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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嘉把双手插进口袋里：“那你更应该好好接受治疗，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见他。”
　　　
　　“我会的。”
　　　
　　陆予抬起眼，“听说那个人回国了？”
　　　
　　“是的。”黄嘉顿了顿，“你父亲把分公司都给他了，他能不回去么。”
　　　
　　陆予笑了一下：“分公司也还是姓陆啊，又不是子公司。”
　　　
　　他轻轻靠在枕头上：“他要是老老实实待在国外也就算了，可是偏偏又太贪心。你没听见我妈说么，手伸太长，很容易被砍断的。”
　　　
　　黄嘉笑而不语。
　　　
　　399。
　　陆予的父亲有个情妇，情妇有个儿子。
　　　
　　陆予的父亲和母亲是商业联姻，结婚后陆予母亲正怀着孕，他爸倒是已经在外面得了个儿子。陆予母亲何尝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生下陆予以后跟他父亲摊了牌，要么让小三带着儿子滚，要么离婚，两家人的合作也就此破裂。
　　　
　　陆予父亲权衡之下，把情妇和私生子送出了国，暗中各种接济弥补，陆予母亲手里握着股份，倒是不在意这么一点补贴，就貌合神离地跟陆予父亲维持着婚姻。
　　　
　　陆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那年他九岁，午觉醒来后听到客房里有声响，透过门缝看见他爸正和一个女人赤裸着滚在床上。
　　　
　　那声声呻吟和肉体撞击的声音刺激着陆予初醒时的睡意，他当时就跑到卫生间呕吐起来，吐得两眼血红泪眼模糊。
　　　
　　等他从卫生间里出来再次路过客房，他听到他父亲的声音。
　　　
　　“不过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要是被她撞见了又要跟我闹离婚了。”
　　　
　　“我在外面待了这么久，回来看看怎么了？”
　　　
　　“等会儿赶紧走，陆予放学回来看见了就不好了。”
　　　
　　“你怎么只惦记着陆予，别忘了你在外头还有个儿子！”
　　　
　　……
　　　
　　要不是那天陆予因为不舒服没有去学校，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后来陆予十五岁，向母亲提起了这件事，他母亲倒是坦然，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跟他说了。她了解自己儿子的性格，与其瞒着，不如索性全告诉他。国外那个私生子比陆予大一岁，也快成人了，以后的事情，或许要让陆予去面对了。
　　　
　　而这次陆予母亲坚持要把陆予送到国外治疗，也是知道了那个私生子回国了，如果让他们知道陆予有心脏病，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来，她不想出什么差错，干脆就让陆予暂时在美国待着。
　　　
　　陆予轻轻闭上眼，他已经料想到自己以后将要面对什么，而这些都挑不起他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他只想摸一摸黎井的头发，抱抱他，当面跟他说一句，我好想你。
　　　
　　　
　　400。
　　直到开学，陆予都没有回来。
　　　
　　陆湛趴在栏杆上跟黎井抱怨：“我哥好忙啊，都没空回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参加高考了。”
　　　
　　黎井只觉得心里一冷，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沉默地看着地面。
　　　
　　“你好像从寒假开始就一直不太开心。”陆湛眨着眼睛歪头看向他，“你怎么啦？难道是要高考了压力太大？你成绩这么好，上警校一定没有问题的。”
　　　
　　黎井抬头笑笑，摸了摸陆湛的头：“借你吉言了。”
　　
81。
　　401。
　　高三下学期过得尤其快，一眨眼期中考已经过去，还有两个月不到就是高考。
　　　
　　黎井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可是再也不会有一个神情温雅的少年在路过时朝他笑着眨眼睛，他和陆湛在走廊上聊天时也没有人会站在一旁露出好看的笑容了。
　　　
　　黎井没有主动去联系陆予，倒不是因为抹不开面，而是既然陆湛都说了他哥很忙，那就应该是真的没有闲时。
　　　
　　一个高中生要面对家族的生意，确实需要很多精力。
　　　
　　可是黎井心里还是不免委屈，又或是不安。
　　　
　　他想起陆予在爷爷墓前一次次地承诺“我陪着黎井”，想起陆予无数次拉着他的手跟他说“一起考警校”。
　　　
　　他们在爷爷面前许过诺的，他们拉过勾的，那些诺言早就像信仰一样刻在心里，让黎井朝着那个他们共同勾画过无数次的未来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而且陆予说过，他很快就回来。
　　　
　　黎井相信他。
　　　
　　　
　　402。
　　周五放学，黎井和陆湛他们吃了个晚饭就自己先走了。
　　　
　　沿途路灯昏黄，黎井仰头，他已经三个月没有见到陆予了。
　　　
　　自从上一次跨年通电话，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陆予的声音了。
　　　
　　　
　　403。
　　黎井低着头跨上门口的台阶，钥匙在门里转了一圈，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黎井。”
　　　
　　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像是幻听一般地短暂响起，清晰却遥远，回想时分辨不出是真是假。
　　　
　　黎井的心飞快地跳起来，却不敢回头，他特别怕转身时发现空无一人，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不能承受。
　　　
　　“我回来了。”温柔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安慰一般的语气。
　　　
　　黎井终于回过身去，他看到陆予穿着再简单不过的T恤，站在花坛边的路灯下，带笑的眼睛里闪烁着光亮。
　　　
　　他好像瘦了很多，脸色也有些苍白，可是嘴边的笑依然生动好看。
　　　
　　“不过来抱抱我吗？”陆予笑着问他。
　　　
　　黎井丢了书包跨下台阶，走了两步伸手抱住陆予，头抵在他的肩上，眼睛贴着陆予的衣服，把隐秘的泪悄悄蹭掉了。
　　　
　　陆予拍着黎井的背：“不哭不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我没有哭。”黎井吸了一下鼻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没哭吗？那可能是我的感觉出错了。”陆予稍稍拉开黎井，看着他的眼睛，笑着问道，“你眼角怎么湿湿的？”
　　　
　　黎井气急败坏地就要挣开，陆予一边笑着搂住他一边亲了一下他的眼角：“怎么被拆穿了就炸毛？这么久不见不能对我态度好点？”
　　　
　　黎井没说话，低头拉着陆予的手开门进屋，开了灯以后转头问他：“怎么要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陆予接过他的书包放到沙发上：“太久没跟你联系了，不知道怎么开口，还不如不声不响地回来给你个惊喜。”
　　　
　　黎井哼了一声：“你也知道你太久没和我联系了？”
　　　
　　陆予伸手抱住黎井，把脸贴在他的侧颈上：“我怕我一和你说话就会忍不住想回来，太难熬了，每一天都很长，好像怎么也过不完。”
　　　
　　黎井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陆予抬起头，“你都没话要对我说吗？”
　　　
　　“你要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说你很想我，说你很喜欢我，说你没了我就郁郁寡欢食不下咽。”
　　　
　　黎井推了他一把：“你这人真的没说几句就原形毕露，我洗澡去了。”
　　　
　　陆予笑着看着他的背影，等黎井上了楼，他才低下头去，表情淡淡，却透着不可名状的悲伤。
　　　
　　404。
　　黎井洗完澡以后擦着头站在房间门口，陆予正靠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的光亮照着他没有表情的脸，黎井的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种异样的感觉在陆予抬头朝他笑的那一刻又消失了。
　　　
　　“站在门口干什么，过来我帮你擦头发。”
　　　
　　黎井走进房间坐在床边，陆予起身站在他面前帮他擦着头。
　　　
　　“平常不是很能说吗，怎么今天这么安静？”陆予用手指梳了梳黎井的头发，“还是说看见我太高兴了，一下子没缓过来？”
　　　
　　黎井抓住他的手腕，抬头看着他：“你还参加高考吗？”
　　　
　　陆予一愣，把毛巾扔到一边，坐在黎井身边：“参加啊，上警校当然得参加高考。”
　　　
　　“那你家里的生意怎么办？”
　　　
　　“轮到我接手生意还早着呢。”陆予揽过黎井的肩膀，“咱们上完警校，我再和你一起当几年警察，然后再看情况接不接手，好不好？”
　　　
　　黎井点点头：“嗯。”
　　　
　　这就够了，眼下的和不久之后的，能把握住这两样，已经够了。
　　　
　　　
　　405。
　　“哥！！！！”
　　　
　　陆湛眼泪鼻涕横飞地冲过来一把抱住陆予：“我想死你了！”
　　　
　　陆予被他撞得咳嗽两声：“我看你是想我死。”
　　　
　　陆湛松开手，扳着陆予的肩膀左看右看：“瘦了，唉，一定很辛苦，这三个多月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呜呜呜……”
　　　
　　陆予有点无奈地看着这个戏精，再看到陆湛身后那三个同样呜呜咽咽的戏精，他感到非常苦恼。
　　　
　　黎井笑眯眯地从班里走出来：“我睡着觉都听见你的哭声了，陆湛，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感情丰富？你这表演型人格遗传的谁啊？”
　　　
　　“什么表演！”陆湛抹着泪，“我是真情流露。”
　　　
　　陆予摸摸他的头：“平常我监督你写作业你不是烦死我了么。”
　　　
　　“怎么会呢哥！”陆湛拉着陆予的手，“你那都是为我好，我知道的。你的大好年华都浪费在监督我学习上了，真是对不住，都怪我爸，非要让你管着我。唉，哥你改明儿跟我爸说说，让他别盯着我的成绩了，已经够好了，你让他适可而止行不行？”
　　　
　　陆予把手抽出来：“我看这个才是你的主要目的吧。”
　　　
　　406。
　　周越哼哼唧唧地拿出一叠情书：“陆予哥，这都是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替你收的。”
　　　
　　陆予看了黎井一眼，对周越说：“不要，你收回去吧。”
　　　
　　“怎么不要呢？”莫子易指着黎井，“你看黎井也高三了，他情书都照样收的。”
　　　
　　黎井真想把莫子易指着自己的那根手指头给拧下来算了。
　　　
　　陆予看着黎井：“哦，是吗？”
　　　
　　“是啊。”张燃接话，“上回我还看见他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呢。”
　　　
　　周越接着补道：“打球的时候好多女生给他送水，他喝都喝不过来了。”
　　　
　　陆湛露出嫌弃脸：“黎井你不是有女朋友么，怎么还勾三搭四的啊？要不要脸了还？”
　　　
　　黎井今天十分想结束这几个人的生命。
　　　
　　陆予抱着手靠在栏杆上，偏头看向黎井：“没想到我们黎井学长都要毕业了还这么招蜂引蝶啊。”
　　　
　　黎井尬笑两声：“哪里哪里，都是学妹们抬举。”
　　　
　　407。
　　黎井被陆予按在空教室墙壁上的时候，他非常惊慌。
　　　
　　“你听我解释行不行？”
　　　
　　陆予点点头：“你说。”
　　　
　　“唉收情书也没什么的吧？不收多伤人家的心啊，上回我拒绝了一个，那女孩儿当场就哭了，你说，这多不好啊，多影响她们的心情是吧？”
　　　
　　“接着说。”
　　　
　　“还有就是他们说我跟女孩一块儿走，唉那女孩非要走在我旁边，我总不能把人推花坛里吧？太没风度了哇！况且这都要毕业了我可不想被记过啊！”
　　　
　　“还有。”
　　　
　　“哦你说打球的事？你也知道，我自己都没有水杯的，每次打球都是买矿泉水带去的，结果那些女生拿着水都说是我的那瓶，我他妈看那些水瓶长得一模一样我哪知道到底哪个是我的啊，这瓶也像那瓶也像，我就只能都接过来看看了啊！”
　　　
　　“你不会不喝啊？”
　　　
　　黎井一愣：“你他妈要渴死我啊！你怎么不说给我买个水杯呢你！”
　　　
　　408。
　　第二天，　黎井的桌子上出现了一个粉色hellokitty的水杯。
　　　
　　黎井咬着牙接受众人的目光洗礼：“我女朋友最近脑子不太好。”
　　　
　　第三天，陆予的桌子上出现了一个蓝色冰雪奇缘的水杯。
　　　
　　陆予淡定地跟同学们解释：“我女朋友的审美比较童真。”
　　　
　　409。
　　在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拿着hellokitty水杯的黎井和拿着冰雪奇缘水杯的陆予相遇了。
　　　
　　“好巧。”陆予笑着，“你的水杯挺好看的。”
　　　
　　“你也是啊。”黎井冷笑，“送你水杯的人眼光挺好，你看这蓝色，多衬你的肤色，显得清纯可人的。”
　　　
　　“粉色也很衬你。”陆予微微一笑，“显得又浪又骚。”
　　　
　　黎井差点把热水倒在自己手上。
　　　
　　“陆予你他妈禽兽不如！”

82。
　　410。
　　虽然陆予回来了，但是他基本不经常来学校，也不常去黎井家了。黎井倒是也没问为什么，能让陆予这么名正言顺不上课的，估计也只有他家的生意了。
　　　
　　高考前学校组织高三学生体检，陆予也没来。
　　　
　　他在微信上云淡风轻地告诉黎井，自己到时候会自行体检完交了结果给学校的，不会影响高考。
　　　
　　同时，黎井听说陆氏企业在A市另一个区的一家分公司进行了清产核资和资产评估，说是要重新投入资本成立新的子公司，但是没过多久，这个进程似乎又被打断了。
　　　
　　黎井不是很在乎这些商业新闻，但是毕竟和陆予家有关，他就不免多关注了一些。
　　　
　　411。
　　拍毕业照的时候，陆予终于来学校了。
　　　
　　陆湛拿着相机，喊陆予和黎井一起拍个合照。
　　　
　　陆予和黎井穿着清爽的校服，站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两人把手背在身后悄悄牵起，在镜头前露出青春好看的笑容。
　　　
　　如果时光能停驻，就让这一刻成为永恒。
　　　
　　412。
　　高考前夕。
　　　
　　黎井问陆予在哪个考场。
　　　
　　陆予在电话里的声音很轻：“啊，我的考场好像是在另一个高中，可能明天不能见到你了。”
　　　
　　黎井笑了笑：“考试期间不见面也好，省的影响心情。”
　　　
　　“说的也是，等你考完了我来咱们校门口等你。”
　　　
　　黎井：“你这话说的，好像笃定了你会比我快交卷似的。”
　　　
　　“难道不是吗，你不是前半场都要睡觉的吗？我前半场刚好做完出考场，去校门口等你啊。”陆予闷闷地笑着。
　　　
　　黎井笑着骂他：“高考我还睡觉？你是真当我有病呢！”
　　　
　　413。
　　黎井在考场上安安稳稳地坐到最后一秒，考试结束铃响起，走出考场以后，所有考生爆发出欢呼声，整个校园热闹非凡，校门口也是拥挤无比。
　　　
　　黎井在门口的保安室里看到了陆予。
　　　
　　“唉，还是陆公子待遇好，都不用站在外面晒太阳。”
　　　
　　陆予笑着指指自己的额头：“都是汗，我在外面实在待不住了才进来躲躲的。”
　　　
　　“你等很久了？”
　　　
　　“也没有很久吧。”陆予跟黎井走到校门外，“可能是天气太热了。”
　　　
　　他们站在阳光里一起转身看去，那个待了六年的校园里此刻正装满了即将离去的毕业生，这里有他们从初中到高中六年来所有珍贵的回忆。
　　　
　　音乐楼，篮球场，教室，走廊，天台，围墙，那些共同仰望星空的夜晚，一起吹风的傍晚，合奏过的钢琴，攀过的树干和高墙，斜靠过的栏杆，奔跑过的球场。
　　　
　　陆予和黎井站在那里，好像把六年的时光重新经历了一遍，从幼时到年少，从陌生到熟悉，命运从来不会告诉你任何秘密。
　　　
　　414。
　　“说声再见吧，黎井。”
　　　
　　黎井转头看了一眼陆予在阳光里的侧脸，又转回头看向校园：“再见。”
　　　
　　而陆予转过头看着黎井：“再见。”
　　　
　　如果此刻的你知道，我的那声再见，并不是对校园说的，而是对你。
　　　
　　如果黎井知道那是他和陆予的最后一面，他一定不会顺陆予的意，说出那声再见。
　　　
　　　
　　415。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陆湛来找黎井。
　　　
　　“黎井你知道吗，我哥根本没有参加高考。”
　　　
　　黎井那一刻的心情，像是直接跌进了一个冰窖，又冷又疼，心跳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跳得他胸腔生疼。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得好像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唉，听说我哥早就安排好了要去国外的，我说他怎么老是不来学校呢，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