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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露如电-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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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妈有话想跟你说。”

    唐女士?找他?这句话里哪个字江愁都不陌生,加在一起就完全地令他感到费解。

    这一瞬间江愁脑子里闪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唐女士对他和卓霜的关系仍旧感到不满意……他垂下眼睛,尽可能谨慎地问,“您找我?”

    唐琳的语气听不出太多喜恶,“你好,我是唐琳,现在有空的话可以来一趟T大附属医院吗?”



第17章
 虽然墙上贴着请勿喧哗的告示,但医院这种地方是很难真正安静下来的,哪怕到了深夜这个点住院大楼也依旧灯火通明,护工和护士进进出出,走道上站满了或麻木或焦虑或面无表情的陪床家属。

    内科病房外头,一位相貌英俊的男士如护花使者那般陪在唐琳身边,卓霜先和唐琳打了个招呼,再简单地叫了他一声爸。

    爸?江愁一愣,目光不断地在这两人身上来回。

    仔细看的话这位先生和卓霜确实有几分气质与轮廓上的相似,但卓霜上次不是说自己的生父已在国外定居吗,怎么会和唐琳一同进出?

    “你就是江愁吗?”唐琳略一欠身,得体地问候道,“麻烦你专门跑一趟了。”

    即使年龄摆在这,她也比江愁见过的绝大多数女人漂亮,尤其是举手投足间那股贵妇人式的礼貌骄矜,让人很难把她跟卓霜叙述中的那个疯女人联系起来。

    江愁拿不准她想干什么,“我是。”

    “别紧张。”唐琳微微一笑,下一秒又恢复到电话里那副倦怠又冷淡的腔调,“吴鑫,人我给你叫来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被叫到的吴鑫赶忙上前,“江医生您好,我是卓总的助理,您叫我小吴就可以了,后面两位是卓总的律师,今天请您过来是想谈下遗嘱的事情。”

    江愁自己就是医生,看到肾内科几个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没什么好谈的。”

    早知道这个江医生难搞不知道这么难搞的吴鑫硬着头皮往下说,“卓总现在就在病房里,他想单独跟您谈一下。”他着重强调了单独两个字。

    江愁没搭理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卓霜,卓霜同样在看他,“不想的话我们现在就回去。”

    好不容易叫来的人说着要走,吴鑫冷汗都要出来了,恨不得拿眼睛瞪穿那个捣乱的。

    “卓总他……”

    在场这么多人,江愁的眼里只有卓霜,“卓哥,现在几点了?”

    卓霜低头看了眼腕表,“差五分钟十点。”

    “我们十点半能回去吗?”

    “能。”卓霜身体放松地往后靠,“到时间我就去停车场把车子开出来,我就想着不会太久只停了一个小时。”

    吴鑫慌得要死了,“江医生……”

    江愁像是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半个小时,趁这个机会和他把话说清楚。”

    病房的隔音就这样,外头的人说什么里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听到江愁愿意跟自己谈话,病床上的人立刻拼了老命坐直身体,热络得近乎讨好地同他寒暄,“阿愁,你来了。”

    “卓先生,我没想到你还活着。”

    江愁盯着他看了有一会,最终选择了实话实说。

    说实话,自从春节那次不欢而散以后江愁就把这个人完全地抛之脑后,连一丝一毫念想都没有留给他,这会再见面卓振宁显然过得不是很好,上次还有的那点精气神这会一点都没剩下,整个人完全垮了,躺床上再盖床被子都不怎么显身形,单薄得像张纸片。

    没想到你还活着,言下之意就算你怎么还不去死。要是还健康着的卓振宁听到这种大不敬的讽刺话,就算没有当场一耳刮子下去也该勒令滚回去反省,然而他现在四肢水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抖狠打人了。

    “我……我做了移植手术。”卓振宁表情僵硬地冲着江愁笑了下,慈爱的效果没出来多少,反而因为人瘦得脱相平添几分惊悚,“外头的肾源,花了一大笔钱从家属那买来的。”

    大概是天无绝人之路,卓振宁被他拒绝的隔天就等来个车祸遇难者的肾源。

    配型结果是HLA三个点,一般四个点医生才答应做手术,但卓振宁等不了这么久,肾炎转肾衰,做了几年透析和保肾治疗,依赖性加各种心脑血管并发症,以现有医学条件来看确实该到极限了。

    他的那颗坏肾像定时炸弹一样每天滴滴哒哒地提醒他还剩下多少时日,在这种旁人不能想象的恐慌中他签了各种术前协议,横竖拼一把上了手术。

    “手术刚做完那一个多月还不错……”

    江愁没管他那不自然的脸色,自顾自地拖了把椅子到跟前坐下。

    “我不是你的主治医师,你跟我说这些没用,你要跟我说什么就说吧,说完了我好回去,他还在外面等我,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他是谁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卓振宁跟被人按了静音键似的,半张着嘴巴望着他,最终默然地把脑袋扭到另一边,“我今天把你和唐……唐阿姨叫过来就是想商量一下,我的那些东西要怎么分给你们两个。”

    “我不要。”江愁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非常平静地接了一句。

    “你怎么能不要?!”卓振宁急得连声音都变调了,“爸爸就你一个孩子,还能害你吗?你来之前我就在想,车子你挑一辆去开,A市的房子你不住那边就卖了,再是钱和股票……”

    江愁目光落在果篮里的橙子上。这果篮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送的,他粗略看了下,里面起码三分之二都是肾脏病人不能吃的品种。

    “卓先生,你急着对我好仅仅是因为卓霜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卓振宁一口气卡在嗓子里,脸色铁青,老半天都没缓过劲。

    那件事发生以后,他因为对唐琳有愧便答应她和她父母不会再有其他女人怀着孕找上门。谁知道唐琳居然不声不响地给他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掏心掏肺养大的卓霜不是他的亲儿子,这会他快死了还一点都不避讳,带着奸夫上门耀武扬威。

    天可怜见,要不是还有个江素晴帮他生的江愁,他这辉煌又放纵过的一生竟然连个种都留不下,真是想想都让他感到可怕。

    江愁很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卓先生,我又没跟你做过亲子鉴定,你怎么这么确定我是你的亲儿子?万一我也不是呢?”

    “……做过的。”

    “什么时候?”

    江愁抬眼看他,卓振宁艰涩地说,“我买通你室友……拿了两根你的头发,找了两家机构做测试,结果都是99。9%吻合,你确实是我的亲生儿子。”

    “原来是这样啊。”江愁呵了一声,没有把失望表露得太过直白,“我是你的亲儿子,真不幸。”

    他这绵里藏针的态度刺得卓振宁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听爸爸的跟他断了,把姓改回来,爸爸活不长了,等爸爸死了什么都是你的,我的钱肯定大部分都是留给你,唐琳那个女人最多那点零头,从今往后你不需要看他们母子的脸色,房子车子什么的你自己就能买得起……律师就在外面,你只要答应我,我立刻把他们叫进来现场立遗嘱做公证。”

    江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卓先生,你真的很幸运。”

    原本沉浸在自己想象中的卓振宁活似被泼了盆冷水的秃毛鸡,木愣愣地望着他,看他不像是把自己这些“肺腑之言”听进去了的样子,登时有点急了。

    “阿愁……”

    约莫是坐够了,江愁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裤子上不存在的褶皱,“你现在是我们医院的病人,内部有规定,我不会对你说什么难听的话,毕竟我现在是升主治的紧要关头,不想没事找事吃个投诉,可是呢卓先生,我不是卓霜养的菟丝花,我有工作有社会地位,他唯一能掌控我的场合我猜你也不那么乐于听到,只能说都是我自愿的。”

    卓振宁这种浪荡子怎么可能不懂他指的是什么场合,听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坦诚自己乐意在床上被那个野种操,他浑身的血液都冲到脑子里,眼前不住地发黑,“江愁!你要点……”

    他怒吼到一半忽然想起外头还有不少人,为了面子硬生生终于打住,凶狠愤怒地瞪着江愁,“江愁,你听我的,跟他断了,不然外头的人都会骂你不要脸。”

    “卓先生,我很要脸,不要脸的人从来都是你。”快走到门边的江愁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我是同性恋,但是我和卓霜的关系至始至终专一纯粹,我从不指望卓先生你这种人能理解什么叫忠诚,遗嘱你爱怎么写怎么写,麻烦不要随便插手我的事情,你不配。”

    ·

    江愁进去以后病房外头的走廊上只剩下一群各自为政的闲散人士,彼此之间划出一条条泾渭分明的线:身为卓振宁远房表亲的吴鑫满脸复杂地听唐琳和她现在的老公纪先生在那用英语小声快速地交谈,另外两个律师非常有职业道德地用沉默把自己从这场复杂的家庭纠纷中拎出去,而身为他们的同行,卓霜靠着墙用手机亲自写明天要发给客户的报告还写得心不在焉的,中间单词拼错好几次被系统纠正。

    “就是他吗?”

    卓霜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收起手机稍微站直了一点,不是特别郑重其事,但也绝对算不上敷衍怠慢。

    来和他搭话的是他的生父,那位神秘的纪先生。

    这位纪先生在国外做投资生意,两年前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回国参加了一次同学会和刚离婚的唐琳再度有了联系。经历了一段失败婚姻的唐琳没有立即和他在一起,两人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了半年,升级为情侣以后唐琳向纪先生坦诚卓霜的存在,纪先生接受,两人又交往了一年多,直到上上个月才在西雅图完成登记成为夫妇。

    纪先生十年前有过一段短暂且失败婚姻,和前妻没有子女,对于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儿子十分惊喜,当然惊大于喜。

    虽然是血缘上的亲父子,但是两人毕竟没有一起生活过,对彼此都不算很熟悉,每次见面都只比陌生人稍微好上那么一点。

    权当是为了破冰,纪先生给卓霜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主动按月为单位给他写邮件简单汇报自己的生活。

    “嗯,我在邮件里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他们的惯例是卓霜在收到邮件的一周内挑近段时间里发生的要紧事写一封类似的回复过去。

    这几个月里卓霜的邮件里频繁提到一个叫江愁的年轻人,身为一个新手爸爸的纪先生当然不会错过儿子字里行间难得的喜悦。

    他本身也不是强求血脉传承的人,不然不会到了这个年纪还孑然一身,他只是有点难以接受这个叫江愁的孩子的身份。

    因为要照顾病人,走廊上的灯光很暗,就是勉强能照亮路的程度,望着病房门后的明亮灯光,纪先生苦笑,“你真的很疯狂,如果你是里面那个男人的亲儿子,那你们的关系……”

    卓霜瞥到窗外的急诊楼,眼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就是乱伦。”

    他承认得太过坦然,刹那间纪先生哑口无言,甚至有种自己产生了幻听的错觉。

    “我很清楚,他也是,十年前我们就做过决断了,不论我们最后能不能在一起我们都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分开,既然现在他又一次选择了和我在一起,我就不一定能辜负他。”

    过了会,约莫是强迫自己想通了,纪先生耸耸肩,非常无所谓地说,“然而你是我儿子,和里面个迟早要死的玩意没有一毛钱关系,你们的爱情没有任何道德伦理上的问题。”

    虽然不一定要得到长辈的祝福,但得到总比得不到好,卓霜露出自己惯常的散漫笑容,“这么说的话我和他结婚也没有问题了?”

    他的笑容中很有点得寸进尺的狡黠,仔细看的话和纪先生其实是很相像的。

    至于他口中的结婚不是说着好玩,再过几个月呼声一直很高的同性婚姻合法化就会出结果,如果通过的话最快明年三四月份他们就可以去登记。

    纪先生疲倦地捏了捏眉心,“要办婚礼的话提前跟我和你妈妈说一声,我们好提前安排回国时间。”

    十点一刻,江愁提前了足足十五分钟从病房里出来,卓霜过去很自然地揽他的肩膀,顺便偷偷地亲了下他的脸颊。

    纪先生不动声色地把他们的亲昵看在眼里,等到腻歪完了才气定神闲地伸出手,“你好,我姓纪,喊我纪叔叔就行了。”

    “纪叔叔……你好。”想到自己刚和卓霜种种的行为,江愁有些局促地和他握手,“我……”

    “我知道,你是江愁,我儿子一直和我说你的事情。”在征求了唐琳的意见后,纪先生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我们刚下飞机没多久,现在时差还没倒过来,不嫌弃的话一起吃个夜宵?”

    他问的是江愁,出来婉拒的却是卓霜,“我们明天还有工作。”主要是江愁明天要值班,卓霜没把话说得太明白,点到为止就行了。

    既然他们有事,纪先生没再勉强,“那我们也回酒店了,改天你们有时间再约。”

    纵使不亲近为人子女的总该尽点孝道,尤其是和里面那个玩意比起来作为父亲的纪先生可谓是尽职尽责。

    卓霜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我送你们一程。”

    绕了点路把唐琳和纪先生送到酒店,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卓霜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江愁懂他的心思,靠着椅背跟他聊天。

    “卓振宁让我跟你分手,说他害怕他把全部身家留给我以后你和你妈看中我的钱过来谋害我,还说我现在是你包养的菟丝花,让我拿钱自立,不要再被你左右。”

    “那你怎么回答的?”

    卓霜望着后视镜里江愁的倒影。

    在家里亲热到一半被叫出来,又跟一个很不喜欢的人谈了一场心力交瘁的话,江愁漂亮的眼睛半闭着,神态像是倦极,唯独语气还很轻快,“我直接告诉他,捐了或者买个金镶玉骨灰盒,他的钱他爱怎么花怎么花,不关我的事,而且我喜欢被你左右,他管得着吗?”

    卓霜看他心情还不错还有开玩笑的余裕才暗自松了口气,“他要死了,一个将死之人说的话不用太放在心上。”

    他在国外的那几年怨恨过唐琳和卓振宁,后来对唐琳的怨恨渐渐淡了只剩对卓振宁的鄙夷。

    现在这些近似于怨怼的情绪全散了,毕竟他都稳稳当当地抓住了未来。他的未来有爱人、婚姻、事业、朋友……所以他有什么和一个半截入土病人计较的必要呢?




第18章
 自从那晚的不欢而散以后卓振宁还不死心,又给江愁打了几次电话想跟他谈谈,结果江愁都找借口推了。

    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拖了几个月,最终卓振宁还是没能熬过排斥反应带来的一系列并发症,死在了九月某个极其普通的夜晚,以一己之力将肾移植患者的一年存活率拉低了零点零几个百分点。

    和江愁想象中的暴发户式铺张不同,卓振宁的后事办得很简便,简便到连灵堂都没怎么布置就直接让律师过来读遗嘱。

    按照助理小吴的说法,卓振宁自从三年前病情又一次恶化就开始遣散“后宫”,断了外围和老鸨那边的联系,过起以前嗤之以鼻的简单生活。

    少了这么些莺莺燕燕营造出来的虚假热闹,卓振宁前半生贪女色薄亲缘的恶果就赤裸裸地显现了出来。移植失败后住院的这段时间里卓振宁一直在安排自己的后事,大约是生死面前难得的良心发现,他把自己毕生所得能变现的变现,不能变现的就换了个容易把控的模式,在遗嘱里零零散散分给了包括小吴在内自己身边最后几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就连唐琳都拿到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赡养费。

    唐琳和其他人分走遗产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原封不动送到江愁手里——毕竟卓振宁只有江愁这么一个亲儿子,哪怕他是个让卓振宁不齿的同性恋还和卓振宁一生最大的耻辱卓霜搞上了,卓振宁也没有机会再去生一个令自己满意的亲儿子了。

    卓振宁的律师那天晚上正好站在离门近的地方,听到了里面人的大部分对话,于是特地劝了江愁一句,“遗嘱卓总爱怎么写怎么写,这笔钱你爱怎么花怎么花,江医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江愁沉默了很久,想着是这么个道理,最终还是签了字完成了继承。

    “祝您生活顺利。”

    律师走后,一下子多了一大笔可动用现金的江愁给病房里候着的患者家属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不用再去压价卖房,等他回来和何主任商量一下挑个合适的时间就给小思佳动手术。

    小思佳姓李,是个六岁多一点的女孩,一个月前住进他们院的心外病房,和夏立等几个年轻护士关系不错,每次江愁去查房都会奶声奶气地喊他医生哥哥,而另外几个主治过去都只能被叫叔叔阿姨。

    就是这么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出生的时候就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不做手术的话甚至连今年冬天都撑不过去。他们当地医院给不出好的治疗方案便向家属推荐了T大附属,为了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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