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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行-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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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熠宵的眼睛是圆的，他的脸其实也是圆的，只是下巴有些尖。莫照第一次见到乔熠宵的时候，他很瘦，但却是比较健康的那种瘦。在一起后，尤其是乔熠宵渐渐没了心魔之后，他便养得越来越好，董阿姨成天换着花样给他做饭吃，那两年间，乔熠宵的脸终于变得圆圆的，变成了他原本的脸型。
每当乔熠宵用那张圆圆的脸面向他，再瞪着圆圆的眼睛看他，莫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想把全世界放到他面前。
就是那样的乔熠宵，只不过两年而已，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清晰地能够看到乔熠宵那无比明显的下巴，他只觉得心疼，心是真的在疼。
当初放手也好，这两年的远观也好，他只是希望乔熠宵能够过得好。
如果他能够快点到达一定的高度，真的能够打败他的父亲，如果那个时候乔熠宵还是独自一人，还愿意接受他，那他就再把乔熠宵带回来。
这是这两年间，支撑着他的唯一信仰。
虽然，他知道这是幻想。他选择的这条路，是这样的漫长，节奏又是这样的缓慢。他兴许要十年，二十年，才能真的追赶上自己的父亲。而十年后，抑或二十年后，乔熠宵还记得他吗？
更何况，那个人是乔熠宵。
从他知道乔熠宵带着弟弟搬出那个别墅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这个幻想终究是幻灭了。
乔熠宵从来不是会回头的人，他知道，乔熠宵是不会回来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愿意抱着这个幻想。
否则，漫漫人生路，他要如何走下去？
当初的分手，是为了乔熠宵。
可是他放手了，乔熠宵却这样了。
他是不是错了？错得很彻底？
乔熠宵喜欢明亮的向日葵，喜欢在阳光下逗着那只小胖猫玩。
他的理想与梦想是拥有自己的设计公司，他也喜欢对着电脑反复揣摩，哪怕只是一个色调的选择。他能够辨清无数种相近的颜色，他会嘲笑他连松石绿与雨林绿都分不出来，可是在他看来，那几乎就是一模一样的两个颜色，乔熠宵却能看出差别。
乔熠宵的眼睛能够装下全部的他，更能装下他全部的世界。
乔熠宵的眼中有许多颜色，更期望看到更多的颜色。
他热爱的事物，他为之努力的梦想与理想，全部都离不开那双眼睛。
可是现在，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岑兮远远站着，看着这样的莫照，他突然不敢上前。
与谢瑶一样，从小，莫照与他们而言，便是一个十分可靠的哥哥，是一个十分强大的存在。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莫照有过沮丧的时刻，更没有见过他伤心难过。所以他此刻是十分诧异的，甚至有些惧怕。
因为，莫照居然在流眼泪。
莫照似木偶一般，靠在病房门上，望着病房内，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莫照的身体也还未完全恢复，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这样子的他，这样子流着眼泪。
岑兮的心都揪在了一起。
他也曾以为，莫照，他的哥哥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上谁。
他抬脚上前，脚步极轻，莫照也未察觉，他站到莫照身旁，小心翼翼地也往病房内望了一眼。随后，满脸的不忍，他转身靠在另一面墙上，暗暗叹气。
眼睛“瞎”了快一个月，乔熠宵的听觉比以往好了许多，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轻微的声响。他缓缓转头，望向门的方向，轻声道：“是不是有人在那里？”
莫照望着那双依然大、依然圆，却空茫的双眼，喉咙中差点发出呜咽声。
幸好，他的嗓子还在发炎，他迅速地捂住了嘴巴，没有发出声响。
乔熠宵望着那里，不由又想到前几天也是，他感觉就是有人的，可是却没人应他。
他现在也有些低落，心想管他是谁呢！兴许是他从前的仇人，知道他瞎了，来看他笑话的！
他不由就道：“看够了就滚！瞎子很好看吗？”
他也不愿意总是被别人看，被别人可怜，然后这些人还一句话不说！下一次，再有人出门，一定要交代他们把门关上，看谁还敢来偷看他！他烦躁地转回脑袋，不愿意再看大门。
莫照听到那句话，才蓦然惊醒，他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抬脚就想进去。
却在那一瞬间，他又犹豫了。
他知道，乔熠宵一向是无比骄傲的。这样的境况，这样的场景，乔熠宵愿意这样的他被自己看到吗？
他望着病床上的人，犹豫了很久，缓缓地退出了病房。他决心还是整理好仪容再来，虽然乔熠宵暂时看不见，但是他不希望他们的重逢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进行。最重要的是，他其实有些紧张。
他突然不知要与乔熠宵说什么好。
岑兮见他又出来了，奇怪地小声道：“哥？”
“我洗了脸再来。”
“好。”
岑兮陪他过去。
他们的身影刚进入洗手间，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隔壁无人的病房中走了出来。她看了看莫照他们离去的方向，低头想了片刻，走进了乔熠宵的病房。
乔熠宵感觉得到，之前偷看他的人，因为被他骂了一通，已经走了。结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妈的又是一个人来了！这个人连掩饰都没有，他不客气地朝大门道：“又他妈是谁？！！”
来人被吓地靠住门，彻底不敢进来了。
“要看就正大光明地看，偷偷看算什么？！”
“我，我——”来人这时终于开口说话了。
乔熠宵一愣，是个女孩子。他再仔细想了想，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金洛？”
来人正是金洛，她直到今天才敢过来看乔熠宵。她是福利院里长大的，从小胆子就小，只敢和院里的流浪猫狗玩，长大后，因为她会照顾小动物，院长便将她安排去了宠物医院。之后因缘巧合，她来到了乔熠宵这里帮忙养猫。长大后的她，胆子依旧很小，她还是只敢和猫玩。她几乎没敢正眼看过乔熠宵，只有一次，她要给猫喂饭了。那时候葵葵也还小，她找了一圈却没找着。
她只敢在一楼转悠，她不敢上二楼。着急之下，她往外望去，这么一看，便看到了花园里，乔熠宵正将葵葵抱起来，放到一棵树的树枝上。
还小的葵葵有点怕，浑身发抖。
那时候的乔熠宵还不开朗，却被葵葵逗笑了。
金洛就看到了乔熠宵的那个笑脸，随后乔熠宵发现了她，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看到乔熠宵的正脸。
从此之后，那张脸占据着她的脑海，再也无法将之驱逐。
她只是胆子小，但是并不傻，她知道乔熠宵与莫照是什么关系，她也知道自己与乔熠宵是永远不会有可能的。她只想能够永远看到乔熠宵，哪怕只是侧影，只是背影，她只想永远看到。
听闻乔熠宵出了车祸，眼睛还看不见了。她第一时间便想过来了，却又迟疑了，她不敢。当初莫照与乔熠宵分开，她其实有点高兴，但是乔熠宵毅然地离开了他们。她才知道，即便乔熠宵与莫照没了任何关系，乔熠宵也只是乔熠宵，与她没有一点关系。
今天，她终于忍不住了，赶来了医院。
乔熠宵叫出了她的名字，乔熠宵居然还记得她！！
她努力了很久，抬头看向乔熠宵，看到乔熠宵的眼神果然是空洞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有点想哭，她终于能够再一次看到乔熠宵的脸了。
“是你吧？”乔熠宵又问。
“是，是我。”
乔熠宵听到她的声音有些远，便用右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下说吧。”
“好……”
两人叙了旧，大部分都是乔熠宵在问，金洛在答。
“我现在在一家宠物医院工作……”
“工作得还开心吗？”
“挺，挺好的。”
乔熠宵笑了起来：“你怎么还是这么怕我？我现在看不到你了，你还怕我？说来也奇怪，为什么你会这么怕我呢？”
金洛舔了舔嘴唇，说道：“对不起。”
“你又没错，说什么对不起。”
金洛尚不适应，小心翼翼地抬头，放肆地看着乔熠宵的脸。
乔熠宵对此一无所知，他又道：“你多大了？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多大。”
“二十二。”
“交男朋友了吗？”乔熠宵觉得她还是很紧张，毕竟是从前就认识的人了，有那么两年的情分在，便有意说一些轻松的话题。
“没，没有……”
“你长得这么可爱，人也善良，很多人喜欢你吧？如果有真心待你的，不妨试试看。你就是胆子太小了。”
“有人喜欢我，但是我没答应……”
“为什么啊？”
金洛却又不说话了。
乔熠宵也不勉强她。
过了会儿，金洛开口道：“你，还好吗？”
“挺好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乔熠宵故意乐观道。在旁人面前，他从来都是不会示弱的。
“那，你，你有女朋友了吗？”她小心问。
“我不会交女朋友的。”因为也算是曾经长期相处过的人，乔熠宵说话比较随意。
“为什么？”
乔熠宵好笑地说：“金姑娘你不厚道。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样的人，不去祸害人家小姑娘。不谈我想不想找，就算我想找，人家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人，会同意？”
“会！”金洛坚定地说。
“谁同意？你啊？”
“……”金洛多么想说“我愿意”！但是她不敢说。
乔熠宵见她被吓到了，便开玩笑道：“你同意啊？那行啊，我娶你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有人猜金洛是反派。其实不是，也只不过是个悄悄爱慕乔熠宵的小姑娘罢了，不过她有戏份在身~
但是我知道你们又想打我了。
愿意被打！
不过呢，真的不是故意狗血故意让大家空欢喜啊，每个剧情都是为了引出下一个，以及要解决一些问题，我觉得你们会喜欢后面的剧情的。
第159章 一五九
“你同意啊？那行啊，我娶你怎么样？”
莫照刚走回门口，便听到了乔熠宵的这句话。乔熠宵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上扬，音色愉快，他几乎都能想象得到乔熠宵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
他大步走到门框处，往内看了一眼，他认出了那人是谁。
是从前那个养猫的女孩子，虽然只是背影。但是那个头发，他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个女孩子有一头营养不良的，天生的黄头发。
“不说话了？不愿意啊？”
“不！”金洛开口，她的手在发抖，后背也在发抖。她能够感受到身后的视线有多么的灼热，她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莫照眼色复杂地看着病房内的场景。
他的脸已经洗过了，他也再次整理了自己的衣服，整理了自己的头发。现在站在这里的他，虽不如穿着西服的莫照那般规矩，但他觉得，这幅面貌能够去见乔熠宵了。
从洗手间往这来的一点点的路上，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乔熠宵讨厌他也罢，骂他也好，他一定一定要把乔熠宵带走。
他把什么情况都想好了，却没有想到还可以有这样一种情况。
他不由想起当初，他曾对乔熠宵说过，如果有心仪的女孩子，可以试着去交往。他已经记不清，或者说不愿意去记起，当时他是以什么样子的心情说出这番话来。
有人说，爱一个人，只要他开心，便甘愿付出一切，哪怕他只是想去另一个人哪里。
莫照觉得这话简直就是个笑话。
爱一个人，放手这个选择，已经刮去了他的半条命，他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去别人那里？！
可是，此刻，现在。
就在眼前。
乔熠宵真的要去别人那里了。
乔熠宵看不到，但他能够感觉得到金洛骤然收紧的神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不逗你了，吓坏了吧？”太久未见的金姑娘，难得为他带来了好心情，他的语气很轻快。
听到这话，金洛心中漫上的都是失望，却也陡然大松一口气。
身后的人走了，视线也没了。
她虽失望，苦涩笑着的同时，却也明白，这话只能是个笑话。她看着面前的乔熠宵，突然想到，假如乔熠宵一辈子都看不到的话，那有多好？她就能永远看着他了，永远不会害怕他，她也愿意一辈子照顾他。
可是转瞬，她出了一身冷汗。
她怎么这么恶毒？她怎么能够这么自私？！
她想到她看到的身影，再想到她看到的新闻。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原来他已经被找到了。假如不是因为刚刚那句阴错阳差的话，乔熠宵是不是又被他带走了？
凭什么？
抛弃乔熠宵的是他，现在想要带走乔熠宵的，绝不能是他！
“金姑娘？”
“啊？”
“你在发呆吗？”
“没，没有……”
“阿姨等等要回来了，你过会儿再走吧，她见到你应该挺开心的。”说了很久的话，乔熠宵有些累，说完便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金洛默默地点头，继续看着乔熠宵。
她不会说出来的，不会告诉乔熠宵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私心也好，不是也罢，她不会说出来的！
岑兮开车，带着莫照，两人一路无话。
到达医院后，莫照直接走进了自己的病房，何知婉见到他们回来了，立刻起身。
莫照本想直接躺到床上，看着何知婉的神色。虽说他还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妈妈的态度变成现在这样。
但看到她柔和的双目，再想到乔熠宵空茫的双目。
莫照的脚步顿在了那里，他看着何知婉，满面的平静之下，是无尽的哀伤与无力。他无声道：“我没能带回他。”
“……”何知婉想说些什么。
莫照却躺回了床上。
病房中除了寂静，便是寂静。
何知婉望向岑兮，岑兮本就是不善言辞的人，面对着长辈殷殷的目光，更加不知如何描述他看到的那一幕幕。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高铭的声音跟着响起：“我回来了！”他甫一入门，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只是看向病床上的莫照，他大步走到床前，仔细看了片刻，笑开，“除了脸色依然难看，果然是好了，再养养就彻底好了。”
高铭早前去调查到底是谁害了莫照，他们都觉得这件事是人为。莫照作为一市之长，专车定时每日都会有人检查的。怎么早不抛锚，晚不抛，偏偏那晚就抛了。而莫照到达现场后，不该当地没一个人认出他来，也不该那么巧就遇到那个妇女。
事后，那个妇女果然不见了。
倒是那老人与小孩还在，有媒体采访了幸存的两人，得知两人一老一小相依为命，根本没有其他家人，可见其中蹊跷。但是此事不能往外宣扬，说出去谁信呢？利用这样的天灾，费尽心思地害一个市长？这事就算是真的，说出去，恐怕骂莫照的人更多。
如今这个时代，世人眼中，总是没有好官的。
更何况，这样的事也不能说出去，毕竟有碍这个群体的形象。
那个妇女的存在，也是莫照醒来后，告知家人，他们才抓住了一丝线索。在这之前，高铭在外面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知道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后，事情就好办了。
今天高铭办完了事，交给莫致处理后续后，他就兴致冲冲地回来看莫照了。
他激动道：“之前我们一直以为是邵家干的！他们家那侄子差点就要把‘代市长’前头那个代字去掉了，你过去了，不得恨死你？直到你醒来说了那个女人的存在，我们重新调查，才发现邵家也是被人给利用了！你们一定想不到是谁。”
可惜无人问他是谁。
高铭顿了顿，自己说完：“汪磊，你们知道不知道？是他们家干的！”
他说完这么一串话，见众人还是没反应。他再仔细看了眼莫照，发现莫照的脸色不好，不仅仅是因为生病。他的脸色不仅不好看，还带着几分颓废之色。他诧异地回头看何知婉，叫道：“阿姨？”
他再看岑兮，岑兮暗暗叹了口气，说道：“高大哥我们出去说。”
何知婉坐到床边，终究是开口问道：“他不愿意吗？”
莫照沉默片刻，抬头看她，无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问我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吗？”何知婉笑了笑，随后她也没看莫照，她只是看着被子的一角，似回忆般轻声道，“你可能不记得了，你读初中后，再也没有叫过我一声‘妈妈’，等到你读高中，读大学，我们的关系越来越生疏，你连家都很少回。大学毕业后，你很早便参加工作，在县里的基层待过，也在机关里当过普通的科员，这些年里，我们母子的关系则是一如既往地生疏着。直到几年前，你公派出国学习。
途中，你曾经放假回国，那天你难得回了一趟家。我，很高兴，很幸福。我给你做了一桌饭，你说，很好吃，但是你依旧没有叫我一声‘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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