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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改变不了。”克萨说。“所以，就算我允许你告诉他，他的反应也会伤透你的心，哈赫特。我不想让你受伤害。”
　　“你已经伤害我了。”哈利静静地说。就算克萨说得没错——就算亚当会对真相做出骇人的反应——也不可能比这种可怕的失落感和让他腹内如绞的罪恶感更糟了。他要亚当。他想见到他，依偎着他，躲进他强壮的怀抱。他想让亚当的吻落在他耳后，想听亚当叫他宝宝，告诉他只要在亚当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即使亚当给出最不堪的回应，哈利也希望有机会解释一切，然后道别。这是亚当应得的。亚当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求你，”哈利望着克萨的眼睛，向他敞开自己的思维，让克萨能看见。
　　克萨苦着脸别开视线。“多说无谓。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们需要尽快给你和蕾伦’希尼’古尔重建契绊。”
　　“为什么？”
　　克萨叹息着，脸上闪过一丝烦恼。“你走了没多久，蕾伦’希尼’古尔和她的父母就到王宫里来了。他们报告说她无法感知你。她的契绊还在，但是很不对劲，而且变弱了。我安抚他们说这只是你们之间的距离太远造成的，但他们已经开始紧张和怀疑了，尤其在你下落不明之后。我们得重建你的契绊，免得他们向议会报告。”
　　“为什么？”哈利看向希恩。希恩好一会儿没吭声了，这可不太像他的风格。他正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望着克萨。
　　“因为不能让他们发现你的契绊消失了。”克萨说。“要是被发现，你觉得会他们会作何反应？”
　　哈利双臂抱胸。“我失去契绊只是个意外，我不觉得他们会为此逮捕我。而且，严格说来，他们不能再让我和蕾伦’希尼’古尔结契，因为《契绊法》只适用于孩子。”
　　克萨抹了把脸，摇摇头。“别那么天真。他们当然能。”他看着哈利。“你跟蕾伦’希尼’古尔之间还有婚约合同。你真以为议会会放了你？他们自己的感应力都被契绊压抑着，怎么会让你成为他们之中唯一一个潜在的高阶感应者？”
　　哈利倒在沙发上，眉头深锁。“我很确定我顶多只到3级。我没那么危险。”
　　克萨头疼地看着他。“你以为他们会接受你的说辞？”他冷笑两声。“你倒是说说，有哪几个文明存在3级以上的感应者？”
　　哈利咬住嘴唇。他明白克萨的意思。他只能想到两个在感应力标准测试中达到4级的种族。
　　“约格布斯和塔吉克苏。”哈利说。
　　“那你真以为整个银河系只有两个种族拥有4级感应者？不存在更高级别的感应者？”
　　“可以在测试中蒙混过关。”没等哈利开口，希恩就静静地接了上去。“也许，能力越强，越容易蒙骗他们。”
　　克萨点了点头。“他们绝对不会相信你的能力只有3级。他们会一直监视你，这还只是最温和的手段。他们会捏造一些轻罪起诉你，或者把你当成实现他们政治目的的工具。”
　　“什么政治目的？”哈利问。
　　克萨眼中闪过一丝冷酷。“议会的某些成员坚持认为标准测试的结果可信度不高，而且应该禁止感应者担任氏族首领，因为这样会导致滥用能力，对议会中的无感成员‘不公平’。”
　　哈利皱眉。在卡鲁维亚，感应者与无感者之间的确一直存在着某种程度的紧张关系，他也知道这种关系近来有所恶化，但应该不至于到那种地步吧？“可是大部分氏族的首领都有感应力呀。”
　　克萨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议会不是只由氏族首领组成。王室只占二十四个席位，其他都是民选议员，而他们大部分都是无感者，这还要我提醒你吗？”
　　的确。
　　“那你觉得他们会利用我来为他们的主张造势？”哈利问。
　　“不是我觉得，”克萨说。“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这么做。你已经对地球人使用了你的感应力，这恰好就是他们需要的绝佳借口。所以你必须重建契绊，哈赫特。”
　　哈利的心越来越沉重。如果一切如克萨所言，他别无选择。要是他母亲因为他而失去王位，他绝不会原谅自己。
　　“与其这样，那些无感者更应该想办法废除《契绊法》，”希恩嘟囔着。“那才最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老在那儿抱怨感应力低得接近于无，为什么不想办法增强自己的能力？”
　　哈利摇头。“因为废除《契绊法》未必对他们更有利。他们肯定是害怕感应者的能力在解除契绊后会更加强大。”
　　“对，”克萨说。“有些人认为，解除契绊后，无感者大概能拥有1级感应力，但感应者会变得……危险得无法估量。”
　　哈利瑟缩了。一方面，他能理解那些无感者为什么会恐惧。人们认为，高阶感应者能够完全消除或更改一个人的记忆。他们能让你完全不认得自己的母亲。他们能向你灌输任何观念。没有任何灵盾能帮你抵挡他们。他们可以破坏或锁死你脑中的某个部分，使你瘫痪，或死去。他们可以让你感到备受折磨。7级感应者可以用意识杀人，他们只需要动一动念头，就可以让你赖以生存的重要器官停止运作。
　　可能要与能力如此强大的感应者共事，也难怪议会中的无感议员会觉得不安。而且哈利怀疑，即使是议会中的那些感应者也不会支持废除《契绊法》。释放潜能对于他们中的部分人可能颇有吸引力，但废除《契绊法》，解除所有的契绊之后，谁能保证他们的能力一定会比别人强而非相反的状况？废除《契绊法》可能会颠覆当下的阶级结构，这显然不是议会乐见的。当权者更愿意保持现状，除非改变能使他们得益。《契绊法》永远不会被废除。如果议会发现了哈利失去契绊的事，他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哈利萎靡地向后倒在沙发上。“除了回去跟蕾伦’希尼’古尔重新结契，我还有什么选择？”
　　他哥哥近乎怜悯地望着他。“没有。”
　　“屁话。”希恩说。
　　哈利扭头看他。“嗯？”
　　希恩紧紧盯着克萨。“你没跟我结契，对吧？”
　　哈利皱眉。希恩在说什么？
　　他看向克萨，发现他那副扑克脸有点不自然。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克萨淡淡地说。
　　希恩笑了起来。“你以为我很蠢？你刚才提到的蕾伦’希尼’古尔的症状，听起来跟我的很像。我感觉不到你在契绊的另一端，而且我的契绊也很弱，很不对劲。”他把头一歪。“这么说来，你到底达到了多高级别？4级？5级？更可怕？或者我该说，更厉害？我觉得我们总算明白你这混蛋为什么这么霸道了。”
　　克萨咬紧下颌，肌肉隐隐抽动。
　　但他完全没有否认。
　　哈利瞪着他哥哥。“克萨？这是真的？”
　　克萨看看哈利，又看看希恩，显然正在算计什么。
　　“清除我们的记忆？想都别想。”希恩一副戒备的姿态。“我的灵盾很精密，而且个性鲜明，你不可能毫无破绽地重建它。我一定会发现它被破坏过，然后我会去找灵士。你肯定不愿意让他们发现你做了什么——或者被他们发现我的契绊只是单向的。”
　　克萨抿起嘴唇。看来他刚刚的确动了清除他们记忆的念头。哈利不敢相信他竟然这样。
　　希恩皮笑肉不笑地说：“所以说，你可以没有契绊，但哈利不行，嗯？真他妈虚伪。”
　　“这不一样。”克萨说。
　　希恩挑起眉毛。“给点启发，有什么不一样？”
　　“咱们的契绊从来没有正常运作过，”克萨放慢语速，似乎在小心地选择字眼。“我不太确定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我比你年长太多，或者我当时早就过了结童契的最佳年龄。也可能是我最初的契侣去世时的痛苦使我无法形成新的契绊。不管是什么原因，咱们的契绊从一开始就是有缺陷的。你从来没能通过契绊感知我，所以你不知道这不正常。蕾伦’希尼’古尔和哈利的契绊一向都很完美，所以她当然会发现现在出了问题。你却永远不会知道其中的分别。”
　　“所以你就利用我的盲点来对付我，而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在怀疑是我有什么问题。”希恩的声音抖了一下，但哈利觉得克萨不会注意到。希恩笑了几声。“好得很。事已至此，我对你算是讨厌到极点了。我好奇多问一句：你原本打算怎么处理两年后的事？假装咱们完婚了？对我的脑子耍点把戏，让我觉得咱们的契绊没问题？”
　　克萨毫无表情。哈利怀疑希恩全说中了。太可怕了。
　　“我还没想好，”克萨说。“但那也是个办法。”
　　希恩气得脸色惨白。
　　克萨无视了他，把视线转向哈利。“不管怎么说，这跟你没关系。蕾伦’希尼’古尔肯定会发现——她已经发现了。你也不用提了，她没跟我结契，所以我没法‘对她的脑子耍把戏’，让她觉得一切正常。这样做就算能糊弄一时，也不是长久之计。行不通。”
　　哈利的肩膀垮了下去。无论如何，操控蕾伦’希尼’古尔的意识，这么做太差劲了。他对自己说，幸好这事行不通。
　　克萨说：“要是你不回去，她的父母会去向议会报告。后果……不堪设想。你只能回去，哈利。”
　　哈利。
　　不知为什么，听见哥哥叫他的地球名字，让哈利很难过。终于还是没躲过。他要回去了。他别无选择。
　　哈利把喉咙里的哽咽感咽了下去。“那就让我给他写几句留言。我不能再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不能那样对他，克萨。”
　　他哥哥审视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长话短说。别提任何会给你惹麻烦的事。快点。咱们时间宝贵。”
　　哈利转过身，走进亚当的卧室。他在亚当房间的抽屉里找出笔和纸。他得拼命集中精神，确保他写的是英语。翻译芯片在书写的时候不大灵光。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手在发抖，让书写更为困难。他写了几句简短的留言，词不达意。
　　到结尾处，哈利几乎看不清字迹——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把纸条留在亚当床上，抹了抹眼睛。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亚当搂着他的父母。他笑得很灿烂，英俊又幸福。
　　哈利眼里又涌出泪水。
　　他咬着颤抖的嘴唇，把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小心地折好，藏进自己的口袋。
　　“准备好了吗，哈赫特？该走了。”克萨在门口喊他。希恩站在他身后，脸色阴沉，他的手腕被牢牢握在克萨手里。
　　“抓住我的手。”克萨把另一只手伸向哈利，命令道。
　　哈利盯着他的手。
　　他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屋子，看了看床上的纸条，向着他哥哥走了一步。
　　克萨或许注意到他眼里的泪，但他什么也没说。他们的手扣在一起，世界——地球——渐渐远离。克萨带走了他们。
　　这次，是永别。

Chapter　22

　　亚当急躁地敲着门。没人回应。他劝自己不要冲动，没什么可焦虑的。
　　但无论他怎么告诫自己，整个下午都阴魂不散的忐忑感只是愈加强烈。亚当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哈利的哥哥。他们的会面不大友好——说实话，还有点诡异。亚当怎么会让哈利跟着他哥哥走了呢？他明明打定了主意要把哈利留在身边。他完全记不得发生了什么，除了哈利承诺过会在家等他。哈利亲口说的。
　　亚当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的手指没有发抖。他的胸口也没有揪紧。他不应该有那种感觉。也许哈利只是在洗澡。也许他戴着耳机，听不见他敲门。
　　亚当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人。
　　厨房里也没有人。
　　一种特别难受的既视感让他呼吸困难。
　　“哈利？”他粗声喊着，依旧无人应答。他的胸口越来越闷。
　　他走向哈利住过的房间。没有人。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走向自己的卧室。
　　这间屋子也是空的。哈利不在这儿。
　　亚当的视线落在床上的那张纸上。
　　他盯着那张纸怔了几秒，才慢慢地走过去。
　　他拾起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杂乱无章，字母向左倾斜而不是向右。

亲爱的亚当，
　　对不起。但愿有一天你能原谅我。但愿有一天你在回首往事时，会说很高兴曾经遇见我。与你相遇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我真是太幸运了。我只希望……我有很多心愿，但那都不必提了。请你相信我，我告诉过你的所有感觉都是真的，没有半点虚假。你让我觉得自己是如此幸福，你是那么爱我。
　　求你别生我的气。但要是生气能让你觉得好受一些，那也没关系。
　　我爱你。我非常，非常爱你。我希望你能幸福长寿，希望你的生活中能充满爱和欢笑。但愿在你老去之时，回首往昔，想起你曾经爱过的那个古怪的傻孩子，心中会有些许温情而不是愤怒。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请你一定要幸福。
你的，
哈利


Chapter　23

行星：卡鲁维亚
　　
　　哈利本以为克萨会找灵士来重建他的契绊——他还疑惑克萨能到哪儿去找个愿意这么做又肯守口如瓶的人。但刚一到家，他的问题就有了答案——克萨没有假他人之手，他轻巧地搞定了一切，惹来希恩惊疑不定的怒视。他甚至不需要蕾伦’希尼’古尔在场就能重建他们的契绊，这挺令人惊讶的，但哈利没什么心情探究他哥哥的能力到底有多强，他从克萨和希恩身边走开，留他们慢慢吵。
　　重新拥有契绊的感觉……很怪。感觉完全不对，仿佛他多年来一直穿着件紧得难受的衬衫，因为从没脱下过所以尚能接受。但他已经试过从中解脱，现在，那种搔不到痒处的不适感简直快把他逼疯了。
　　哈利本有点希望契绊会让他无法思念亚当，但他现在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早在契绊消失前很久，他就对亚当动心了。看来，就算无法感知性吸引力，也完全有能力“爱”上某个人。即使在他大脑中与“性吸引力”相关的区域被契绊锁死的情况下，哈利对亚当的“爱”也与他对家人的爱完全不同。伴随着那种“爱”的是原始欲望，和某种深深的渴求，但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的大脑和他的身体被切断了联系。那感觉像是口渴时却被封住了嘴，让人沮丧之极。
　　哈利没多想就把蕾伦’希尼’古尔屏蔽在了意识之外；不然她肯定会觉得他不大对劲。他也不希望她感觉到他对她的怨念。她什么也没做错。哈利很清楚。他不应该把自己的沮丧发泄在她身上，那不公平。
　　带着这个念头，在当晚的正式宴会上见到蕾伦’希尼’古尔和她的父母时，哈利甚至对她笑了笑。
　　“你回来了，我很高兴。”她隔着桌子对他微笑。
　　哈利望着她。她是个柔婉的美人。从小到大，他们一向相处和睦，很舒适。仅此而已。哈利试着想象触碰她，爱抚她。但他想象不出来。实际上，一想到他们要那样做，他就觉得反胃。
　　最后哈利还是放弃了，专心对付面前的食物。周围的人在交谈，但他没费神去留意。反正他也听不清。所有的声音都显得模糊而遥远。有那么一会儿，他怀疑是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但接下来他喝了一口几乎尝不出任何味道的汤，这才想起原因：契绊抑制了他所有的感官，不仅仅是他的心灵感应和性欲。
　　哈利叹了口气。估计得过一段日子他才能重新适应。
　　
*　*　*

　　返回母星一个月之后，他出现了倦怠感，反应变得迟钝。哈利从来不是个病秧子，所以他有点惊讶自己居然会吃不下东西。但他一想到那些淡而无味的食物，就觉得这也难免。他努力掩饰，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的不对劲。他不想引来家人的关注。
　　哈利仍然不清楚他的父母了解多少内情。他离家出走去地球的事，他们还没跟他深谈过。不过，桑亚希也没跟他谈：他姐姐只是摇摇头，说她很高兴他终于醒悟了。可话说回来，桑亚希跟她丈夫住在一个几光年之外的科研殖民星，很少在家。他的父母也避而不谈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每当母亲看着他的时候，哈利都能感受到她的不满和不以为然，但她几乎没跟他谈过这件事。他父亲只是用开玩笑的语气叫他别那么浑，下回决定要消失的时候先打个招呼。
　　没有任何惩罚，这让哈利颇为意外，但他也没放在心上。他还不知道克萨是怎么跟父母交代的——他并不太在乎。实际上，哈利觉得他很难在意任何事。他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麻木。每样东西都那么乏味。整个世界都那么枯燥。食而无味，色彩暗淡。
　　按理说，哈利明白这是契绊削弱了他的感官，但这并没有让他好受一点。按理说，他应该明白，他几乎一辈子都背负着契绊，日子照样能过；但在体会了一切可以变得多好、多鲜明的情况下，很难再适应这乏味的一切——这乏味的生活。他无法适应契绊。他觉得他整个人好像都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