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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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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岚山试着往前逼出一步,见疯男人慌张欲退,他反应及时,立即凭空做出一个撩动袍角的动作。然后单膝点地而归,张口就是一句:“臣卫青恭迎圣驾。”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这人跪得如此利落,所有医护人员都吃了一惊,
  疯男人也听得心花怒放,暂时不闹了。
  “臣奉旨反击匈奴,歼敌2万,凯旋归师……”谢岚山是顺着对方的心意往下说,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向对方靠近。陪人疯也疯得彻底,他面目严肃,嘴唇抿出刚毅的线条,像是极为入戏——人命关天,这确实没什么好笑的。
  趁着龙心大悦,满嘴都是要犒赏三军的胡话,谢岚山一把拽住男人的胳膊,将人平安无恙地带了回来。
  他倚在墙上喘气,见女儿抱着父亲痛哭流涕,一弯腰,伸手掸了掸膝上灰尘,微微一笑。
  宋祁连也跟着上了天台,待病人获救,掌声四起,她又悄悄离开了。
  老太太还在反反复复听着那一首歌,听到甜蜜细致的嗓音唱着“何日君再来”,宋祁连终于控制不住地流泪了。
  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个人又好像一直没有离开。
  回到办公室,同事问她,收快递的小哥来了,有没有东西要一起寄的。
  宋祁连疲倦地摇摇头。
  她将那个快递信封锁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第90章 途中有惊慌(5)
  爱情或许是最烈的酒,滴水不掺,一口入喉便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烧燎起来,干什么都急切有劲。谢岚山说同居就要同居,趁着周末,主动帮着沈流飞整理搬家的东西。
  他忙得袖子高卷,不亦乐乎,沈流飞倒在不慌不忙地喂着鱼缸里的金鱼——又是他的女学生送来的。鹤美术馆的公益课程结束有段时日了,但那些女孩子“追星”的热情依然高涨,送花送草的还不够,这回连活物都送了过来。
  圆形浴缸里盛着肥嘟嘟的两条小鱼,一条黑中带红,一条通体金黄,头顶都高高耸着一个肉瘤,好像还是稀罕品种。谢岚山问:“那些女孩子怎么想到送你金鱼呢?”
  “可能是最后一堂课上我临摹了一幅画,克里姆特的《金鱼》。”夕阳下,沈流飞垂睫喂鱼,修长手指轻捻饵料,侧颜俊美得不像话,“留个纪念吧。”
  徐悲鸿临摹过伦勃朗,冯真临摹过马蒂斯,谢岚山是见过沈流飞临摹的这幅画的,画上是三个娇艳的裸女,一只肉感的屁股大比例地占据了画面,风格相当大胆。听沈流飞说,女性的裸体就是这幅画的主旨,并无额外深意。
  谢岚山对绘画兴趣寥寥,转身又找出一些英文原版书籍与黑胶唱片,整整齐齐收在一只纸箱子里,看着久未动过。他向沈流飞征询是否保留的意见,沈流飞淡淡瞥来一眼,回答道:“这些可以扔了。”
  “你的喜好还真奇怪。”谢岚山随意在纸箱里挑拣,挑出其中最厚的一本英文版的《美术史》,翻了两页不感兴趣,又取出另外一本。
  夹页里掉出一张照片,上头是一个眉眼相当出众的女人,怀里坐着一个估摸着八九岁的小男孩。
  谢岚山猜测这女人是沈流飞的母亲,便举高了照片,照着沈流飞比对。他喃喃自语:“你跟你妈怎么一点不像——”
  沈流飞反应迅速,不待他比出个所以然来,就一把夺回照片,收进了衬衣的胸前口袋。他收了喂鱼的饵料,没再多说一个字。
  谢岚山摸了摸下巴,觑着沈流飞的侧脸,这张脸既冷且静,还是一副喜怒莫测的样子。他有点生气,对方这副坚拒他靠近的态度惹得他生气。
  谢岚山耐住脾气,干耍贫嘴:“你说日后告诉我,都已经日过那么多次了,还不能说?”
  沈流飞看着谢岚山,很平静地说:“她是个温柔到近乎孱弱的女人,一个逆来顺受的妻子,一个郁郁寡欢的母亲。”
  “还有呢?”
  沈流飞看着不想就这个问题深入下去,蹙着眉,抿着唇,两个男人无声对峙片刻,幸而一阵门铃声打破了这种古怪的寂静。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手提一篮水果,一见谢岚山就笑开了一口白牙,用挺好听的声音说:“邻居,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男人戴着黑框眼镜,鼻子略扁,但眼睛很亮,看着衣着体面,文质彬彬。他热情地把果篮塞在谢岚山手里,自我介绍叫乔晖,住这栋大楼的803室。
  无功不受禄,谢岚山一动不动,用目光询问:帮什么忙?
  乔晖特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自己准备向喜欢的女人表白,所以突发奇想,打算在今晚八点的时候这栋酒店式公寓大楼上用每户的灯光摆出“I Love u”的字样,中间的那个“love”用一颗爱心表示。这就需要一栋楼的住户都在这个时间点配合着开灯或者关灯,总之,是老掉牙的浪漫,但确实浪漫。
  因为地段好,房价奇贵,这栋公寓的入住率不太高,真要实施起来也不算太难。乔晖跟公寓管理员打了商量,管理员愿意帮忙他操控空房的灯光,但有住客的房间,就得他自己一家挨着一家亲自上门。
  沈流飞住的这间房正巧就是字母“I”最上头的那一划。乔晖表示,只要拉开窗帘亮灯五分钟,五分钟就够他说完那些表白的话了。
  谢岚山有心成人之美,沈流飞也没有反对的意思,走过来,冲人有礼貌地一颔首,收下了这个果篮。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是最后一家,邻居们都挺帮忙的,都答应了!”乔晖满心欢喜,连连点头哈腰,指了指果篮里夹着的一张名片说,“我是普仁医院的医生,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用得上的地方,尽管来找我!”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吉利的话,马上又笑了,“当然,用不上更好。”
  人客客气气地来,又彬彬有礼地走了,待乔晖离开,门砰然关上,谢岚山还想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但这回懂得以退为进,他躺靠在沙发上,从果篮里取出一只油光锃亮的苹果,在胸口擦擦就咬下清脆一口,他嚼着甘甜多汁的果肉嘀嘀咕咕:“年纪也不小了,又是学医的,没成想还这么浪漫,简直稀罕。”
  这一迂回就迂回得远了些,但沈流飞依旧猜到了谢岚山还有后话,他二话不说倾身压来,像勒紧马缰一般勒住谢岚山的脖子。
  咬了一口的苹果滚到地上,谢岚山当然反抗,他低头咬住沈流飞的胳膊,狠狠一口。牙挺厉害,沈流飞皱着眉头吃下锐痛,又压上来。天边滚过一声闷雷,两个人拥抱着,撕扯着,滚到地上。
  摆明了想以肉身搪塞追问,偏偏这招就是管用,谢岚山心里有些不快的疙瘩,也被连串滚烫绵密的吻给抚平了。
  门铃不合时宜地又响了,情绪正高的谢岚山低声爆了一句粗口,他爬起来,嘀咕着“不就告个白么”,不耐烦地去开门。
  门一打开,谢岚山的双眼狠狠一亮。
  门外的男人高大挺拔,看着比沈流飞年长一些,但毋庸置疑是个美男子,或者再直接点说,谢岚山活了近三十载,没见过这么能把别人都衬成鞋底泥的男人。
  对方似乎认得他,一双眼睛同样暧昧地亮了亮,唇边浮起优雅浅笑:“你好,谢警官。”
  谢岚山诧异道:“我们认识?”
  沈流飞闻声过来,见了来人,脚步一刹顿住,面露怔色。
  这瞬间的表情变化,不偏不倚全落进了谢岚山的眼底,搅动着他的波心,激起层层怀疑的涟漪。
  “这是我在美国认识的一个朋友,为美军方工作的神经外科手术专家,段黎城。”沈流飞没有向对方也介绍谢岚山,他看着门外那个男人,面上未有一丝旧友见面的欣喜,神情始终严肃,“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国了。”
  谢岚山本想招呼段黎城进屋,没想到身后的沈流飞却下了逐客令:“我们还有些事情要谈,你先回去。”
  谢岚山微微一愣:“可外头就要下雨了。”
  见谢岚山愣着不动,沈流飞将门边挂着的伞递上去,又安慰性质地补一句:“等我消息。”
  这态度竟有了划清界限的意思,谢岚山敏感地意识到沈流飞有事相瞒,却也毫不扭捏。不要对方的伞,也不去拾起自己掉落在地板的外套,他说走就走,回厅里抱起了沈流飞的鱼缸,带上一种任性的报复的口吻,笑笑说:“我带回去喂你儿子。”
  离开前他又回头,望着俨然换了个人似的沈流飞。
  “有一句话,说人这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以前我嫌这话太酸了,现在却觉得很有道理。”顿了顿,谢岚山换上正经脸色,说,“我喜欢你,不止是因为高涨的荷尔蒙。”
  刚离开公寓大厦,回程路还没走出多远,天公存心开玩笑,一盆凉雨就浇了下来。一个女孩下了出租车,显是急于避雨,低着头匆匆忙忙跑了起来。她穿着藕粉色开衫,里头一件黑色紧身长裙,肩挎一个棱型纹斜的黑色手提包,由于雨天路滑,脚底一个不稳,就一头撞进谢岚山的怀里。
  谢岚山十分绅士地去扶对方,结果手臂被女孩的尖锐指甲抓了一道长长口子,血都渗了出来,他捧着的浴缸也随之壮烈牺牲,在地上炸了个四面开花,一条鱼直接掉进了排水沟里,另一条鱼扑腾两下,被地上积水冲带着,跟着殉情而去。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女孩一抬头,看清楚了眼前的谢岚山,两眼顿时露出惊喜之色,“是你啊?”
  女孩瞧着二十郎当岁,白净秀气,一头浓密似瀑的乌黑长发。虽然叫不上名字,但谢岚山认得这张脸。她跟沈流飞住同一栋公寓楼,偶尔搭乘电梯碰面,彼此一笑便拉近了距离。
  “你的鱼……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让我买同样的鱼来赔给你吧。”女孩两掌合十,眨巴眼睛,露出可怜巴巴的乞求姿态。她坚持要留谢岚山的联系方式,口口声声说是要赔偿两条掉进下水道里的金鱼,实则是爱美之心作祟,借机搭讪。
  谢岚山看破不说破,只笑笑说:“我住2103,邻居。”
  他报的是沈流飞的地址。
  眼见雨大了,两人匆匆分别。雨中的世界晦暝一片,女孩却心旌摇荡,久久收不回追随那挺拔背影的目光。生怕忘记那简简单单四个数字,一时找不到笔,她还拿出眼线液在掌心里记了下来。
  再恶劣的天气也熄不灭少女心火,她心情愉悦地哼着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从头到脚淋个透湿,谢岚山刚匆匆小跑躲进檐下,雨又及时停了,徒留一身泛着泥土腥味儿的黏腻。
  他看了看表,离八点差十分钟,想到这会儿家里也没个人,又想到那个浪漫到冒着傻气的小医生,决定等等看他示爱的壮举。
  八点整一到,沈流飞所在的公寓大楼准时亮起了灯。
  谢岚山很快发现,那颗位居中央的爱心少了闭合的一块,有一间房没有依约亮灯。
  【作者有话】“人这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廖一梅


第91章 途中有惊慌(6)
  汉海市局的陶教导员住院了。陶军素来也是轻伤不下火线,原来只当普通的头疼脑热,没放在心上,拗不过儿子去医院一检查,发现竟是脑瘤,情形还挺凶险。
  医生建议他住院观察两天,若脑瘤没有增长蔓延,就进行手术治疗。
  这一病不打紧,陶军一住院,整个重案组都跟着涌进了病房里,一间双人病房被挤得满满当当,没地方再多栽一根秧。
  陶军老怀安慰,嘴却不饶人:“没案子吗,怎么全来了?”
  陶龙跃接茬道:“没案子这就对了,敢情咱干公安的就得负重前行?天下太平多好啊!”
  陶军扭头,见坐在床边的谢岚山眼目低垂,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提醒他:“我养病期间,你们重案组的工作由刘副局亲自指导,你可别给我出岔子。”
  谢岚山抬了抬眼皮,不表态度。
  陶军凶神恶煞地又追问一句:“听见没有?”
  谢岚山不想在这个时候提及刘焱波,他故意岔话道:“这手术谁做啊,靠不靠谱?”
  “靠谱,绝对靠谱!”陶龙跃是见过亲爹的主治医生的,抢答道,“从美国刚回来的神经外科专家,那范儿,绝了!”
  谢岚山微微皱眉,正琢磨着,门外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响了起来——
  “过奖。”
  皮鞋扣地的声音有力而清晰,堵在门口的公安干警们自觉让道,一个男人从人群背后走了进来。白大褂其实很挑人,肥瘦遑论,一般人穿来都既无版型又无腰身,可这个男人不会,别人如披床单,他倒如披铠甲,风采在眉眼间,挺括在骨子里。
  谢岚山认得这张脸,更认得跟这位英俊医生一起进门的沈流飞,两人看着既和谐,又亲密。
  有个小护士敲门进来,支支吾吾说隔壁间有个病患闹着要住单间的特需病房,阵仗大了,比医闹还能撒泼。
  段黎城问:“什么病?”
  “病倒是小病,就是……”护士一吞吐,垫着脚在段黎城耳边说了些什么,看样子,这位撒泼的病患是高干。
  “医院床位紧张,我本来就不建议开设什么‘特需病房’。”段黎城眉眼严肃,语调冷静,“不管他是什么背景,只要是病人我都一视同仁。病床周转率太低了,我打算今天就从‘特需病房’进行改革,只要不是重病患者,全都强制出院。”
  陶龙跃朝谢岚山递去一眼,奇怪的是,他嫌沈流飞老美做派太过散漫,却对段黎城这种不讲交情、不看佛面的处事风格折服得很。
  谢岚山莫名胃部一阵反酸,说是要搬来,但三天过去,沈流飞不但人没出现,连个电话也没有,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
  随段黎城走进门,原有的交谈声就像薪火被一把抽出釜底,病房瞬间静了静。丁璃作为重案组唯一的女性,一双眼睛圈定进门来的男人,就差冒出朵朵红心来了。
  但谢岚山的眼睛却干涩得直冒火。
  凭着刑警的敏锐嗅觉,陶龙跃察觉出这两人的不对劲来,用胳膊肘捅了捅谢岚山,小声道:“你收敛点,别让老头子看出苗头,老头子脑子里有瘤呢,一激动就得爆了。”
  陶军在病床上不耐地动了动,劳碌命,闲不得分秒。
  老头子是上一代的人,顽固古板,知道他如今的喜好还不得当场背过气去。谢岚山识趣地收敛了目光,垂头不语。
  探完了陶军的病,沈流飞就先告辞了,谢岚山心里憋着一些不快,又不便在陶军面前问个分明,踯躅间,人已经跟段黎城一起出去了。
  晚上陶龙跃请喝酒,说要公布一个喜讯,神神叨叨的也不肯透露更多。其实重案组人尽皆知,他向苏曼声求婚成功了。
  这间酒吧谢岚山跟着陶龙跃来过两次,地方不好找,规模不算大,但老板人挺不错,环境也不似外头的一些那么乌烟瘴气。酒吧中间摆了一张九球的球台,不收费,谁高兴了都能上去玩两把。
  刚一进门,谢岚山就看见了沈流飞与段黎城,巧也不巧,两组人马竟选在了同一个地方。
  沈流飞坐在角落,也抬头看见了谢岚山,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短暂交锋,你来我往,互拉互扯,最后是沈流飞先移开了眼睛。
  陶龙跃本能地察觉出气氛不对,问谢岚山:“我看沈流飞与段医生有事情要谈,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人多热闹,没事。”谢岚山摆上微笑,跟着吧少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起来泡吧的还有小梁与丁璃他们,大家伙玩骰子吹牛皮,两个人一组,输了就喝酒。
  谢岚山和丁璃搭档,姑娘没玩过这个,玩几把输几把,输几把罚几杯,谢岚山不能让一个女孩子被人灌酒,凡是该对方喝的,全都自己罚下去。
  谢岚山其实酒量很好,但不知怎么今晚稍沾点酒精就脸红,再多沾一点甚至眼犯桃花水波迷离,看上去像是酒量堪忧,一点不能喝了一样。
  陶龙跃注意到谢岚山玩筛子也玩得心不在焉,一直拿眼睛睨着不远处的沈流飞,担心他酒精上头要寻衅,赶紧在他再灌下一杯之前,把那全满的酒杯抢过来,自己一口见底。
  沈流飞与段黎城似乎起了什么争执,两人都离开座位,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
  谢岚山呼啦一下起身,也跟着一起去了。赶到两人身前,谈话好像已经结束了,谢岚山看见,段黎城肘弯架在沈流飞的脖子上,以一种暧昧的姿势紧箍着他,两个人僵持着,对视着。
  最后,沈流飞冷冷说:“我不需要你提醒我该做什么,我已经说了,我放弃了。”
  “你果然变了。”段黎城松了手,回头看了谢岚山一眼,又冲着沈流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很快就会发现,你的决定是错的。”
  每个字都像打哑谜,谜底似乎与自己相关,谢岚山千盘算、万思量,都猜不透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段黎城打算回到座位上,从谢岚山身边经过,看似不经意地与他的肩膀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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