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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城雨季-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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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陶郁突然回了神,坚持要出院。
    “你还在发烧,留在医院观察一晚好吗?”常征耐心劝道。
    “回家。”陶郁坐起来自己拔掉针头,下床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这没能让他改变主意,硬撑着一定要离开。
    “好好,你先在这等着,我去给你办出院。”常征无奈地妥协,扶他坐在床边。
    等拿来出院单让他签字的时候,陶郁已经穿好外套和鞋,接过单子签了字就要往外走,一分钟也不愿意多待。
    常征拿他没办法,只好匆匆将住院单交给急诊大夫,开车带他回家。
    回到熟悉的环境,陶郁紧绷的防备略有放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地灯昏暗的光线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表情。
    常征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依然烫手,叹口气说:“去床上躺着吧。”
    陶郁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咱们分手吧。”
    常征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控制不了自己。”他别开脸说,“这样的事以后还会发生,会把你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常征觉得自己也快崩溃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方不肯配合,简单一句分手,让他心里愤怒和心疼的情绪混在一起,无处发泄。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到墙上,挂在墙上的CD架翻下来,碟片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两人都沉默着,此时陶郁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来电显示是骆丰。陶郁没有理会,常征犹豫了一下,拿过手机替对方接了电话,想让骆丰明天帮陶郁请个假,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先喊了起来。
    “陶郁,你快上BBS,宋辛鸣发了个帖子骂你,说你联合学校欺压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常征疑惑地看了陶郁一眼,一边开陶郁的电脑一边对电话里说:“骆丰,我是常征,陶郁现在不方便接电话,那个帖子说了什么?”
    “我也不了解情况啊!”骆丰说,“就是之前帮陶郁采样那个师弟,刚才突然在BBS上发贴,说他自己写了一篇论文,结果陶郁的教授找他谈话,逼着他把论文撤下来,让陶郁发什么的。”
    常征用陶郁的账号登录了他学校的BBS,一眼就看到那个跟贴无数被顶到第一位的帖子,内容和骆丰说的差不多,点名在骂陶郁和他教授老安德鲁。跟贴的人里本系的学生在顶陶郁和老头,说他们不是那样的人。然而环境系的学生毕竟是少数,大多不明真相的群众都在发表评论说真没想到美国也搞学术霸权之类的。
    常征对陶郁项目上的事还是比较了解的,知道他们参与项目的人必须和污水厂签保密协议,而且那个师弟只是帮忙采样,并没有授权他用数据写文章。常征谢过骆丰,从陶郁手机里找到老安德鲁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老头并不知道宋辛鸣在网上发帖诽谤的事,听完后气愤极了。今天老头确实找宋辛鸣谈过话,他的行为已经不只是学术剽窃,他违反了合同和保密协议,污水厂方面完全可以将他告上法庭,而校方由于管理不善,也有可能丢掉这个项目。老头的本意是劝他主动撤下文章,这件事就到学校这一层为止,有什么处罚也是内部的,不至于让学生面临法庭指控。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识好歹,这件事陶郁完全是受害者,结果反被骂成和教授搞学术霸权欺压低年级学生。老头表示明天系里就会和董事会处理这件事,学校网站和论坛上也会给出详实的解释。
    挂了电话,常征关掉那篇混账的帖子,走过去蹲在陶郁面前,对他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事情很快就会解决,不要再想它了好吗?”
    陶郁闭上眼,喃喃道:“我怎么会活成这样,爹妈、工作、生活都被我搞砸了……”
    “不要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常征握住他的手说,“这些也并没有砸,都会变好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做你的后盾。”
    陶郁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我有精神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控制不了自己,你上着班可能会接到陌生人的电话,让你把我接走,因为我又不知道做了什么让自己丢脸让你丢脸的事……”
    常征想起精神科的同事下午讲的,那时陶郁对任何问话都不肯回应,同事说他还处在无法自控的情绪里,当他从中脱离出来时,可能会对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羞愧。不要提他之前做过什么,也不要问为什么那样做,那是在他控制不了的情况下发生的,反复提醒会让他感到绝望,更加无法面对自己。
    “陶郁,看着我……” 常征双手扶着他的肩膀,鼓励道,“抑郁症只是一种病,和感冒一样,你只是情绪感冒了,这是能治好的。咱们去看专业的心理医生,好不好?”
    陶郁忐忑地问:“会不会让我坐电椅,送我去精神病院……”
    常征带着笑意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因为这些所以不愿去看心理医生?”
    陶郁不置可否。
    “放心,只是心理辅导,针对PTSD的疗法也许会让你回想起受创时的场景,医生会帮助你放松肢体和呼吸,调节情绪上、身体和心理对于那些创伤记忆的反应。这个过程也许会让你痛苦,我会一直陪着你,好吗?”
    陶郁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他心里仍然惧怕见心理医生,但不想让常征失望,他很难想象自己的生活里如果没有了这个人,该怎么继续。说分手时他并不是赌气,是真心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对方的负担,他怕最后两人都被拖进疲惫不堪的境地,被对方厌恶却又因为责任不能甩开。同意去见心理医生,也是抱了给自己一次机会的想法,治好病,回到正常的生活。
    第三十七章
    学校对宋辛鸣做出的处理是开除,美国大学抓到考试作弊都会开除,更别说盗用数据发表论文了,老安德鲁看在师生一场的份上没起诉他算是仁至义尽。
    陶郁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刚看完心理医生,站在诊所外听骆丰转述了学校对宋辛鸣的处理,他淡淡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转头对陪他来看诊的常征说:“那个师弟被开除了,学校给每个在校生发了系统邮件通知。”
    常征看不出他的情绪起伏,问:“事情解决了,不高兴吗?”
    陶郁没回答,直到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才漠然道:“都是中国人,自己打自己的脸闹得全校都知道,有什么可高兴的。”
    “别这样想。”常征开解道,“通常为了尊重隐私,这种事是不会昭告天下的,学校这样做可能是因为他发帖子诽谤所以要说明情况,对你和Andrew的名誉负责。”
    陶郁不愿意再谈这件事,常征于是换了话题,拍拍他肩膀说:“你今天做得很好,能够对医生讲那天去湖边找常徊的经过,很勇敢。”
    陶郁沮丧道:“我没勇气讲完……”
    “你说了很多细节。”常征鼓励道,“今天是第一次正式看诊,不用急,咱们慢慢来。”
    陶郁点了点头,心里很庆幸有对方陪伴,否则自己连进诊所门的勇气恐怕都提不起来。
    常征启动车子离开诊所,车行路线却是背离回家的方向,陶郁看着窗外问:“您这是要去哪?”
    “带你去打球。”
    之后每次看诊常医生都会请半天假,结束后和陶郁去打壁球,如果室内场地都订满了,两人就去健身房。看心理医生对陶郁来说是一场情绪上的运动,常征不希望他一直处在那种状态中,身体的运动可以让他发泄出来,同时也能改善他伤后体质虚弱的状况。
    这期间Adrian和Mike来芝加哥,这是离开无人岛后四人第一次重聚,晚饭选在一家墨西哥餐馆,陶郁也被破例允许喝一杯酒精浓度很低的Margarita。
    Adrian对陶郁的恢复速度感到惊讶,冰上事件的第二天Adrian独自驱车四小时来过芝加哥看他,那时他还在发烧,人浑浑噩噩,由于失眠精神状况比在岛上时还要糟糕。而现在刚过一个多月,他看起来开朗了许多,跟不健谈的Mike也能聊上几句。
    作为一个曾经的资深抑郁症票友,Adrian悄悄问陶郁有没有受到药物的副反应影响。陶郁有些难以启齿,抗抑郁类药物最大的副反应是sexual side effects,为此他单独找医生谈过也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换个牌子的药一样会有这个副作用。
    “Honey,timing can be everything when it es to sex。” Adrian说,“How often do you take medicine?” (译:亲爱的,时间掌握很重要。你多久吃一次药?)
    “Once a day。” 陶郁回答。(译:一天一次。)
    “Try to take your medicine after the time of dayyou normally have sex, so at the same time the next dayyour body will be at the lowest dose level and the side effects would be minimal, hopefully。” (译:试试每次完事后吃药,这样第二天同一时间你身体里的药量最低,副反应也应该最小。)
    陶郁不大愿意和外人谈这种事,表面吱唔过去,心里却记下了。
    这次聚会Mike还带来了他在岛上拍的照片,其中有一张冲洗出来放大的,左边是蔚蓝的大海,天空中有几只飞鸟,右边是荒芜的岛屿,在动与静、生机与寂灭之间,营区宿舍临海的窗口探出两个人,正是陶郁和常征,拍照的人站在常征这一侧,抓拍到他侧头亲吻陶郁的瞬间。照片中人物只是构图的一小部分,更多体现的则是他们所处的自然环境。
    陶郁看了半天才记起来,这是他们刚刚到达Kaho‘olawe,在宿舍里看海时的情景,没想到那时他们也成了别人相机里的风景。
    Mike说他想用这张照片参加一个摄影比赛,想取得他们两人的许可,照片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Aloha Aina,是他们在岛上学到的夏威夷文化的核心价值,人与土地、自然的融合。
    对于照片参赛的事,陶郁和常征欣然同意,老实说照片里几乎看不清他们的面目,拍照的角度是从常征的侧后方,看不到他的脸,而他转头又恰好在陶郁脸上投下阴影。Mike把这张放大的照片还有一个拷贝了所有照片电子版的优盘都送给了他们。
    回到家,陶郁当即把墙上的画框撤下来,换了那张照片上去,左看右看觉得还是不够大,准备哪天去放一张半面墙大的回来挂上。
    趁他忙活的时候,常征在一旁问:“吃饭时你和Adrian神神秘秘地在谈什么?”
    陶郁正拿着卷尺量墙的尺寸,扫了对方一眼,状作漫不经心地解释了Adrian知心大妈的建议。
    常征听完失笑道:“他说的方法恐怕帮助不大,不然他怎么会换那么多种药。”
    “人家是一片好心,听不听在我。”
    “我现在明白什么叫病急乱投医。”常征说,“你听他的还不如听我的,我好歹是有执照的医生。”
    “你们有执照的医生说法都是一样的,’Play the waiting game‘,yep, easy for you to say。” (译:“玩等待的游戏”,是呀,你说起来简单。)
    常征解释说:“你的身体需要时间去适应一种药,可能几个星期,也可能几个月,像Adrian以前经常换药可能效果更不好,身体刚刚要适应,换种药又要从新再来,欲速则不达——这句话是这么用吧?”
    陶郁当然知道常医生说的比知心大妈有理,可困扰在自己身上,就总觉得别人的劝解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理会对方,他记好尺寸用手机搜附近的图片社,忽然看到微博有一条私信提醒,顺手点开了。
    常征对他刚才的抱怨不满,过来伸手要拿开他的手机,说:“Easy for me to say?It’s never been easy for me。” (译:我说起来简单?对我来说这可不简单。)
    陶郁匆忙中看到发信人是宋辛鸣,约他第二天见个面,他不动声色地点了删除,任常征拿走手机。
    陶郁不打算去见宋辛鸣,没什么可谈的,出了这样的事他没揍对方已经很讲礼貌了。第二天他一直待在实验室,然而晚上下课回家在楼门口,他还是看到了等在那的宋辛鸣。
    一个多月没见,对方像变了个人,以前那个温和求知的模样不见了,此时一脸落魄地挡在门口,陶郁防备地往后退了几步,攥紧了兜里的手机。
    “躲什么?”对方不屑道,“我还能把你怎么样?你多了不起,受点委屈老板学校都为你出头,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有那么大本事,凭什么你自己占一个好项目!”
    陶郁意识到对方是存心来找事的,他抬头看了看五楼,家里的窗户没有亮光,常征还没回来。他怕对方身上有利器不敢硬闯回家,于是掉头往大路上走。
    宋辛鸣追在身后说:“你有那么多机会,我只有这一篇论文,为什么不能让我发!那些样本都是我收集的,凭什么不能让我写论文!”
    陶郁觉得可笑,就好像建筑工人对房地产商说这楼是我盖的,有那么多间屋子为什么不能白给我一间?当初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雇宋辛鸣采样,付多少佣金,宋对样本分析数据没有独立使用权。事实上陶郁那篇文章把宋辛鸣列在了第二作者,老头快退休的人了,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名字排第几,陶郁觉得让师弟忙活一场光给点钱不合适,所以跟老头商量把宋辛鸣的名字加进去并排在老头之前。正是因为这个,在得知宋在网上发帖后,老头更加愤怒。
    “你们把我毁了!我不能再申请其他学校!还有一个星期我的签证就到期了,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多少钱才申请出来的!” (注:留学身份解除后,有两个月的grace period,在这期间没有找到其他学校落F1身份或是提交转其他身份的申请,就必须离境。)
    不理身后人的叫嚷,陶郁越走越快,在一个拐弯处回头瞥见对方一手在怀里掏,他觉得脑子里仿佛一下炸开了,之前的经历和眼前重合起来,远离危险的本能让他拔腿往校园里跑。径直冲进校警办公室,他拦住一个值班的人喊:“Someone was a……after me。 He had weapons!” (译:有人在追我,他有武器。)
    “What weapons did he have?” 对方大声问。
    “I……I don‘t know……”
    按照陶郁提供的人名信息,校警从系统里调出了宋辛鸣的照片,显示此人一个月前已经被学校开除。校警出动了十几人搜索校园内外,很快找到了由于跟丢了目标、独自在校园里游荡的宋,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把连管制刀具都称不上的多功能瑞士小刀。
    校警没有执法权,很快叫来了真正的警察,宋辛鸣被带进警车,陶郁坐在校警办公室里接受警察询问。
    宋辛鸣那个小刀说是凶器有点勉强,但也能伤人,赶寸了也能把人捅死,而且他有伤害陶郁的动机,但毕竟是没有犯罪事实,因此是否对他起诉,这个决定权在陶郁手里。
    陶郁眼下只觉得头疼欲裂,他听了Adrian的建议,今天早上的抗抑郁药没有吃,打算留到晚上,算下来他已经将近四十个小时没有吃药。以他恢复的状况,正常情况下两三天不吃也不会有太大问题,但出了今晚的事,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情绪不稳,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失态,只能极力控制。眼下他没法平静思考,于是请求警察联系常征。
    常医生临下班接到警察的电话,对方没有详细说明情况,只说让他来学校。常征一颗心又提上嗓子眼,不知道陶郁出了什么事,匆匆跟值班的同事交接了一下,驾车赶往学校。
    常征走进校警室时,陶郁靠在桌子上,眉头紧皱,绞着双手一言不发,吓得常征还以为是他犯了事。幸好在场的警察做了解释,常医生松了口气,这比他一路上猜测的所有可能情况都好多了。
    坐到陶郁身边,常征扳着他肩膀说:“别担心,我来解决。”
    陶郁抬头看了看他,小声说:“我今天还没吃药……”
    难怪这么消沉,常征猜到是Adrian的建议闹的,在心里叹了口气说:“没关系,你不要开口。”
    第三十八章
    陶郁虽然觉得宋辛鸣可恨,但毕竟都是中国人,他不想在别人国家里让人看笑话,何况宋的签证马上就要到期滚蛋了,起诉还要走程序,反倒把人留在这给自己添堵。想到这他朝常征打手势,意思是“算了,让他走”。
    常征看了一眼,没理会,继续同警察交涉。陶郁头疼伏在桌上,脑子里不时冒出各种杂念,一时想宋辛鸣到底是不是要拿刀捅自己,一时又想从前关系不错的人怎么搞到这个局面,至于常征和警察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二十分钟后警察递来一张单子让他签字,看了半天陶郁才明白这是用来申请Restraining Order,强制宋辛鸣不得接近自己,违反限令将会被关进监狱,不需要走任何程序。
    他不确定地抬头看了常征一眼,对方点点头:“You can sign i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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