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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香街-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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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妈妈说阿波对算命佬撒泼一事必定属实,至于他会把人拉到医院来,倒是出乎吴廷方意料之外。
  阿波没有介绍的那个男人应该就是算命佬了,在村子里偶尔能见到他,有点个头,样子还挺斯文漂亮,经常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他以前还以为是工厂里的会计之类的,只是不像算命的。
   阿波见到吴廷方就说:"方哥,你给我做个B超看看是男是女。"他倒也不傻,没直接就说要打掉。
  吴廷方没理他,就问了阿莲末次月经,算了一下十五周。然后才回答阿波:"B超医生不可能给你看这个,要可能给你看你还用去外面?"
  "那你会不会看?"
  "不会。"
   "涌口那个阿俊看了说肯定不是儿子。"
   涌口阿俊是个黑诊所,有台专看性别收钱的B超。
   "这事你自己决定。"
    阿波咬牙道:"打几胎都是阿俊看的,还能有错?我跟你说,打出来给你看,住院费药钱一分你也别想赖。"
   最后那句话自然是对算命佬说的。算命佬不置可否,只是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吴廷方倒是因为这一笑对他另眼相看了。哪怕他现在对着阿波,虽然没露出厌烦的神色,也决计笑不出来。
  十五周早已经有人形了,也是条命。对他来讲,只要惠敏怀过十周,都觉得老天在眷顾了。
☆、3

   天阴得很,吴廷方下车时风还挺大,把缩在车里半小时的一丝暖意都吹没了。
   他由围墙外拐进巷口时,分不清是冬天还是春天的雨就下来了,他爸爸抱着陈安安,在屋檐下踱着步子,唱着小曲:"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买,阿嫂出街着花鞋……呀,舅父回来了!" 
   安安只要醒着,每时每刻都吵着要出门玩,风雨无阻,下雨天在屋檐下也一直拿手指着巷子外,他外公只能一惊一乍地分散他的注意力。
   天冷,安安穿成个球状,对舅父视而不见,嗯嗯嗯扭着身子不改初衷,要求出门玩。
   外公只好又唱那首小曲,让安安看雨。已经好久没下大雨了,对安安来说,夏天那时的雨他还不能够领会,现在看到雨越下越大,好奇而专注起来。 
   廷方到了二楼,惠敏躺在床上看书。过了那天,惠敏再也没提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保胎,到点吃饭,内急了上厕所,每天下午等廷方回来给她肌注两针黄体酮。
  雨哗啦啦地下来了。真冷呀。惠敏嘀咕着。廷方把门窗关上,拉过电暖扇,放到惠敏床前,插上电源。 
  惠敏迟疑了一下,说:"我不敢开,网上说辐射挺大。"
  "没事的。" 
  不成的再小心也没用,有缘的打都打不掉。廷方自嘲地笑笑,却没说出口。他忽然想起那位白净斯文的算命佬,样子挺像个知识分子,不管阿波怎么躁狂,他在一边好像欣赏一出戏的表情,那么悠然自得。廷方不由得关心起那个十五周胎儿的性别来。
  他把这件事对惠敏说,想逗逗她开心。惠敏听到廷方对算命佬的描述,没像廷方想像中那样发笑,却默默不语着。
  末了惠敏说:"陈先生是很有本事的。"
  廷方感觉到了什么,也反应过来那天惠敏不同寻常的激动。他心里一沉。 
  "你别信那些,他这回不是也搞错了吗?"廷方说,"让你好好保胎,你怎么又乱跑呢?" 
  "我没去他那儿。只是妈之前帮我们问了一下,也不知多久前问的。那天廷华不小心说出口了。" 
  应该是大前年,第一次试管婴失败后,妈妈拿着两人的生辰八字去算命佬那儿问,算命佬没说话,只是拿毛笔随手在帐本的废页上写了一行字:女有一子。当时妈妈还挺高兴,回来把那废纸当宝似的给他看。过了几天却嘀嘀咕咕起来,说问了村人,算命佬给人批有无子女都是写有几子几女,只有夫妻再婚后还想生育的才单写女有几子女。这倒是什么意思?她再去问算命佬,算命佬又不和她解释了。 
  廷方也没把这件事放心上,并让妈妈不要把这无稽之谈在惠敏面前说起。他那会儿不信天不信地也不信命,现在却情不自禁用了"有缘"这样的词。 
   那“女有一子”有何深意吗?吴廷方想起那张随意的草书,字很是潇洒。  
   雨下得越发大了,打在玻璃窗上嗒嗒嗒的。房间不大,电暖扇一会儿就让空气暖了起来。惠敏和廷方各自走着神,直到惠敏说:"要不要去陈先生那儿看看?" 
   惠敏虽是医生,但廷方知道她是敬畏鬼神的。当年进了博爱医院,先是定在妇产科,做了两年,在轮完产房和人流室后却申请调到儿科。在医院没有人这么做过,每个人都说惠敏太傻,她也没对谁解释过什么,只是对廷方说不想再做噩梦了。 
    惠敏在产房做一线时,有位怀孕36周的13岁女性的家属要求引产,要求一定不能让孩子活着出来。那天的上级医生没有动手,而是在一旁让惠敏操作。惠敏在那次引产后回家哭了一晚上。
    她不住地对廷方说:"我连鸡都没杀过,今天杀人了。"
    那之后她不停地做噩梦,在人流室时情况更加严重。而就是那个时候,她的第一次怀孕在七周左右胎心停育。
    惠敏并不是很会倾诉心事的人。她的第三次稽留流产是廷方亲自给她清的宫,她从麻醉中醒来后,面色灰败,问了一句廷方:"是不是报应?"  
   廷方已经忘记自己怎么安慰惠敏的。而在查出习惯性流产的原因是廷方的精`子问题后,他几乎是悄悄松了口气。
   不是惠敏的错,是他的。
   但是对眼下惠敏的提议,廷方告诉她:陈先生在医院里待着呢,阿波就差没把他软禁了。阿波的说法是:指不定什么时候打出来呢,没亲眼看到他又会耍赖。
   听到耍赖这个词惠敏终于笑了,说:"这阿波真不是个东西。"
☆、4
   10床那位未成年的产妇终究还是住了几天。她父母也老老实实地呆在病房里,早产的女婴在脱机后被抱下来,却奇迹般活了下来。护士们在一起吃饭时议论着这件事,说起这外公一刻不停地抱着女婴,还给她喂配方奶,似乎被唤起了大量的爱。
  过春节归过春节,病理产科却比平常更忙,镇医院一到过节就会把哪怕一丁点问题的病人送上来。护士们也没多少唠嗑时间,只是在吃午饭时闲聊几句。此外议论得最多的就是23床。她房里坐着个男人,房门口还常坐着另一个男人,长得斯斯文文,高高瘦瘦,样子实在不错,看起来也很有风度,每天坐那儿捧着竖排的旧书看。只是太奇怪了,这三个人倒底什么关系呢?!  
   23床是阿莲。那门口的男人自然是算命佬了。他倒一点不在乎人来人往围观,也不向阿波要求解除监禁。吴廷方每回进门查房他还友好善意地点头招呼,好像就在他自家招待客人似的。  
  阿莲在3天后排胎,两夫妻第一时间去看婴儿生‘殖‘器,看完后差点没晕死过去。阿莲哭天抢地,阿波面色铁青。他们不敢相信,叫来吴廷方判断,而围观全程的算命佬则掸了掸衣角上的尘,悠闲地对阿波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吴廷方却在此时被护士长一个电话叫到里面的办公室。护长对他咬耳朵:"快点让10床家属把小孩抱走!死在这里麻烦了。"
  "小孩情况很糟糕吗?10床不是今天都要出院了吗?"
  "阿冰看到那个10床的爸爸一直抱着小孩,开头还以为是哄小孩,后来发现他一看到护士来那手就不对。偷偷看了一会才知道他在没人看到时就捂那小孩子鼻子,人一来就松手,小孩嘴唇都青了!我们不可能一直看着他,快点叫他们抱走吧!谁知道是不是要弄死了赖我们!"
   吴廷方去了10床,那外公果然一直抱着小孩。见吴廷方来,作势用左手摸婴儿的脸。那婴儿大哭起来。
   能哭就还活着。 
   吴廷方对他们说医院规定如果放弃抢救的婴儿要及早离开医院。那位外公表示了解,说一会儿大人出院时一起抱走。也许是感觉到已经被觉察,之后他没有继续下手。 
   这时阿波又过来找他,一脸愁云惨淡,再也没有威胁算命佬时的精神气。 
   吴廷方再次肯定地告诉阿波打出来的就是男婴,阿波便连话也不说了。 
   阿莲的哭泣久不停歇,下午进人流室前都还在哭。阿波在阿莲清宫时不在场,换了他妈妈阿女。阿女唉声叹气,说阿波要去杀了阿俊,说已经让三个姐姐去劝了,只盼他别做出傻事来。
   10床中午时就匆匆忙忙出院了,婴儿到最后也并没像护士长担忧的那样在医院里出事。但出了医院可能立刻凶多吉少,本来就是一个放弃治疗的早产儿,即便出什么问题也不会令人怀疑。
   傍晚,廷方离开住院部,刚出电梯,呼啸的北风夹着雨沫从住院部后门扑面而来。入院处置室的护士冻得瑟瑟发抖,哆嗦着向吴廷方打招呼。她们不能在制服袍外加别的衣服,也不能关大门,甚至不能离开导诊台,只能干冷着等待下班。廷方向她们点点头,就朝药房走出,他的车停在那个方向。 
   住院药房外的沙发是给家属或病人等候时坐的,此时上面坐着一个穿灯芯绒格子外套的男人,手里抱着个婴儿,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的抱被看起来都那么眼熟。这个人看见廷方,就站了起来。
  吴廷方绝不是个反应慢的人,或者说,他从来是个别人说半句他就什么都知道的那种。但现在他却万分迷茫地看着他们村牙香街算命佬陈先生抱着怀疑是10床的女婴,向他走过来。〃  
  〃这个时候很难搭到车回去,就在这里等你,想麻烦你车我一起回去。〃算命佬向他点点头,"请问医生你怎么称呼?" 
  "我姓吴,吴廷方。"廷方看了一眼婴儿,她的抱被上沾了些果皮和烟灰,脏兮兮的,但脸却不青,甚是红润。 
   还活着。还有机会活下去。吴廷方看着算命佬,后者只是朝他笑了笑,并没有加以解释。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重块冲到了眼眶边,又被他从喉头压下气管。
  〃不管怎么说,太好了。"他在心里嘀咕着。
   不能管不能提,否则可能会被定义成拐卖婴儿。这样的孩子如果出现,他们什么也不能做,在有家人的情况下,医院或公安都不能干涉。
  〃送去哪儿?〃 
  算命佬说:"回家。"
  在吴廷方医生作帮凶之下,应该交给警察的孩子被带回了牙香街,吴廷方没有问算命佬陈则先生要把这个孩子带回去做什么。在一路开车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什么。直到车开到牙香街口,他们准备下车时,婴儿哭了起来。 
   一直神闲气定的陈先生在安抚她无效后也略觉苦恼。廷方锁好车,从陈则怀里抱起婴儿。她哭得小声了些,手指却在嘴里吮‘吸着。 
  〃有奶粉吗?" 
  〃吃奶粉?〃
   廷方愣了愣,看向陈则,后者还是那么神闲气定。廷方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你这孩子打算给谁带?"
   陈则说:"我呀。" 
   "带过孩子吗?"  
   "没有。" 
    〃那你打算给她吃什么?"
   "找个奶妈吧。"
   谈话就此中止,吴廷方在考虑陈则这句话玩笑的成份有多大,陈则却是考虑奶妈的人选。 
   "现在人生得少,一般奶水都不够吃,奶妈可能很难找,有早产儿配方奶就可以了。"吴廷方在确认算命先生非常认真后,对他进行科普扫盲。 
    他知道算命先生未婚无子,不过没料到他生活常识如此匮乏。
   吴廷方只好重新开车,把迷茫的大人和饥饿的孩子载至镇中心的母婴店,那儿却没卖早产儿配方奶。廷方只好打电话给新生儿科同事,称自家亲戚急需早产儿奶,得到同意后,又开车回新生儿科,赊了两罐奶。
   兜了近一个小时, 仍在医院一楼的沙发上,怀中的婴儿急促地吸‘吮起来后,吴廷方突然觉得万分疲惫。他抬头看着陈则,后者也正在凝视他。
  "有话就说吧。"
   "她和你有缘。" 
    陈则镜片后的眼睛是双眼皮的,很深的双眼皮。他说出这句话后,用那样的眼睛朝吴廷方笑了起来。
☆、5
    牙香街的白木香店门面并不小,有三十多平方,里边没有柜台,进门能见到一张茶几,看上去年代久远的一张荔木茶几。茶几后面,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挂着一个神龛,上边供奉着一张排位,与多数村民供奉的一样:“五方五土龙神”。神龛前有长燃的灯烛和香炉。青瓷的油灯,灯芯尾部拖着一朵小小的火苗,烛也细细的,巍然不动地亮着两簇火,三支香插在牙白的香炉里,烟是直的,许久不闪的火和许久不弯的烟,好像是画象一样——白木香店里幽暗而无风。 

   柜台虽然没有,却不是说这店里干净或整洁。两边立着的橱柜里摆着各色线香和香片,还有些香粉和塔香。一般沉香店里卖的香托,香盏或香炉这里却是没有的。而店里除了神龛前的那三支线香,却也不点其他的香。用沉香常供神位不常见,简直仅此一处了。

   吴廷方第一次进来时,并不适应这里的亮度和气味,好像被强迫塞进了过去的时光,让人不得不放松警惕。他不习惯这样,呆久了甚至令人昏昏欲睡——他不知多久没这种感觉了。  
   
   陈则叫那个婴儿逢生。每次吴廷方坐在茶几前,陈则就取来沉香片冲茶。他冲的茶其实并不是茶,仅是沉香片,传言中贵得离谱的沉香片。如果他正抱着逢生,他会把孩子让廷方抱着。 

   逢生完全不挑人,谁抱都行。她虽是早产儿,出生时却也并不小得过份,有4斤8两。如非母体出血过多,她当时也不至于状态那么差。然而在她的血缘亲属对她放弃治疗甚至欲置于死地之后,她却完全出人意料地存活了。吴廷方以为她即便存活也可能出问题:脑瘫或智力低下,也曾坦诚地告知那位缺乏常识的算命先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算命先生给他斟了一杯茶,笑着说:"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逢生。" 
   廷方于是想起他的正职,便默默不语地喝起茶来。

   当然,廷方来的目的并非喝茶,对算命先生的不信任促使他几乎每天下班后都必须绕过来看一眼。为免家里人多问,他是在回家之前过来的。
 
   逢生很好带,她不怎么哭闹,不粘人,一天只拉一次大便——这样的孩子简直太少了。所以陈则并未像吴廷方想像一般鸡飞狗跳,他只是添置了一张婴儿床放在茶几边,孩子饿了就给吃,醒了就抱出去晒晒太阳。有时廷方来的时候看见陈则抱着逢生坐在店门外的石条上,他的客人也坐在一边的籐椅上,话不多,只要生辰八字,只批几个字。
   陈则的客人在的时候,廷方一般就不过去了。他下车,在河涌的石栏杆边靠上一会儿,就远远地看着。陈则就在客人走后抱着逢生走过去,一起靠在石栏杆边。
 
   春天乍暖还寒。河涌边上的龙眼树虽有落叶,却还是常青的。河涌里的水是绿色的,有一些泥和败叶的气味,这些气味和婴儿的奶香混合在一起,让吴廷方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种不自在和不信任同时生出:几天前,在那两罐奶粉用完之前,陈则让廷方帮忙买奶粉,拿了五叠百元钞给他。廷方在见到钱后开始头疼起来,委婉地告诉他如果把这些钱都用于买奶粉,那么会有五分之三的奶粉在来不及开启前过期,况且不能预测婴儿是否会突然对某种奶粉过敏,奶粉不宜一次屯积大量。陈则欣然同意,让他分次购买,同时对婴儿的衣物及生活用品方面也麻烦他多费心,理由是他没有车。〃 
  廷方没多说什么,默默拿了一叠,剩下的让陈则收好。陈则也没说什么,又朝他笑了笑。  
   
  好像春风拂面,却吹得人头疼。
 
    算命佬陈先生姓陈,名则,据说有字,一般人不知道,而廷华竟然知道他的字,叫做法先。廷方倒是觉得这个字像个和尚的法号,譬如法海之类。可他肯定不是和尚,虽然他对人算命从不侃侃而谈,问前程说前程,问运势说运势,问子女说子女,问寿数闭口不言,不看风水不改命,但毕竟也是要索取生辰八字的。当代的文化人美其名曰易学大师,百姓只叫他算命佬。 
 
   当晚吃饭,廷华说起远远看见哥哥从白木香店走出来一事,饭桌上的看电视的看菜的人都聚焦了廷方。 

   惠敏的表情很奇怪:认命而且平静。廷方以为她误解了,只好说:"我没去算命。算命佬有个亲戚的小孩放在他那儿带,他让我帮他买奶粉。" 
   〃我怎么不知道哥你认识他?"廷华越发疑惑,"你不是说不知道他是哪一个吗?" 
   〃之前阿莲住院时认识的。"廷方说着,又看看惠敏,她已经埋头吃饭了。 

   安安九个月,逢生一个月,惠敏腹中的胎儿也长到了十四周,没有再出血,没有腹痛。廷方近来有种奇异的安宁感,一切都好,惠敏也会将孩子怀到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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