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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欢颜-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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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粱红成一片的时节,学校放了假,孩子们回家帮忙秋收,江流也结束了教师生涯的第一个学期。他也并没有闲着,休息了几天也跟着下地,他不需要挣工分了,只是不想自己闲下来。
入了秋,天气也没有多么凉爽,午后的日头照样毒,天气好的连块云彩都没有。知青们饭后没有急着干活,都躲在树下的阴凉,懒洋洋地睡起午觉来。
孙建新和吴小芳早就扎旮旯亲热去了,韩建国一个人正无聊,看见躲在僻静处打瞌睡的江流,凑了过去。
“放假了?”
“嗯,没什么事儿就来帮忙了。”
那边几个知青很精神,也不睡觉,男男女女的又笑又闹,反而衬得这边安静。
“有几个孩子,年龄差不多该升初中了。”
“升学?”韩建国没想过这事,“上了几个月小学就升初中?”
“不是,本来年龄也不小了,我跟李泽厚给突击了一下。县里给了一套五年的教材,我们都给那几个孩子讲了。我试着让他们写写议论文,李泽厚还教了方程式,接受的特别快。”
江流难得说这么多话,韩建国也不打断他,靠在树干上似听非听。
“升到初中以后呢?升高中?那大学呢?现在城里都在停课,你应该知道吧?”
刚刚冒出头的笑意僵在脸上,江流住了口。
韩建国本不想这样打击他,只是现实的残酷早晚都要面对。
“以后”,是个让人心寒畏惧的词,不敢想,因为想不出结果,不能想,因为想太多了,就连现在的日子都过不好了。
“总会上课的,”江流突然说,“不会一直这样的。”
什么不会一直这样?韩建国没有问,至少“上课”、“读书”这些东西对这些年轻人已经太过遥远了,还不如眼前这片红灿灿的高粱地来得真切,至少看得见,摸得着,吃了还不饿。
十七
秋收最后的几天,统计好粮食就要运到公社,韩建国忙得三天都没有回家。从公社回来那天,浑身都跟散了架一样,江流把他扶到炕上,给他掸掸一身的高粱粒,忙进忙出的准备饭。韩建国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想帮忙却有心无力。
这拨知青没几个得力的,最后还是累韩建国和孙建新,晒粮、装粮、抗包,事事都要操心。好在结果是好的,不仅完成了征收粮食的额度,分下来每个人的口粮也比较可观,这个冬天至少不会太亏了肚皮。县里对双清山建小学通河道的工程很满意,只是批评了下革命风气不太浓,说白了就会开的太少。支书赶紧拿出语录自我批评,韩建国也想掏,差点掏出了江流那本诗集,情急之下只好背了几条,跟着做自我批评。
休息了一晚上又被革委会拉着到兵团学习。虽然不是很乐意去,但好在那边熟人多,到了没一会就被塞了不少稀罕的吃食,还谈成了一笔资助。乒团那边承诺,等元旦的补贴粮下来,就给双清山送去一半。这下可以过个好年了。
兴冲冲地带着好吃好喝回到村里,韩建国一路策马奔驰也不觉得冷,快到了的时候脸上有星星点点的凉意,在院门口下了马,雪已经下了起来。牵着马推开院门,江流站在院子正中。
水桶和扁担在一边放着,像是刚挑水回来,下了雪还穿得很单薄,肩头已经积了一层薄雪,站了很久的样子。
“兵团的兄弟给我稍了点饼干,还有一些书,进屋看看吧。”
回应他的是沉到谷底的沉默,连雪花落地的声音都要被湮没。
“一年了。”
去年的初雪,在这个院子了,韩建国没能阻止一场悲剧的发生。
“我想看看她,”江流转过身,“你知道的吧?我能看看她吗?”
韩建国无法拒绝这个请求。忙碌的教书生活并没有让江流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他只是坚强了些,愿意直面这件事了。
“好,我带你去。”
迎着初雪,二人上了山。荒山土硬,行进艰难,江流看着前面步伐坚定的带路人,双耳有那么一瞬间了聪,只听得到他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在一片松树林里七拐八拐的,就到了一个坟包前,雪稀松地覆盖着,连个碑也没有。
“就是这儿了。”韩建国告诉他。
江流开始还有点不太理解,就是这儿?盯着看了一会,终于接受并理解了这个坟包或者土堆的含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是道歉,不是赎罪,仿佛是没有气力站在坟包前,身体失去平衡,只能跪下了。
不想打扰到他,韩建国退远了些。没听到什么哭声,林子里安静的和来之前一样,江流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墓碑,头上肩上都积了雪。
时间冲淡的是记忆,是人心里的感情。但现实存在过的人,即便入了土,她的印记也很难在短时间内从这个世界消失,至少一年不够。
江流梦见了田寡妇。
出事那段时间都没怎么梦见过,一年过去了,曾经鲜活温暖的母体成了梦里人。
梦里的她穿着正红色的嫁衣,红盖头下是饱满的脸蛋,甜甜的笑容,仿佛年轻了几岁,笑盈盈地招呼江流过去。
手里的苹果被握久了,都带着她身上的脂粉香,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香喷喷的汗味,陌生又熟悉。
他接过她递来的苹果,她又拿出那双亲手为他做的鞋,右脚的后跟绣了一朵红花。
惊醒过来的江流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鸣的声音更大了,他在心里默念起那首绝笔词,错错错。
韩建国被他吵醒,光听声音就知道是做了噩梦,拿件衣服给他披上,也没说什么,披上衣服,穿上鞋,出门给火炕添柴火。
转眼元旦快到了,韩建国早早把拖拉机准备好,冬天用得少,打算先开到兵团去,装那说好了的补贴粮。孙建新元旦回家,等他回来的时候,再去兵团把拖拉机开回来。
江流入了冬就潜心研究教材,韩建国也没什么忙的了,也猫在屋里读书,不是兵团的兄弟淘来的,就是江流随手写的东西。
6号是孙建新说好回来的日子,一早在火车站打了电话,说是正在换车去兵团,要是天气好,晚上就能到村里,不然就过个夜,一早再说。晚饭后开始下雪,韩建国估计孙建新要明天早上才能到了。等到11点多,江流抱着书都睡了会儿了,外头的雪也越下越大,韩建国叫醒他,准备睡了。
简单地洗了洗,江流迷迷糊糊地躺下了,韩建国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有点心慌,偏头看看熟睡的江流,不知这心慌是从何而来。
半睡半醒间,听见外头院门开了的声音,韩建国机警地坐起来,江流翻了个身继续睡。他轻手轻脚地出门,在院里看见了冻成了冰溜子的老三。
披着被子烤着火,孙建新眉毛睫毛上凝结的霜渐渐化成了小水珠,附着在他并不茂盛的毛发上,要不是他还在瑟瑟发抖地打喷嚏,估计还能停留一会。他捧着搪瓷杯子,让里面的蒸汽熏熏脸上的冻疮,然后也顾不得烫,仰头喝了下去。
韩建国在屋子里踱步,根本就坐不住:“到底是靠近兵团还是靠近咱们这边?你跟我说具体点。”
老三吸吸鼻子:“我说了,前半程我开着拖拉机,后半程用跑的,根本丈量不出距离。那大路两侧全程都是小白杨,十几里都一个样,下了雪就更难分辨了。”
“那你为什么不明天早上再走,非要走夜路?”
“我也不想啊!”孙建新委屈急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雪,我没吃晚饭就出来了,想赶着天黑之前到,没想到还没走出几里路雪就下起来,根本看不清路了,半路压倒石块上,连车带人,翻沟里去了。”
孙建新心里也很不舒服,这倒霉事儿怎么让自己赶上了?摔进沟里昏了一阵,再醒来已经是鹅毛大雪,拖拉机和自己都被埋了一半,幸好没有受伤。连跪带爬地跑回大路上,自己一个人恐怕是没法把拖拉机弄出来了,只好趁着雪还不大先跑回村里。要不是离开兵团前灌了个暖水袋揣在怀里,还带了几个土豆充饥,他可能就冻死在半路上了。
江流看向窗外,山间里的风裹挟着雪,疾疾地下着,不时变换着方向,发出“呜呜”的声音,很难让人有出门去的想法。
续上热水,江流又给孙建新热了点吃的。韩建国眉头紧皱,惦记着那摔进沟里一车补贴粮和来之不易的拖拉机。
过冬的口粮还够,不是没那一车就过不了冬了。只是那拖拉机,长时间抛在寒冷的野外,本来就是兵团淘汰下来的旧货,这么折腾发动机恐怕要报废了。
“我去一趟,”韩建国做了决定,“至少要去看看拖拉机的情况。”
“这么大雪,你疯了吧!”回来时都冻成冰溜子的老三不懂韩建国在想什么。
“再过一会被埋严实了就更找不到了。”二话不说拿起军大衣就要走,孙建新拉都拉不住。
“我跟你去,”江流也拿来皮袄,“一个人太危险了。”
老三看傻了,韩建国也蒙了,谁也没想到江流会主动帮忙。
江流相信韩建国,这种天气谁想出门?若不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韩建国不会执意要去。为了拖拉机还是为了粮食都无所谓,他都是为了村里能把日子过得更好,这些江流都看在眼里。所以他相信他,愿意追随他,也想做点什么,为了村里,为了他。
出门前,老三手忙脚乱地灌了个暖水袋让韩建国揣着,韩建国回身就给了江流。二人全副武装好了,一头扎进凛冽的风雪中。
亦步亦趋地走出风雪强烈的山谷,消耗了江流不少体力,他的步伐也跟着雪势变得缓慢。韩建国走在前面,已经为他抵挡了不少风雪。江流记得当时来双清山的路上也是这样,他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却总也跟不上。
两排整齐的小白杨进入视线,走到孙建新所说的大路上了。确实不好找,望到目所能及的最远处,路都是笔直,周边也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标志物。江流抬手揉了揉眼睛,弄掉了睫毛上结的霜,想要看得更清楚。
两人放慢了脚步,开始仔细查看路两边。江流感觉脚快要不是自己的,他只是机械运动一般地迈着步子,呼吸也越来也不顺畅,气管都要被冻住。怀里的暖水袋也渐渐变凉,他解开皮袄想掏出来,可手套太大,站定了掏了半天都使不上劲儿。怀敞的太久了,心口那点热气都没了,韩建国又走远了,江流情急之下去追,脚底下发木,重心失衡,偏向了一边。
仔细回忆以往这段路的样子,韩建国觉得差不多就是这里,他记得这里有个深沟,是修路的时候挖的,可找不到一点线索,估计拖拉机是被彻底埋了。这地界风小了许多,雪只是安静的漫天下着。
路边和路肩看着没什么高度差,实际跌下去就摔进雪里,江流滚了几圈才停下,头磕到一个硬物。昏过去之前,看见一个人影走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放心地闭上眼睛。
十八
复制了孙建新摔进沟里的情况,幸运的是,江流一头撞上了拖拉机。
沟里的积雪太厚,韩建国深一脚浅一脚的把江流扛到大路上,靠在白杨树下坐着,又下到沟里开始刨拖拉机。发动机没有被冻住,但是长时间处在低温环境里还是无法发动。
雪下的无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韩建国却是一腔子的怒气,想要嚎啕一声。
“你快走吧!”江流有气无力地喊他,“去兵团叫人!”
往来路和去路两边都看了看,凭着记忆能推断出来,确实离兵团更近些。韩建国又手脚并用呼哧带喘地爬出沟,抄起江流的胳膊要把人扛起来,却被软绵绵地推开。
“我不行了,”江流直喘,头上的伤口也冻成了血溜子,韩建国赶紧把帽子拿过来给他戴上,“你去兵团叫人,我在这儿等着……”
“那怎么成!这天寒地冻的,你还能活?”
江流怎么不知道自己是在找死,可现下他恐怕连站起来都难,膝盖以下早就全没了知觉。韩建国要是扛着他去兵团,俩人都得冻死。
“你走吧!”他摘了手套掏出怀里的暖水袋,“我还有这个,还能坚持一会……你快去……”
韩建国也摘下手套摸了摸暖水袋,确实还有点热乎气。他又前后左右看了看,给江流挪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脱下军大衣,盖在他身上。
“我很快回来,你不要睡,一定等着我!”
江流看着他,强打精神,点点头。
逐渐远去的背影被大雪模糊,江流的心也一点点变凉。暖水袋暖不了他了,他的体温也低到暖不了暖水袋。他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天,雪落在脸上没有什么感觉,他不得不张嘴呼吸,如果因为气管被冷得刺痛就闭上嘴,他怕自己会被憋死,因为鼻子早就没有知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拖拉机又被雪掩埋的快要看不到了,江流掏出那个早就冰凉的暖水袋,把这个累赘的东西奋力一掷,看见它跟自己刚才一样,滚到了露出了一点的拖拉机边上,半插进雪里不动了,才又放心地靠在树上,无所牵挂了。
他不敢睡,可前段时间太忙了,没休息好,困意抵挡不住的袭来,他不甘心地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微弱,眉眼上凝结了霜,江流惨白的脸与背后的雪景融为了一体。睡梦中,他莫名的感觉周身发热,好像军大衣刚从那个火炉一样炽热的身体上脱下来。他内心一阵欣喜,想扯扯嘴角动动身体,却一动也动不了。
一阵疾风吹过来,改变了大雪的方向,江流无力地歪倒在了白杨树下,半张脸都埋进了雪里。冻硬了的军大衣还保持着盖在他身上直立的形状,立在雪地里。
韩建国生在东北长在东北,不像江流那样害冷,一路跑到兵团虽然脸上也结了霜,但还有力气重重地拍两下槽子吵醒牲口,挑了头最健壮的马牵出来。
牲口一叫,兵团的人都醒了。连队长了解情况后,叫上了半个团的战士,带着家伙,开着拖拉机赶往现场。韩建国骑着马在前边开路,焦急地一鞭子抽下去向前疾驰。
出事地点确实离兵团近点,老远看见了自己的军大衣,韩建国又抽了一鞭子,心都要飞过去了。
江流只有头发还露在外面,再晚来一会,估计整个人都被埋了。韩建国疯了似得徒手把他挖出来,却是一具冻得梆硬的身体。
他错了,这样恶劣的天气,他怎么能留他一个人在这儿?
颤抖地伸出手指试探他的鼻息,无奈风又刮起来,完全无法判断。
兵团的拖拉机开过来,几个战士跳下车,举着铁锹滑进沟里准备开挖。连队长凑过来一瞧:“这儿怎么还躺着一个?”
上马坐稳了,韩建国抄着江流的腋下把他拎起来,连队长拖着他的身子,终于把人弄上了马。一路颠簸,韩建国多次试图叫醒江流,然而时间仿佛凝固了江流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骑着马进了门,韩建国勒紧缰绳站住。他抱着这具身体挣扎在崩溃的边缘,江流的脸已经青白了,他骑在马上大叫着求救,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只是在掩饰恐惧。看见有灯亮着,他双腿一夹,朝那一排房子过去。
辅导员周大姐披着棉袄举着油灯出来了:“呦,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来了两个知青帮忙把人抬进了屋,韩建国一进屋就被热浪包围着,感觉四肢百骸恢复了点知觉。他军大衣给了江流,在户外也待了许久,身体是暖起来了,可心还悬着。
“哎呦,怎么给冻成这样啊!”周大姐摸了摸江流的脸,韩建国六神无主地凑过来,被她推开,“你也赶紧收拾一下自己,脸上都是冻疮。”
“他怎么办……”
“你别着急,我有办法。”然后朝屋喊,“柱子,把火炕烧上,再烧两锅热水,把那大澡盆找出来。”
韩建国脱了衣服,拿热水胡噜了一把脸,就进屋帮忙。周大姐让他先把手烤一烤,暖和点再给江流脱衣服。他早就心急如焚,可这周大姐却不慌不忙地支使人干这干那,看出他的焦急,忍不住劝:“看着点烤,回头成烤猪蹄儿了。我摸了,还有气儿呢。”
一件一件的脱掉有点发潮的衣服,一边把手搓热了贴在江流身上。他的身体已经软了不少,脸色也恢复了正常。脱下贴身的衬衫,韩建国忍不住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到那一声声规律却无力的心跳,眼泪都要掉下来。
还有气儿,心还在跳。
周大姐又进了屋,后边跟着两个知青抬着一澡盆的热水:“等我走了,你把他脱光了放到水里泡一泡。我去姑娘那边睡了,这屋就给你们。”看到韩建国居然摸了把眼睛,忍不住调侃起来,“一个大小伙子咋还眼泪巴叉的?他没事儿啊。”
水汽氤氲着的江流脸色红润,乖巧地坐在澡盆里,睫毛上结了一层水珠。韩建国往他肩头上撩水,瘦的都能看到骨节,摸着都硌手。手上早就生了冻疮,要多照顾照顾。抬起他的胳膊想洗洗手,江流跟着力道仰起头,嘴巴微微张开。屋里就他们俩,韩建国偷偷地脸贴着脸的抱着江流,闭上眼睛,平复心情。
外头大门又开了,传来拖拉机的动静声,救援的人回来了。韩建国赶紧放开人,出门迎上去。
风雪小了点,连队长跳下拖拉机,也是一副白胡子老头的样子:“粮食和拖拉机都弄回来了,发动机就是冻了太久,你回头自己收拾收拾。”
要不是为了这些,韩建国也不会执意出来。要是搭进去江流半条命,东西也没了,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要去后悔地撞墙了。幸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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