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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格-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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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听到甘栾又问:“那他原本姓什么?”甘骁微微愣住,才答:“姓叶,不过他已经没有血缘上的家人了。”甘栾想,叶姓很常见吗?接着问:“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甘栾。”甘骁终于抬头:“这孩子精神有问题,你刚刚也看到了。”他还想继续说,但电话来了:“喂。我怎么知道。别找不到了就来烦我,滚!”甘骁摔了手机,又指着那无辜的铁块子:“你看,他们都在找你。趁早回家吧,免得又要盯你。”他又摸了下脖子:“不要再接近甘岚,他很危险。这也是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他的原因。”这骚扰电话倒提醒甘栾了。怪不得没人来烦他,今天带出来的手机和通讯号码,是他叫叶靖偷偷办的,没几个人知道。特别是那些天天盯着他的门神,边边都别想摸。所以,某些人又给他加大难度了:那个甘岚,到底在哪搞到他这个私人号的?!
小叔叔反复强调甘岚精神有问题,几乎到神经质的地步。不知为何,越是强调,那种诋毁就像砸到甘栾自己身上。他说:“你没来的时候,他挺好的。”脑子好使,扯谎也顺。一个谎扯到开线的毛衣没了半截,给甘岚颠了个三百六十度,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安安静静,不爱理人,就坐那玩手机游戏。”甘骁没想太多:“你倒舍得给他玩,平时不是不让任何人翻你手机吗。”甘栾笑意加深了:“不是我的,他自己的。”没想到他信口开河,甘骁也顺着河漂:“噢是,他正常时就喜欢玩手机游戏,吵着闹着要买,我让小王给他带了部,差点忘了。”——这个尴尬的胡扯效果告诉我们,没事不要扯谎,更不要上一个谎话连篇的人拉来的船。
扯远了。所以那部存着唯二号码的关键道具,连小叔叔都不知情。怪不得陈土味抛得面不改色,这样一来,讲不定收养这种事还是真话。真是一派混乱。左一个背着他做小动作,右一个当他面胡扯,当然,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暴露了。这就让甘栾很累,好比走出门被天赐了几耳刮子,对于这阵脸痛,他还得感恩戴德——闻不香的气体,总比(被闷在鼓里)窒息而死要好。
所以小叔叔想干嘛呢,带走甘岚?这是又一个不想让他和甘岚接触的人?
想到这里,他发现边优不见了。
甘栾一起身,甘骁以为他听进去了:“赶紧回去吧,我在这守他。他的事,帮我保密。你先坐会,我叫人来接你。”
“不是。我要先打个电话。”他没给甘骁继续啰嗦他的机会,直接晃出门。
如果你先偷听到别人讲电话,自己再打电话时,就会特别小心。甘栾找了个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风水宝地,急吼吼地拨电话给叶靖:“给我安排几个人来,速度。纪城一院。”
叶靖那头很静:“什么事啊,要我过来吗?”
“不,等你来了……”甘栾突然想到一个词:“卷心菜都凉了。”
“卷心菜?不是黄花菜吗。”
“……好了说正事。”
挂了电话,秦医生过来叫甘栾,说甘岚醒了,又念叨着什么,怎么这娃抗药性这样强。甘栾没空细想,直接推门进去了。
甘岚正仰头,睫毛浓密成线,问护士姐姐能不能把针借给他玩,秋水为神,醉心迷魂,差点让护士姐姐就范。活脱脱安静的美少年一枚,简直换了个人。甘栾拿眼神问秦医生,对方朝他做口型:又忘记了。
又忘记?是哪种忘记?难道他要跟甘岚再来次“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吗?!
甘骁在门外咳了一声。秦医生的建议是“不要再让患者受刺激”,所以对于甘骁,此门不通。不过估计甘骁也不会想进来,为了脖子着想。
“那是谁啊?”
甘骁的脸在窗帘缝间一闪而过,没想竟被甘岚捕捉,他抓紧被褥,神色恍然,仿佛被抽走全部颜色,惨白一身:“我好像认识他……”
甘栾:你不是说他忘了!
秦医生:发疯袭击大叔那段的确是忘了啊!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甘岚抓紧被角,抖得脆弱,像大风中的柳枝,摧残若毁。“我是真的,我是真的,真的……我是真的……我是不是……”水洗过的眼珠愈发黑亮,衬得他的脸苍白如纸。眼眶荡着连绵不绝的海潮,一波一波涌出来,颗颗砸出哀绝。
甘骁似乎很急,掀了窗帘朝里头看,这一面又给甘岚上紧了发条,恐惧的齿轮切入血肉。他缩成一团,双眼惶惶,目光散落,这种清晰的痛苦快要将旁观的二人也俘获。
谨防刺激性画面再次出现,秦医生忙去阻止甘骁,留甘栾一个人在房内。
“哥哥,我是真的,哥哥……我是……”
某个字眼刺到甘栾心神:“你说什么?”
甘岚死死盯着甘骁出现过的窗口:“我是真的……我是真的……你才是,你才是假的,骗子,傀儡,哼……区区人类。”
受某种预感驱使,甘栾走上前,捧着甘岚的脸:“我是谁?看着我,我是谁。”
甘岚的眼珠缓缓转回来,让面前的人坠入深深的夜空:“你是真的……你是真的……”
手心根本接不住那股绵延,他用拇指揉着甘岚湿润的侧脸:“真的……什么?”
“甘栾,离他远点。”边优带着秦医生闯进来,甘栾缓缓朝那二人偏过头,眼中烧着暗红的怒火。
秦医生当起和事佬:“不要过度逼问,会起反效果。”
甘栾又一次放开神志不清的甘岚,将他交给秦医生,几个小时之内,两次。或许小叔叔说的精神问题,不是没有。
边优拉着甘栾,神色急切:“趁甘……”他仿佛咬到舌头:“你的小叔叔不在,我有话对你说。”
甘栾问秦医生:“他去哪了?”
“我暂时……”秦医生很可疑地闭上嘴,改口:“这位不是有话要说,你们快点吧。”
同样的灯光,对面人的同款迟疑,像是把几十分钟前的时光又折叠回来。甘栾又一次放下窗帘,这似曾相识感,新鲜得像刚从海里捞起的鱼,活的腥咸味。
惨白的光照出边优活生生的犹豫:“我知道你不愿意听到任何……关于我和你小叔叔的事……”甘栾闭上眼睛,他有些眩晕,这几天本就混沌,一提到过去,他就像沉进浑浊的记忆之河,浮沉窒息。那是多久前的事了?时间跨度是个模糊的东西,特别是对他来说,他现在在这里,是在这里,可是又像不在,他被拖进过去,黑色记忆无处不在,困住他,剥夺他的呼吸。他安慰自己:都过去了。叛徒。都死了。叛徒。没有人知道……叛徒。
十二三岁的时候,甘栾渐渐淡忘了老爷子的面庞,也不再执着父母突兀的退场。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他的过往只教会他与人敌对,要么就漠视、不屑,最好的态度是彬彬有礼、保持距离。命运仅派发了两个同盟给他,一个甘骁,一个边优,一个为他站到河对岸,一个因他渡河而来,他接受了,本着求生本能。他靠他们完成一段出走,从阴影中逃离。
说不上从何时开始,又是因为哪个契机,甘栾觉得满足。说到底,他知足。或许命运不仅吝啬给予他盟友,还教会了他知足。孤高只存于他人眼中,曾有一段日子,他的世界狭小而充实。甘骁和边优应是两个极端。甘骁是声色场里的一杯酒,玫瑰色,香气醉人,从这杯倾到那杯,似乎什么都沾染,又似乎什么都没带走,终年流离,混杂了沉淀了,酿成而今的醇浓;边优的白,是鸽群的羽翼,是风中水洗床单的肥皂香气,是一块浑然光洁的玉石,在黑水中央,任暗流涌去,他自出离。甘栾的同盟有两个,刚刚好两个,一个家里,一个门外。家里,醇酒是他唯一拥持;门外,白玉是他唯一把握。
他不在乎他们是什么样的,他只认为他们分别是他的,这已足够。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他最好的朋友同他的小叔叔纠缠在一起。
这并非是不可以的,他想。只是为什么瞒着我?如果他们互为最重要的,那是不是就等于我在失去?是不是他们也意识到这件事了,所以才瞒着我?叛徒……不是吗。
叛徒。他什么都没有了。
甘栾睁开眼:“我只是没兴趣,不代表不愿意,如果是我必须知道的事,你不妨说说。”边优摆摆手:“没什么,我提到他……只是因为那段时间跟他走得近,所以才……”甘栾猜到:“你在那时,就已经知道有甘岚这么一个人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了,那段时间他拒绝见所有人,把自己关起来……再然后,记不清了。模糊得很……模糊是好事。边优躲开了他们相撞的视线:“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
这间会客厅,可以叫“坦白堂”?“剖心居”?个个都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仿佛要跟他谈“其实我曾偷过你内裤”这种一辈子都难以启齿的机密大事。边优起身朝甘栾走近,使甘栾微微仰头,这是一个不舒服的姿势。于是边优蹲下了,两手合握,一边手肘撑着沙发沿:“甘栾。”
甘栾的下巴偏了偏:“嗯?”边优即将要说的,关乎他的过去,他有预感。因为一旦触及甘栾父母的事,边优才会流出这种眼神。哀默的,黯淡的,仿佛那些灰色过往也使他眼睛蒙尘。甘栾把下巴转回来,他不想面对此刻的边优。他在那双灰蒙之中又看到了自己。如同面朝碎裂的镜子,同情支配着裂痕,划出无数个人影。绝望的,高傲的,颓废的,极端的,他厌弃他们。
“小叔叔说,甘岚是他收养的。”甘栾朝嘴里扔了两颗糖:“朋友的儿子。”愚蠢的逃避。边优苦笑道:“你还是这样,他说什么,你信什么。”甘栾便笑:“我不是了。”边优还想继续说,有人敲了敲门,这是暗号。“没有时间了。” 边优看了眼手表:“晚一点,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甘岚’的存在……没有那么简单的。”甘栾同他一道站起来:“那现在你?”边优打开门,走廊是空的,秦医生不在,甘骁也没回来,边优松了一口气,他转回身:“我跟他不会再见面了。”甘栾随他说,似乎对此麻木,也不想回应什么。边优继续道:“不要让他知道我来过这里。而且,我需要你拖住他,就今晚。帮我争取一晚上的时间,或许这次……你真的能接近真相。”
白色长灯闪了闪,忽然灭了半管。与此同时,甘栾问到:“边优,我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边优转身,他那头灯光还在,白色灯光照出真心:“必须。”
“那好。”这头光源已寂灭,阴影描出深远:“我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
比阴影更深的,是莫能测。
“甘岚不是那么简单,我也有感觉。”他起身将窗帘拉开一条小缝,里头的甘岚在沉睡,台灯晕开了黑暗,少年的侧脸像模糊的沙画。大约风一吹就散。
边优朝着甘栾,甘栾朝着里头:“但我现在,想将他留在身边。”
“不想让他脱离我的视线。”
甘栾放下窗帘,往侧边走了几步,靠在里头那道门旁边,与边优面对面:“在真相查清前,我要对他有绝对控制权。”
“活着、安全的,待在我身边。”他一手插裤袋,一手指尖朝后,在门上轻轻点出一串节奏。
灯光忽然暴涨,像夏日里忽然袭击的闪电,明与暗相互狰狞,撕扯无声的预言。光影的对峙只是刹那,老旧的灯管挣扎完最后一口气,再无生息,阴影朝外头爬过去。
“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样的。”
他的轻声近乎温柔,他将那处阴影站成孤岛,汹涌的深黑堆成浪潮,几乎令边优站不稳。
“你离我那么近,总会有感觉。”
他与夜的城墙在高处,将深黑映在眼里。或许是他反将深黑投射,总之边优被淹没了。
“我要甘岚待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他的手指在门上画着小小的圈,摩擦声像细微的蛛丝,层层缠绕。甘栾将后脑贴着墙,微微仰头,半阖的眼森意然然,如藤树纠扯的丛林,将边优困于其中。
“所以,无论真相如何,不要伸过来。他是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
院门到车棚路宽道平,车棚到屋门曲径通幽。他们穿过灌木丛围成的小道,月色穿过藤条交错的廊顶。夜色与草木相携,月光投下人影,行走间不知年岁何方,仿若穿越时空。
第7章 待续夜 其七
目送边优的身影消失,走廊忽地嘈杂起来,与归入夜的病房极不相衬。如空瓶注入冰块,金属声冰冰凉凉摇晃着,病床接连推出,行往电梯。
“我爸爸在这间住了快一个月,怎么突然要我们马上换病房?”甘栾斜对面刺出一个女声,语气明显不满。护士长带着几个人深深鞠躬:“实在抱歉,本楼层突遇检修,会影响病患休息。不及时处理又非常不安全。”
“明天不行吗,我爸爸都睡下了。”
“非常抱歉,院方建议本层所有人立即更换病房。”护士长抽出一份文件:“您实在不想换的话,请签一下这份免责声明。”
“什么意思……好了好了,我们换啦,真的是整层楼?”
护士长默然不语,不过看看走廊也能明白。
那人啧啧几声:“这层楼都是VIP吧,你们医院还想不想开下去了,连VIP都折腾。”
她看到甘岚那间还亮着,但不如其他病房热闹,便随手指过去:“那间房的也换吗?”
甘栾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关了会客厅的灯,融入黑暗。
“咦,等等,那个不是……”
剩下的话,都被甘栾关到门外。
被认出来就节外生枝了。
甘栾走到病床前,拧亮台灯,甘岚的眉头就往中间纠住。又拧回去,那眉毛像连着开关,也松开了。
不知道再次叫醒甘岚,又会面对什么样子的他。就像藏着寓言的迷宫,下个拐角是怪兽还是恶魔,是诗人还是行者,抑或空无一人,总归意味深长。
从被子侧边拉开一条小缝,他找到甘岚的手,捏住:“甘岚。”虽然指尖削长,但甘岚的手心出奇肉乎,又软若无骨,甘栾揉面似的搓了搓:“醒醒。”掌心的指节猫尾巴般曲了曲,甘栾牵出那只手,在空中晃了晃:“甘岚,嗯?”那双墨画出的长眼缓缓睁开,映出小夜灯昏黄的温暖。至少这一刻,他的眼眸是明净无瑕的。
他们无声对视,在甘栾开口前,甘岚嘴唇微启,声音暗哑:“甘……栾?”他似乎连眨眼都很累,俩面长睫毛频率迟缓地扫出阴影,像侍女的摇扇。
“是我。”他一直捏着甘岚的手:“我有话对你说。”
“该死,和那个医生聊了几句竟然睡着了。”甘骁匆匆跑来:“你终于准备回家了?”
“走吧,小叔叔,载我回去。”甘栾拖着甘骁往电梯走,甘骁抽开身:“我暂时不……”
“你去哪,小叔叔,甘岚已经搬到十一楼了。好像因为什么检修,这层楼的病人全部换了房。”他晃晃手中的包:“我是下来取包的。”
环顾四周,的确,整层楼空荡荡,毫无人气。甘骁转身想摸到十一楼,遇上拦路虎,秦医生以“你这张脸太刺激病患”为由,严厉阻止了他。甘骁和秦医生争执不休,甘栾跟在后头,也插了一脚,硬要甘骁本人载他回家,场面混乱。最终,任性甘少大获全胜,在亚军霸道医生的目送下,loser甘骁开车,载上甘栾,他们一起回了甘家老宅。
路上。街灯一座座退去,明暗来回徘徊,车内一时只剩音乐流淌。甘栾把头磕在车窗上,任光影染上:“不想回去。”
甘骁调侃他:“你再不回,纪城得翻一次土。”
“越是晚,越不想回啊。”他时不时按亮手机屏,半睁的眼忽明忽暗:“每晚半小时多一个门神,现在这个点,应该可以召唤神龙了。”
“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拖这么晚。”
甘栾转了个方向,脸朝甘骁:“总是我害了人,良心不安。”
“那不是意外吗?”甘骁正专注路况,似乎随口答的。甘栾闭上眼:“源头还是我。”源头到底是什么?他其实不确定。
“不想说这个,我现在只烦神龙。”
甘骁“呵呵”笑了几声,指尖弹到甘栾:“我不是跟你一起回了吗,当我不知道你,有我在,起码帮你分摊一半攻击。”
当真相亮出爪牙时,才会勾出皮囊附着的虚伪。甘骁的面皮总归是有了褶皱,就像贴在液晶屏上那层出厂膜,老想着撕下来才能看的真切。连开来的玩笑都披了勉强的衣裳,何况那些体贴。如同染了亮色,像故意吸引目光。
他的回应是几声晾干的笑。
不谈遮遮掩掩的甘骁,对于门神们,甘栾也早有觉悟。他就像一枚宝箱钥匙,在锻造期限内被千锤百炼,时候到了,就扔进深水,冒出几缕青烟,待冷却成型,捞起来,打开宝箱,便尽了此生的任务。或挂在锁孔生锈,或跟着箱子化灰,再无红尘。
车载音箱爆出几声加农炮的炸响,甘骁指尖动了动,甘栾说:“别切,挺好的。”
甘骁很意外:“你也听这种?”
钟声交叠,乐符腾起,音波横冲直撞,车内一片激昂,轰隆隆的大炮震响长空,交织成凯旋的旗帜,呐喊出胜利的曙光……不能再想,小学生作文都写出来了。甘栾闭上眼,想象着拉一炮干掉一个门神,砰!砰!砰!砰!砰!把他们全部炸上天,化成红雨与肉糜。一曲终,甘栾才回答:“不怎么听,这首不错,符合我的心境。”甘骁从鼻端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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