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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欢颜-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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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仿佛消失了一般。
他依然住在县城的熟人家里,在人家空着的一处小隔间里凑合着,每天就是吃饭睡觉打听消息,也没心思收拾自己,头发和胡子都长长了,眼神也空洞起来。要是被什么事儿刺激到,那双大眼睛一瞪依然很吓人,像是山里流浪的野人。
玉珍刚进门还没站稳就被吓到了,然后就被一把推开。她放下拿来的饭菜,无声地掉了几滴泪,追着那野人出门了。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早已习惯这种气候的当地人总能稳妥地在这冰面一样的路上健步如飞,玉珍一个劲儿地追着韩建国,却怎么也追不上。
眼看着要过春节了,人们都拖家带口的出来办年货,街上十分喧闹。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几条街,终于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街停下来,因为玉珍喊了一句:“月底开庭!”
韩建国终于回头了,用那副须发浓密的 面孔瞪着玉珍,等待下文。
“不能再拖了,眼看着就过年了,”她顿了一下,“等他出了院,就开庭。”
“出院?出什么院?”韩建国抓着她的肩膀逼问,“你说啊!”
“他……”玉珍也不知道具体的,反正是个要住院的伤势,估计不会太轻,她怕自己说出来,跟韩建国的关系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他怎么了!”野人挣扎在崩溃的边缘。
“他受了点伤,住了……两个多月医院了。”
怪不得怎么打听都没有消息,怪不得那些人都吞吞吐吐的,原来他早就不在看守所了。一点伤?一点伤用住院吗?一点伤至于那些人被问到的时候那么慌张吗!
松开玉珍,韩建国失魂落魄地走开了。
天太冷了,北风像刀子一样剜着人的脸,眼泪在眼眶里就被冻住了。
江流啊,我想为你哭一哭,老天都不让啊!
杨树这次是直接联系了哈尔滨军区,乘火车到的县城,和上次坐直升机不一样,颇费了一番周折。
早年在内蒙带队伍,也体会过天寒地冻的滋味。可到底纬度更高了,这东北的冬天真是不同凡响,凡是露在外头的部位全都木了一样,尤其是脸,他也不想绷着,可天太冷。
然而看到县城派来接他的人那副心虚的样子,杨树也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两点多就开庭了,不知现在……”
“直接去现场!”
好像还真有模有样的开庭审理了,仿佛自己再晚来一步,就只剩听取对江流的判决了。上一次他接到沈雯丽的信时就已经晚了,这次的江流,他不想再后悔,不由得加快了步速。
这是一个徒有其表的法庭,唯一真实的,恐怕只有江流被冻得青紫的手脚和削瘦憔悴的面容。
他只着单衣,光着脚拖着脚链走上被告席,全程低头,看不到眼睛。自从他被带上来,韩建国一直试图突显自己的存在,他小声地叫他,大声的咳嗽,敲打椅子,都没有引起江流的注意。半年都没见了,他想跟他有个交流,哪怕就对视一眼,可江流却仿佛封闭了六感,无视了一切,包括那名由革委会干事担任的法官说的话。
“现在出示的证据,是由被告亲手书写的反动诗集,满篇的污言秽语,淫乱之词,像是一个能做出先奸后杀恶行的人写出来的!”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巨响,连江流都被吓得抖动了肩膀,那张椅子终于被韩建国砸了。
“那诗集不是他的!”他好像真的成了个野人,大吼道,“是我的,是我写的!”
很快就有带红袖标的人出现要把韩建国拖出法庭,他依旧在喊。
刚打开大门,迎面就撞上了一拨来人。韩建国感觉视线里的绿衣服很熟悉,抬头一看,杨树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松开!”杨树短促有力的命令吓得两个红卫兵赶紧松手,韩建国站稳,看清了杨树,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杨树来了!杨树真的来了!
有军人进入,乱哄哄的礼堂安静下来。杨树看不到别人怎么样,只看到那个站在中央、衣衫褴褛的被告,看肩膀仿佛比上次见到更单薄了,青紫的手脚还带着铁链。他犯了什么罪?要被这么折磨!
压着一肚子火走过去,跟着杨树来的县领导也赶紧跟上,和那“法官”耳语了一通。
“不行,这人犯的是强奸杀人罪,反革命反人民的黑五类,不能就这么放了!”
江流一直就没开口说话,就连庭上问话也没出声,被法官算作默认了。杨树走到他身旁,看到铁链皱了皱眉头。正巧那“法官”又在叫嚣,就一个眼神瞪过去:“钥匙!”
那“法官”吓得住了口,使了个颜色,戴红袖标的赶紧递上钥匙。江流看到那双绿色袖口,缓缓抬头,终于看到了杨树。
声音很小,仿佛只有气从江流的嘴里吐出来,杨树看到了口型:“我想死。”
县里最好的医院就是上次韩建国烧伤时住过的那家,江流也才离开这里不到一周,要不是着急站在“法庭”上接受审判,他还能在这儿躺半个月。
杨树一早就联系了当地的军管会,也从上海带了军医来,他站在角落看着医护人员忙进忙出,从缝隙里看到江流沉睡的脸,和记忆中的另一张脸重合了。
那是他第一次走进沈家的院子,在一个春日的下午,庭院的长椅上熟睡着的是名叫雯丽的少女。
他当时还只是位至师长的沈文杰的警卫员,跟着长官回家告别,即刻就要北上抗日,那少女也即将听从父亲的安排,赴法留学,躲避战火。
风吹来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晒了半日的阳光突然不见了,少女感到了丝丝凉意,瑟缩了一下。杨树抬手就要脱下军装给她披上,可刚解开一粒扣子又深觉此举不妥,正踌躇之际,沈文杰出来了。
1944年的全面反攻,势必要拿出更大的劲头和日本人决一死战,来家里看看要有永别了的觉悟。沈文杰看到最心疼的妹妹熟睡着也是不忍叫醒,只解开斗篷,披在她身上。
沈雯丽醒了,却被哥哥哄着继续睡:“上海的天难得这么安静,”像哄孩子似的轻柔地拍了拍妹妹的背,“我走了,到了那边要给家里多写信。”
杨树看到,沈雯丽咬着下唇,无声地流泪。
“求你了,让我看看他,我就看一眼。”
面对如此请求,杨树也是心乱如麻,他不希望韩建国打扰到江流休息,可也有很多事想要问他,只好带着两个人来到一间医生办公室。
玉珍还没坐稳,杨树就把那本手抄诗集放到桌上,韩建国没想到这东西竟会在杨树的手里。
这诗集跟江流经历了类似的酷刑,如今已经破败不堪,最后一页的电话号码还清晰可见。
“这么烫手的山芋,是怎么落到革委会那些人手里的?”
韩建国艰难开口:“这东西一直是我保管,几个月前,我给弄丢了。”
“看来是有好事之人了。”杨树边敲桌子边思索,“强奸杀人又是怎么回事?”
不敢对这位长兄一般的军官有所隐瞒,韩建国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田寡妇怀着孕,杨树也不敲桌子了。
“跟他爸爸一样,风流的糊涂。”杨树听完,给出了评价。
谈到一半,有医生过来报告病情:“舌头断裂三分之一,已缝合,伤口正愈合;肝脏外部重击内出血,已穿刺处理;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持续高烧,可能会引起肺炎,其他炎症待查;严重营养不良。”
“舌头断了?怎么断的?会不会影响以后说话?”
“看伤口是自己咬断的,不影响说话,长好就没事了。”
杨树松了一口气,江流曾患有心因性失语症,在渔村掩人耳目生活的那段日子。要是因为舌头受伤而不能说话,人不就毁了?
韩建国显然没听到那句“长好就没事了”,他回身瞪着张玉珍,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他差点死了,你差点害死他,你满意了吗?我杀了你!”
杨树和来汇报的军医赶紧冲过去拉架,玉珍被死死地掐住脖子,脸都憋红了。韩建国这个种了几年地的小伙子有膀子力气,杨树愣是抱着他的腰,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他扯开。
张玉珍干咳了半晌,刚喘过来气,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哭着坦白:“是我告发的他,是我拿走了诗集,我交给革委会的,都是我害的,你们把我的舌头割了吧!我的舌头给你们……”
依然是那一副野人的样子,韩建国抱着头缩在墙角痛哭。“是我把江流害成这样的。。。。。。”,他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冷眼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杨树扯着他的衣服拽到身前训斥:“你还敢打女人?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不管她犯了什么错,男人都不能跟女人动手!”
“不不,都是我的错,我该死……”玉珍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抓着杨树的裤脚,“我的舌头给你们,我替他去死……”
杨树不想在这个混乱的局面里过多地停留,只是他知道韩建国是真的担心江流,忍不住安慰了一句:“要不是你护着,他可能都死好几回了。”
三十七
江流醒来的时候,杨树正给他跑组织关系。参谋长发话了,错过了去年的高考,明年一定要参加。老爷子也惦记外孙,说今年无论如何要回来过年。杨树不敢怠慢。
“要喝水吗?”护士凑过来问,江流说不出话,感觉整个嘴都是麻的,不知道能不能喝水。
他点点头。口还是很干的,可是要怎么喝水呢?
护士用沾了水的棉签在他干裂的嘴唇上沾了两下,就算是“喝水”了。
干得用力咽了一下口水,感觉到尖锐的刺痛,又麻又痛,他哼了一声。
“别乱动,”护士捏了一下他的手,他才恢复知觉,“舌头、喉咙都不要乱动,就自然地放松。”之后又细细地给他讲了一下身体状况,说到哪儿,江流哪儿就跟着疼一下。
抬起右手,江流抓着护士的左手,在她手心里划拉。护士明白她的意思,拿来纸笔。
手有点抖,不听使唤,躺着写字又看不到,江流想坐起来,护士帮他摇起了床头。
“我在哪儿?”
“这儿是县医院,我是跟着杨参谋来的,”护士想了想又补充,“上海来的。”
依稀记得在法庭上看见了杨树,还听到有人在大喊大叫。
“杨树在哪儿?”
“杨参谋办事去了,昨天就走了。”
放下笔,江流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有什么可问的?自己还活着。这就是他为什么会喜欢丰收的高粱地,因为饿着的感觉真不好,连咬断舌头的力气都没有。
又想起了什么,江流动笔:“今天几号了?”
“1月20号,再有不到半个月,就过春节了。”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江流把1977年的高考都睡过去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得又写下:“你知道韩建国在哪儿吗?”
此时的韩建国带着杨树来到了双清山村委会,支书对着公章哈着白气,郑重地盖在了组织关系转移证明上,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韩建国在生产队长那一栏签上了字,江流和双清山算是彻底没有关系了。
张玉珍站在角落观看着这一切,她忙活了一个冬天,终于赶走了江流,虽然过程曲折,结果惨烈,而且韩建国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理她了。
“早该办的,延迟了几个月,总算是没有来晚。”杨树向老支书道谢,又让跟着来的司机从车上搬下来两袋米,两袋面。
“江流平时住哪儿?我帮他收拾收拾东西。”
韩建国带着杨树去村东口的院子,路上他们碰见了大包小包准备回城的李泽厚,他上来就叽叽喳喳地打听情况。杨树不认识他,就没说话,韩建国也只是三言两语打发了他。
双清山自然环境很不错,三面环山,有河有溪,走五里就有耕地,简直是个世外桃源。杨树感慨着,就到了地方。
地里的菜都冻枯了,缸里的水也冻冰了,很久没人在这里过过日子了。韩建国盛了一水壶的雪,进门就生火烧水,然而这次跟着他进门的不再是江流了。
杨树也不见外,在外屋略停留了一会就进了里屋。半炕的书,一屋子的复习材料,语文书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扣在炕桌上。把复习材料分门别类的整理好,至于书,杨树随意抽出两本,正犹豫着要不要都带走,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呼啸山庄》。
他在沈家庭院里,第一次见到沈雯丽的时候,她手边放着的,也是这本书。那句“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你”字也被圈上了圈,旁边标注了名字,是江流的字,杨树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韩东”
收拾完书和衣服,拎着东西出来,韩建国已经在灶台前坐很久了。他不敢在屋里乱晃,因为到处都是那个人的影子,却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接过开水,杨树抿了一口水,故作随意地问道:“韩东是谁啊?”
韩建国拎着水壶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也没什么,刚刚在书里看见了,”杨树吹吹水,喝了一口,补充道,“那本《呼啸山庄》。”
如果失去爱人如同身在地狱,那把自己圈在这间屋子里的韩建国,就是自己盖出了一个地狱。
上次医院的爆发还有一层愤怒,那回到这间屋子,就只剩下压抑已久的崩溃了。他还是抱着头,蹲在灶台前“呜呜”地哭着,哭到痛心时还抬手打自己的头,一下一下的,一点都不手软。
他其实不怪玉珍,他更恨自己,如果自己能谨慎点,解决好田寡妇的事,就不会有今天的灾难。从这场运动开始以来,这样的事情他已经见过的太多了。他总觉得,有自己在,他们就不会经受这些。可他太得意忘形了,从葛红英那件事开始,他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可以摆平一切。
他以为自己已经为那个人付出一切了,其实他的一切,出了这个村,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太天真了,天真得可笑。
“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你了,”杨树对这样的状况已经见怪不怪了,“如果你想返城,我可以帮你办手续,至少可以让你先回哈尔滨,到那儿也方便申请参加高考。我记得江流也是希望你能去上大学的。”
“我不走,你也别把他带走。”
杨树以为他在说胡话,没接茬儿。
“我就跟他,我们俩就在这儿生活,饿不死。”
“这么年轻就只想着饿不死,怎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在这儿能有什么前途?”
不想跟他废话了,杨树拎着包袱站起来,正要推开门,就看到窗台上放着的两只搪瓷杯子,旁边的脸盆挂着两条毛巾,又想起刚才收拾过的双份的复习资料和床上的两床被子。他瞬间明白了谁是韩东,和“我们俩就在这儿生活”这句话的含义。
放下包袱,杨树走回到韩建国身边,重新审视这个小伙子。他第一次知道韩建国这个人,是在那个求救电话里,当时的江流和现在的韩建国哭得一样惨。
杨树明白了,韩东就是韩建国。
江流和他妈妈一样,爱了不该爱的人。
1978年是值得纪念的一年,混沌了十年的中国终于看到了曙光。这年的大年初一,江流和他外公出门去散步,老人一早就向他道了新年好,江流说话还不太方便,就鞠了个躬。
上海冬日的清晨空气清冽,祖孙二人慢悠悠地走着,街上偶尔开过一辆车,人很少,早点摊也是没有的。
杨树昨晚在沈家过的年,他从做警卫员的时候就经常跟沈家过节,后来做了参谋,还是在沈文杰手下,这个习惯也保持下来。他把车开到院门口的时候,沈家祖孙正好散步回来。
“吃了早饭再走啊?”
“不了,参谋长一早要训话,回部里吃。”
沈老爷子点点头,杨树跟着沈文杰几十年了,跟老爷子半个儿子差不多。
进门的时候,沈文杰正好出来,他今年也有六十岁了,青丝里掺了几缕白发,他把自己八十岁的老父亲扶进屋,又看了一眼垂手站在一旁的江流,才匆匆离去。
早饭后,江流回屋子里复习功课,沈家的大门就没怎么关上过,一直有人来拜年,小姨帮着两位老人应付了一上午。午觉过后,终于安静下来。
就像之前独自一人在村东口那间房子里写写画画一样,特别安静,安静得仿佛都能听见韩建国归来的脚步声。
江流手中的笔停下来了,他站起来把自己摔倒床上,蒙着被子,缩成一团。
六月,上海闷热异常,江流带着身份证件和照片到考试院报名,填报志愿。
拿到准考证后,他在填报志愿的区域没停留多久。多数考生在犹豫填理论科学还是实用科学的时候,江流罕见地填了文科专业就离开了考试院。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流默默地喝着粥,沈老爷子半个月前中了风,沈雯娟正一口一口喂饭。正安静的时候,玄关那里一声巨响,沈文杰怒气冲冲地进来了,杨树紧跟在后面。
“哥!你干什么啊!爸这儿吃饭呢!”沈家的门有年头了,这老门可禁不起沈文杰这么踹。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报北京的学校?”沈文杰质问江流。
喝完了一碗粥,江流还没饱,可也没有心情再吃下去了。他站起身,直视沈文杰:“上学的人是我,这是我自己的事。”说完,就要回屋。
沈文杰冲过去就要拉他接着问,两个人沉默地推搡起来。沈老爷子说不出整话,看他们这样着急得直哼哼,沈雯娟哪里拉得动这两个人,最后还是杨树挡在中间。
“江流,参谋长都给你安排好了,让你去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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