很有用的建议,大概是因为这样聊过几次所以我对他很信任吧。”
“就这样?”常征问。
陶郁一挑眉:“你觉得不够火爆?你想听什么?噢,我还帮他查过一些污染处理技术的资料。”
“听起来像两个Paper Nerds的交往。”
陶郁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冠以“书呆子”的称号,整个人都不好了,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带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和毛背心的形象。
“我怎么书呆子了?!这就是两个成年人的正常交往!”
常征笑了笑,不置可否。
回到家,他从冰箱里翻出两瓶啤酒,递给陶郁一瓶,拉着对方坐到阳台上。
“还喝?”陶郁看看手里的酒,“你明天不怕起不来吗?”
不远处的芝加哥棒球队White Sox主场还亮着灯,常征说:“在外面坐一会儿,到他们比完就回去。”
“都快十二点了还没比完,今晚这是盛况啊!”陶郁喝着酒慨叹。
“你猜会不会赢?”常征问。
“最好赢,赢了可以看烟火。”
话刚说完,球场方向传来欢呼声,不一会儿场边明晃晃的灯光暗了下去。
“运气不错!”陶郁用肩膀顶了常征一下。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的时候,常征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今晚见到陈立让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陶郁转回头问。
“……怕他把你拐走。”
陶郁呆了两秒,吼道:“你有病啊!都跟你说了我和他是正常交往!”
“我没有怀疑你和他有什么……”常征停顿了一下,低声说,“就是感觉他是会让你动心的那类人,稳重、成熟、能像父亲和兄长那样给你关照和指引。”
陶郁被气笑了:“你这是变着法儿在夸自己吗?”
“我没有开玩笑。”常征认真地说,“在某种程度上我也让你有依赖的感觉,所以你会选择我,不是吗?但是我无法给你学业上的帮助,你和他会有更多的共同话题。”
“照你这么说,那我不如去爱老安德鲁!”
常征喝了口酒,看着缤纷的夜空说:“跟陈立聊天时有种让我不舒服的感觉,也许是他无意中看你的眼神,也许是他提到你的方式,我希望是我反应过度了,但如果他真的对你有什么想法,我不知道会不会对我们的生活有影响。”
陶郁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底气说“你想多了,洗洗睡吧。” 打电话让常征去BOG的时候,心里的确存了摊牌的念头,以后和陈立低头不见抬头见,自己不能再揣着模棱两可的态度装糊涂。常征所说的自己容易对“能够给予父兄式关照和指引”的人动心,也并不是没有依据,从前的魏玮、现在的常征、还有陈立,都是在某些方面“引导”自己的人,对这样的人他总是缺乏抵抗力。
“陈立是个不错的对象。”半空中的烟花绚烂至极过后,只剩下深蓝天幕中的缕缕灰烟,渐渐飘散,陶郁看着身边的人说,“但是我有你了,说过跟你一起过,就算没有一纸婚书的约束,说过的话还是算数的。”
常征看着他的眼睛,靠过来低声说:“uldn‘t love you more……”
尾音消失在相触的唇角……
第四十六章
在BOG喝完酒的第二天陈立回了上海,陶郁没去送行,只在微博上留言“一路平安”,陈立则在登机前回了一句“冬天见”。
这一年冬天还没到,结束海外任务的常徊回国了。新兵训练结束后他被送到加州的海军基地参加航空控制专业培训,随后便在约翰。斯坦尼斯号航母上服役,参军两年他已经出了两次外海任务,去年斯坦尼斯号被派往波斯湾参与针对阿富汗和伊朗的战略部署,今年初又被调往韩国釜山,最近才回到位于圣迭戈的母港。这次他请了三周带薪假,打算在芝加哥待到感恩节再回纽约。
常徊刚刚晋升为E…4级别的专业技术兵,佩戴着新的肩章得意非凡,说起自己服役的航母滔滔不绝。“……Stennis配两座核反应堆,有无限续航能力,甲板可以供战机同时起飞和降落,你知道这对塔台控制是多大的挑战吗,在波斯湾的时候经常连着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不能上厕所,压力大得都想跳海!”
陶郁一边煮面一边听对方喋喋不休,刚见面时原本觉得这小子成熟不少,不开口的时候甚至带了点冷峻的军人气质,然而一说起话来眉眼活跃,依然是个大男孩的模样。常徊还不到二十三岁,如果当初念完大学,现在大概在华尔街做一份钱途不错的金融工作。然而两年前他的人生转了向,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美国大兵,战争比想象中更贴近他的生活。想到这样的转变跟自己有关,陶郁总觉得不安,不知道若干年后常徊会不会对自己的人生感到遗憾。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陶郁加了碗凉水,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合上锅盖说:“你们出海一漂漂半年,飞机也不能天天飞吧,没任务的时候干什么?”
“没任务的时候更想跳海!”常徊苦着脸说,“每次出去都有从航母上跳下去的,还有搞恶作剧扔救生衣假装落水的。一有人跳海全船五千人都得到工作地点报道,你知道睡觉的时候被吵醒多痛苦,还有一次我在洗澡,刚抹上浴液还没冲就套上衣服去集合,去晚了该以为是我跳海了!”
听常小弟诉苦,陶郁笑了笑问:“你没有想不开的时候吧?”
“我要想不开,肯定是因为船上没有漂亮的女兵,跟工作压力没关系。”常徊嘻嘻笑道。
“你还真有自知之明。”陶郁转身盛出一碗面条,拌上佐料和葱花,热了两块头天烧的排骨推给他说,“上车饺子下车面,这碗算给你接风,晚上等你哥下班咱们去外面吃。”
常徊吃着排骨面简直要感激涕零了:“军队里顿顿土豆通心粉鸡块牛排,想吃中餐想得我都快疯了!在釜山的时候去基地外面的韩国餐馆,不是酱汤就是泡菜,没有这一半好吃……排骨还有吗?”
这马屁拍得陶郁舒坦,干脆把剩排骨全端给他。
“你在新兵训练营里认识的那个女兵,后来还有联系吗?”
“在同一艘航母上。”常徊塞了满嘴呜里呜噜道,“她在大黄蜂机队,是去年的年度最佳飞机维护长,名字被喷在他们队长的飞机下面,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超级厉害,她……”
“腹肌比你还强。”陶郁接过话道,“你上次就说过了,没看出来你会迷上这么强势的姑娘,有戏吗?”
常徊哭丧脸道:“不是我吹牛,我在我们部门也是主力,可她总不理我,会修飞机了不起啊,没有我们塔台,起飞降落就全乱套了!”
陶郁暗笑对方像个乱开屏的公孔雀,可惜对象不是满地找食的土鸡,他那美丽的羽毛和泡妞技巧都派不上用场。
“和她一个宿舍的女孩倒是对我有意思。”常徊沾沾自喜道,“是另一个机队的维护,南非来的,白人,身材一流,我们都打赌她工作服里面不穿内衣……跟你讲这个没有共同语言。”
陶郁斜他一眼:“活该头一个姑娘不理你,人还没追上呢就惦记踩两条船?”
常徊啃着排骨不在意道:“军队里不允许和同事谈恋爱,玩玩而已,又不是找人结婚,我约过的女孩都能组成一个机队了,每个都认真,我哪有时间工作?”
陶郁简直要被这正义凛然的泡妞理由给气笑了,拍了拍常小弟的肩膀说:“但愿你这塔台能控制好自己的飞机场。”
十一月中陈立来到芝加哥,Gruca教授的Biochemistry按计划正好讲到微生物,这一部分的基本理论谁都能照本宣科,但真要说到将微生物应用于污染处理技术,系里几位教授都没有陈立的经验丰富。
面对讲台上的陈教授,陶郁尽可能把他当成一个平常的授业老师,连课下见面也改称对方为Professor。陈立似乎明白他的想法,对这种称呼上的转变一笑置之,在学校里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心照不宣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仿佛都逐渐习惯了这种单纯的师生关系。然而有那么一两次,看到对方夹着书本独自离开,陶郁会想起在上海时他们也曾轻松地喝酒聊天,想起那时对方的关照,他为自己此刻的疏离感到抱歉。
感恩节前一晚,陶郁在市区的商学院上一门环境管理学,课后他搭乘校车返回主校区,下车时意外地看到路灯下的陈立。
“师兄?”
陶郁打个招呼,闻到空气中有淡淡的烟味。
陈立转头看到他,表情有一瞬间定格,直到人走近才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我的辈份又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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