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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蠹-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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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金明用气味洗劫了我,搞得我思维一片混乱,就在此时,他冲天翘起二郎腿,竟然接着吟诗:“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这时晨夜交|合,日月同天,我跌坐在齐金明身旁,终于看明他的面容。我无意去描述他的眼睛到底是大还是小,鼻梁是高还是低,因为这只能让一千个看客心里出现一千个齐金明。我只想说,齐金明如果好生打扮,必然是人中龙凤,只是平时穿得像个野人,但即便这样,在老A间也算绝对扎眼。这时我突然想起甜甜所说的故事,心里冒出疑问,为什么在甜甜的形容里,他不受人关注,且常年掉队,还能不为人所发觉?甜甜说那是十年前,齐金明今年撑死三十,十年前就是二十,可能更小,十七八岁,这样一个美貌男孩跑江湖,与掉进狼窝无异,他在变成今天这样之前,是否经历了很多?

疑窦丛生,扑朔迷离,想着想着,我走进了死胡同,但也只是臆想,也许只是甜甜胡乱措辞,自己都没意识到错误罢了。

煤车继续向中原挺进,途经陕西时,齐金明带我跳了车,又摸上另一列火车。他说在煤车上时他已和家里联系,有人会在西安接应我们。

我上了火车,大有探险家重返人类社会之感,看见小孩哭闹、男人打扑克、女人泡方便面都觉得很有意思。由于我俩是逃票上车,且身无分文,只好一直躲在车厢连接处抽烟。烟越抽越寡,我肚子直响,于是在乘务员推小车过去时,齐金明给我偷了两条康师傅饼干,蓝莓味儿,全是香精添加剂,我平时根本看都不看。可这玩意儿后来愣是成为我后半辈子最爱的零食,因为当时真的太饿,这东西又甜得发疯,大旱逢甘露,给我留下的印象太美好了。

老有人路过我们去上厕所,经过时总得看我们两眼,看得我浑身不自在。齐金明说,他臭味熏天,我胡子拉碴,看着就像小偷,人家不防才怪。

我真是欲哭无泪。半年以前,我还是一个浙大高材生,中国古代文学专业,出入文博馆,往来无白丁;现在我逃票坐车,蹲在角落,满嘴饼干渣子,被过路农民当成小偷。实在丢不起那个脸,我于是脱下外套罩在头上,一边抽烟,一边吃饼干,齐金明笑,说现在不像小偷了,像被抓的嫖客。

这时厕所终于空了,齐金明转身溜了进去,我以为他要上厕所,他却在进去的几秒后,又忽然把门打开,伸手招呼我过去。

我一进去,齐金明就反手将门锁上,我咋舌,心想这是要厕所Play么,想到这儿,我马上摇头,什么鬼念头。这儿也太窄了,我背靠镜子,腰后咯着洗手池,齐金明两脚分开,跨踩在蹲坑上,向后靠另一边墙,我俩身体成一个V字形——不过这也不是问题,主要是,齐金明根本就不可能看上我啊。

齐金明阖眼,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上去很疲倦。他说:“知道你不想在外面,就在里面休息吧,一会儿快到西安再出去。”

我说:“你还挺贴心的呢。”

他说:“还有。”

我问:“还有什么?”

他说:“还有,我状态不太好,外面人太多了,味道杂,不舒服。”

我这才发现齐金明状态不佳。一般来说信息素会在人身上成无形笼罩状,但齐金明现在的气味萎靡地摊开出去,像是累了,又像是即将发情,无法控制。

我想到他为了保护我,在煤车上极有可能一直没睡,又不吃不喝,撑到现在,我顿时感到十分内疚。

我问:“现在怎么办?我抱你一下吧,会好一点吗?”我以前交过女朋友,脾气很难搞的一个OMEGA,但我只要一抱她,她的状态就会改善,我们这两种性别间,存在着天然费洛蒙安抚功效。

他摇头:“没用的,我要做|爱。”



第七章
第七章
我的寒毛从后脑勺一直立到尾巴尖,几乎是尖叫出声:“你要什么?”

齐金明开始发虚汗,眼神无法聚焦,只好用余光看我,有挑衅之感。

他说:“做|爱啊?你没做过吗?”

我语无伦次:“不是我,你,唉,怎么做呢,这里这么小——不不,你干嘛要和我……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努力半抬着眼望我,说话已然有气无力:“你做不做,你不做我出去随便找一个。”

对于他这种糟践自己的行为,我很生气,几平米空间内,旧书气味席卷上来。

齐金明闻到味道,一霎激动起来。他不再理会我的反应,径直抱了上来,还拉着我的手放到他腰间,让我搂紧。他甚至凑到我的颈间,狠狠一嗅,又用近乎迷乱的语气,哑着嗓子说:“少爷,你真好闻。”

“像缺了页儿的旧书,拿到太阳下面晒。”他又说。

我推他双臂,想挣脱出来,他抱得更紧,头埋在我肩头,声音带了哭腔:“你不想做就不做吧……就让我闻一下,好吗?”

很快,我感到T恤被水打湿,是齐金明的眼泪。他还在不停地嗅,鼻子顶在衣服上,贪恋我那种尘封旧书的味道。好在我不喜欢齐金明的气味,他的发情不至于触动我,这让我们至少有一个人得以保持清醒。纠缠间,我们已经掉了个个儿,我拿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勺,摸到了发丝间沙尘掺杂,我苦笑着望向镜子。我大学时有师姐说,我长了一张耍流氓的脸,注意了,是耍流氓,而不是流氓。这说明对于这种“耍”,她们是认可且喜欢的,我认为这可以证明我的文艺和好看。但此时在镜中,我不再是那张文艺片男主角的脸,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男人,我都不太熟悉:面颊消瘦,胡茬不少,满身沙土煤灰,真可以说是历经沧桑。

这时是在陕西,不知道哪一站,秋天日头很烈,透过厕所窗户晒进来,把我的气味蒸得更浓。车轮与铁轨碰撞,哐当哐当,窗外电线杆闪过,一根一根,齐金明和我像恋人一样,在火车厕所里偷偷拥抱。

半小时后,齐金明才慢慢好转。这时我已经浑身僵硬,肌肉酸痛,而他潇洒得很,把眼泪一擦,戴上护目镜,抄起双手,望向窗外,不再看我。

出厕所前,齐金明叫我把玉佩给他保管,说西安小偷多,留在我这儿怕给丢了。听齐金明的意思,玉佩带不回杭州,恐怕在路上就给人劫了,最好在西安就出手,家里已经安排好了,现在就去“挂上”。我知道挂上就是将某物寄卖的意思。

我们在西安站下了车,果然有人接应,他们都是辜家人,被安排常年驻扎在西安,因为这儿有全国排名前几的地下古玩交易市场。

为首的是一个叫辜小鹏的少年,撑死十八岁,身材劲瘦,气质凌厉,浑身火药味——他没用抑制剂,是实实在在的火药味。 我刚一见面,就被他的气味冲了个喷嚏,他恼怒地看我,问:“哥,这人是谁?”他一发话,队伍诸人也放出气味,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这小孩从辈分上说,应该算我侄子,但他没见过我,难免一家人不认一家人。我清清嗓子,正准备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当时情形与康熙微服私访十分相似,我就等着这一群没长眼的地方官给我跪下。齐金明却轻描淡写,来了一句:“这我一小弟,不太懂事,小鹏你别管他。”

辜小鹏瞪我一眼,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让齐金明走在最前面。

我落到队伍最后,一路上都在用眼神殴打齐金明,但他不搭理我。走着走着,我们一行人到了回民街附近,辜小鹏领着三转四绕,进了一个地下通道似的地方,看着像个市场。里面的生意人要么是新疆长相,要么戴着小白帽子,这些人姿势各不相同,但神色都很阴郁,想来是地下见不了光,憋出来的。他们有人有店面,有人没有,有店面的大都在吸烟草,嘴都黑了还在叭叭地抽,大|麻和一些违|禁植物就放在店门口,任人挑选;没店面的则跌坐摊边,一手举起与肩齐平,手里一串蜜蜡或者琥珀,有气无力地吆喝,邀人购买。

我想问前面那位辜家人,这是个什么地方,却被对方斥骂一句,我这才想起我的身份,某小弟罢了。我吃了个瘪,仍不知道这是哪儿,只好暂名其为“鬼市”。

由辜小鹏开路,齐金明进了通道尽头一家店面,他一只脚已经踏进,又抽了出来,冲我使个眼神,示意我不要乱跑,这才复又进入。

我气得想掉眼泪,旁边几人大有看热闹的意思,我一想不能给杭州丢人,于是找了其中一个笑得最欢的,伸出手说:“哥,借我点钱成吗?我去吃点饭,太饿了,三天没吃饭了。”

听我语气实在可怜,那位大哥不再笑了,他掏掏兜儿,给我一张五十的,眼神略有怜悯。这次之后,我终于明白,强行逞能最为致命,适当示弱能占便宜,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我以饭为名,溜出鬼市,去了旁边的小吃街,一口气买了五个肉夹馍。我口味偏杭帮,喜欢清淡,挑食得很,这次我却狼吞虎咽,边走边吃,吃得满嘴流油都不满足。买肉夹馍还剩十块钱,我拿去洗了个头,洗头小弟在搓头发时,发现我头发夹着沙石,打结严重,只能剪掉。十块不够剪发型,只好让造型总监麦扣给我推了个劳改头,这个便宜。

我走出理发店时,在门口习惯性照了照玻璃,不照还好,一照给我吓一大跳。在反光里,我头发极短,有几处露了青色头皮,瘦了不少,皮肤晒黑了八个度,手腕上挂个塑料袋,里面是没吃完的半个馍,整个形象怎么说呢,跟火车站小偷似的。

返程路上,我边走边想,越想越不对劲,为什么齐金明在抢出玉佩时要给我佩戴,到了西安却又收了回去,自己去店里卖。想起辜小鹏对他崇拜的眼神,我福至心灵,想明白了:路上把玉佩给我带着,要是丢了或者被劫,都是我的责任;到了西安他拿回去,自个儿挂上,那就是他的功绩了。

我气得牙痒,恶狠狠把最后半拉馍吃了,秋风萧瑟,馍已冷如石块,吃得艰难不已。回鬼市时,齐金明刚从店里出来,看来是卖了好价钱,他又变得笑嘻嘻,混不吝的模样,随行辜姓几人连连拱手,说跟着齐爷混饭吃是三生有幸云云。我很想打他一顿,打不打得过且不说,可又突然想起在火车上,他乞求我的怀抱,浑身颤抖的样子,我心又一软,想着,他也是个人罢了。

这晚辜家人给我们安排住宿,我和齐金明分开睡,辜小鹏安排的。

我回了房间,好好洗了个澡,洗澡时才发现身上有很多擦伤淤青。呲牙咧嘴洗完澡后,我躺到床上,想知道齐金明在隔壁屋做什么。我想东想西,想起他为我所倾倒,不禁有点小得意,又想起甜甜,费洛蒙温甜柔软,不似凡俗老A,与我是异曲同工。我想,也许齐金明就好这一口,吃软不吃硬,正是因为如此,甜甜才得以成为入幕之宾。想着想着,我就厥了过去,一觉睡了十五小时,翌日下午才起床。



第八章
第八章
我和舅舅通了话,他喜气洋洋,说事情已办,那就在外面玩玩,不着急回来。于是我和齐金明在西安玩了半个月,先是华清池等名胜一条龙,又去逛各种民间古玩店,直到气温骤降,我实在扛不住了,这才飞回杭州。

西湖还是那么热闹,此时暮色四合,游人如织,四周酒家俱已挑起灯盏,街道暖意洋洋。我走着走着,心血来潮,想带齐金明去吃饭,不去楼外楼,也不去知味观,那些个都是骗外地人钱。我带他去了我从小吃到大的馆子,点了一桌子菜,齐金明却吃得讪讪,我自己也吃得不大舒适——前段时间太过天干物燥,忽然多了许多温润的东西,竟然感觉无福消受。我们俩只好随便吃吃,慢慢对酌。

吃完出来,我和齐金明走到湖畔,远远望着雷峰塔,我问:“去湖上转转么?”

齐金明摇头:“人太多了,我不爱往人多的地方扎,那味儿啊,闹心。”

我说:“你的味儿才闹心呢,你看刚才饭店服务员的表情,人家还以为你砸场子呢。”

他反唇相讥:“那你呢?一本儿破书,难闻。”

我喝多了,恶从胆边生,趁着周围没人,一下释放全部气息,逼问他:“好不好闻?”

齐金明嗤笑一声,眼神却有些涣散,怕我看见,一下将脸别过去了。

绕来绕去,我自称不胜酒力,缠着齐金明送我回家。后来我细想,此举甚是不妙,假如日后齐金明跳反,跟外人对付我,他知道了我家在哪儿,岂不是来个一锅端。但当时的我还没这么多心眼,还邀请他去我家玩玩。而齐金明似欲避嫌,不想知道我家住址,以免今后惹祸。

我当时确实是喝多了,神智脱离肉体管控,最后是我指路,齐金明把我背回了家。一到了家,齐金明把我放到客厅沙发上,我就睡着了,醒来时云月俱黑,已是深夜,家里点了暗淡的灯,我看到齐金明在走廊上,正看墙上一幅画。

值得一提的是,我家里的装修全由舅舅承包。他的审美自成体系,家中装饰的书、画、印和金石摆设均由他一手挑选,风格走的是平淡极简,意境求的是荒寒空寂,乍一进屋子,还以为掉锦灰堆里了。

齐金明这会儿靠着走廊栏杆,看着墙上一幅《西湖图卷》入神。那幅图是仿品,但仿得很绝,而且年代未作假,想来也是古人所摹,只是并非原画家李嵩手笔,值不了多少钱,看个稀奇罢了。

我走过去:“好看吧?是个仿品,真迹在上海博物馆呢。”

齐金明盯着不动,只说:“原来西湖全景是这个样子,住杭州旁边这么久,我还没好好看过。”

我说:“刚才叫你去逛,你又不逛了。”说完这话,我才发现机巧,齐金明不是想看西湖,是想要这画,就像小孩喜欢玩具,想要又抹不开面儿。灯光昏暗,古画反射了漫漫黄光,映在他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显得挺可人疼。

我酒兴来了,高声说道:“喜欢吗?那我送你呗!”

齐金明还挺扭捏,气味放得很柔,我闻了开心,立马把《西湖图卷》取了下来。我将图放上案几,为了证明是我赠与他的,我祭出笔墨,于隔水上题一句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又找出章来,盖上两字,“湖帆”,这是我的字。给孩子取字的人家,现代不多见了,由此可见辜家遗老风气。

我把画儿裹好,放进一个卷轴筒。齐金明见状开心得很,笑嘻嘻地接过画筒,又冲我一拱手:“少爷,仗义!”

我看他得了便宜卖乖,就是为了哄我送他,温柔还没持续多久,这江湖味儿又上来了。

我叹口气,上楼走向卧室,边走边说:“我困死了,先睡去了,今个儿太晚了,师父你可以睡沙发上。”虽并非十分亲近,但我知道他很靠得住,又于我有师徒之谊,我是真打算留他,不是嘴上说说。

齐金明嘴上嗯嗯答应,手上却将画筒的皮带抽出,反手一挎,将画筒背上,看他那样子,像是要趁夜走。

第二天我醒来,齐金明早已不在。一看沙发,也没有睡过痕迹,想来人夜里就走了。我坐在楼梯上,墙上空了一块,留下一圈黄痕,案几上还摆着笔砚,章上印泥已经干透,偌大的家像个锦灰堆,我坐在里面,心里空落落的。

秋收冬藏,我得蛰伏一个冬天,再见到齐金明,要等明年开春了。

这年冬至,舅舅来了我家,和我一起吃羊肉火锅。他只大我十八岁,没有家室,以前走镖得罪了人,被剜去两块膑骨,后来赚了大钱,做了俩人工的,偶尔还是要用拐杖。吃火锅时,他就坐我对面,隔着白雾,我看着他笑着捞肉,容貌年轻,相当儒雅,忽然想起道上传闻他的风流韵事,觉得还挺靠谱。

舅舅吃着吃着,忽然拿筷子指墙,问我:“那副《西湖图》呢?”

我没在意,只顾捞肉:“看齐金明喜欢,送给他了。”

舅舅脸色大变,嘴唇发抖,筷子跟着发颤:“那、那可是李嵩的真迹啊!”

我“啊”一声:“你可别跟我开玩笑,真迹不是在上海博物馆吗?”

舅舅急得说不出话,在桌上寻摸半天,才找到位置放下筷子。搁下筷子后他一拍大腿:“上博那个是假的,我们家这个才是真的!辜湖帆,你真的是要死了你!你败家啊!”

我立在原地,五雷轰顶。我打死也想不到,一副宋代名画,上博展品是赝作,真迹被舅舅藏在家里,就挂在我头上,我天天打下边过,毫无知觉。

我舅向来吝啬,西子捧心了好一阵子,这才缓了过来。混乱之中,他安慰自己道:“算了,齐金明,唉,给他就算了,不计较,不计较。”



第九章
第九章
快过年了,舅舅攒了个局,于苏州林家得月楼设宴,邀请了江浙一带许多藏古人家。

那天聚会,我前后走着不少叔伯兄弟,大都是舅舅鉴古时结下的好友。进饭店时,大家你请我请,互相让步,还是被迎宾小姐一齐迎了进去。适逢年关,得月楼张灯结彩,迎宾小姐全都穿了红锦缀白兔毛旗袍,叉开到大腿根,个个笑盈盈的,嘴里喊着这爷那爷,到了我这儿,她们福上一福,齐声叫辜少爷,我感到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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