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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春-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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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老友”二字,我更难过,虽然认识了很多年,但我并不是丁卓的朋友。我想起当初岑先生摇着脑袋笑我是“稚子”的样子,他早早就说对了。
  但我还是提起了一些些胆气,我告诉自己,我是为了沁春才问候他的。
  我虚伪到连自己都骗。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的声音显示丁卓很忙、非常忙,他将纸页翻得哗啦啦响,嘴里一叠声地抱怨:“太累了,从来没试过这么累,饭也没什么时间吃,更别说睡觉了。”
  我从来没听到过丁卓抱怨什么,他总是愉快的、松弛的,仿佛什么事情到他手上都能游刃有余。如今这么多牢骚,可见压力非凡。
  我的心立刻揪紧了,脱口就问:“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真是自不量力,我懂什么?我能为他做什么?
  可是丁卓非常体贴,并不推脱我的好意,他用非常拜托的语气说:“我太想念阿姨做的鸡汤馄饨了!染春,麻烦你,麻烦阿姨。”
  我听到他话语间的微微笑意,知道他此刻眉目一定十分温柔。此时我甚至反过来感激他,愿意让我为他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这个时候,我哪怕只能帮上一点小忙,都觉得安心许多。
  我从小陪岑太太做菜,她的手艺一早就习得七七八八。
  买了老母鸡回来吊汤,肉馅也是自己细细剁的。岑太太听到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好奇地伸头进来看,见我不厌其烦地将馄饨皮擀得薄如蝉翼,惊奇地砸砸嘴:“怎么突然弄这么个麻烦东西?”
  我不愿意让她知道这是专门送给丁卓吃的,只好不言不语地陪笑。她无奈地叹气:“从小就这样,问你什么不想说,就只知道笑,连扯谎都学不会。”
  我十根手指上下翻飞,心里在默默苦笑,岑太太不知道,我如今已经学会扯谎,并且谎言说得炉火纯青,只有她与岑先生并沁春,才会以为我纯洁如幼儿。
  馄饨煮熟,和鸡汤分开放进食盒,送到丁氏办公大楼。
  我原本想放在前台处就走,可是丁卓接到电话一定要我上去。我心里有个理智的小人一直在往外拉我,告诫我切切不可越界,送了东西就赶紧离开。但是另一道意识更为强烈,我实在是太过担心他,没有见过他总是心中不安。
  最后,我的贪欲战胜了自己的良心。我上得楼去,在丁卓的办公室见到了更加消瘦的他。不过月余未见,西装穿在他身上已经空空荡荡。
  我的心霎时痛到滴血。
  丁卓见到我倒是十分高兴,原本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他将满桌的文件推开一些,好让我摆食盒。
  “真香啊!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他陶醉地闻了闻味道,举起勺子埋头苦吃起来。
  看得出他是真的饿了,一口一个大馄饨,直至将汤都喝完了还意犹未尽。
  他抬头感激地看着我:“染春,你救我一命!”
  我胸中激荡,仿佛真的为他做了件大事,此时此刻,一切枷锁都不能再钳制我,我同他讲:“我明天再来。”
  丁卓顿了一下,旋即笑了:“我似乎不该老皮老脸地就这样麻烦你,可是如今我确实需要亲友支持,哪怕是吃一餐家中的饭菜,也让我陡然生出很多力气。”
  他站起来将食盒整理好递给我:“那么要劳烦你了,染春。多谢你。”
  我知道我一定脸红了,但依然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既然如此,就不用再说感谢的话了。”
  我看得出他还有很多功夫要做,也不再多话,快快离开了。
  从此,我频繁地开始出入丁卓的办公室,甚至后来开始进出他的公寓,为他打理一些琐碎的小事。
  这些事当然可以交由他的属下去做,可是我愿意揽,他不愿辜负我的好意,便从来没有阻止过我。
  我也从这些琐事中寻到了快乐,心情不再那么坏。我想要的从来不多,仅仅是帮他一点小忙,就觉得幸福。
  有一天,我替他的公寓补了洗发水、牙膏、果汁这些东西后,见他的阳台上挂满了衣服,就替他收起来叠好,分门别类地放进衣柜。弄着弄着,我竟然打起瞌睡来,不知不觉坐在他卧室的地毯上昏睡了过去。
  等我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朦朦胧胧的卧室里,一双明亮的眼睛近在咫尺。是丁卓,他专注地看着我,见我醒来,就伸手过来拉我。
  他的手滚烫,我的指尖刚触到他的手心,就被烫得一哆嗦。我的心咚咚咚地跳得太大声,真怕在这寂静的卧室里,会被他听去。
  我紧张地望牢他,却被他眼中闪烁的光的碎片蛊惑,神魂一刹那不再由我掌控,飞出躯体纠缠住他、迎合他、吞噬他。
  那一夜我们没有喝酒,却比喝了酒还神智不清。我们在丁卓没有开灯的卧室里缠绵、偷情、交媾。
  没有理智,也没有道德。
  等我从这场漫长而昏聩的情欲纠缠中清醒过来时,我绝望到无法自持。没有任何藉口,我就是清醒地背叛了沁春。我不光光是罪人,还是一个为了私欲,穷凶恶极的累犯。
  我一头撞出门去。
  背后丁卓三两步追上来,拉住我的手臂问:“半夜了你还要去哪里?”
  “我得回家,我得回家去。”我瑟瑟发抖,不敢多看他一眼,深深低下了头。
  “那我送你。”他依然揪着我不放。
  “不要,不要,我自己回去!”我崩溃到差点当着他的面哭泣,他还拉着我做什么?他为什么不放我走?
  我同他俱是如此肮脏、混蛋、忘义。
  我几乎惊叫起来:“我要自己回去!”
  “好好好,回去,你自己回去。”他终于放手,“不要开车,你太紧张了。”
  我放弃去拿车,裹紧衣服,在半夜两点的街上飞奔。
  我能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丁卓一直跟着我,直到我回家打开门,冲进自己的卧室。
  这么大的声音不知道有无惊动父母,但我已经顾不上了。我爬上自己的床抖开被子裹住自己,手突然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我随意一摸,就知道是沁春送给我的那个游戏掌机。
  我脑子里有根线“啪”一下断掉了,我知道我再也洗不清,我将在无耻的暗渊里沉浮。
  可是,我真的愿意自救吗?
  心底有冷笑声越来越大,它是我的良心在嘲笑我:你根本就是快乐的,何必伪装呢。你一直在偷偷爱他、觊觎他、伺机得到他,现在你如愿以偿了。
  不不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在心里拼命否认,可是那冰冷的笑声渐渐充斥了整个房间,将我裹挟其中,往愈加黑暗的境地滑去。


第五章 
  我最终没能逃出生天。
  第二天一早,当我睁着通红的双眼开门上班的时候,就看到丁卓的车停在大门口。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一脸忧郁地抬头望着天空。
  我被这如同三流言情小说中的场景惊呆了,即使心乱如麻,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听见声音转头看过来,见到是我,立刻大步走过来拉住我。
  我被他的大胆和无耻震惊了,不是我为自己辩驳,昨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全然无辜的。我狠狠甩掉他的手,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来干嘛?”
  或许是我的脸色十分难看,或许我的语气太像质问,丁卓也板起了面孔,倒是声音依然温和,他缓缓同我说:“你的车还在我家呢,我来送你上班。”
  我不想与他在家门口拉拉扯扯,十分干脆地上了他的车,一路无言地任他送我到了公司。
  这一天,我完全没有办法集中精神,总是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寂寞吗?是因为沁春走了太久,所以拿我消遣吗?
  不是不怨怪他的,但我更厌憎自己,关系走到了这么丑陋的一步,我居然依旧贪恋这个人,贪恋关于他的一切,他的体温,他的气味,他的声音,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以及他模糊暧昧的温情。
  不可谓不贱。
  我悲哀地预见自己的良心在摇摇欲坠。
  到了下班时间,我急急冲出公司,只想快快回家洗个澡,好叫自己清醒清醒。
  没想到一出大楼,就看见丁卓站在广场上。他背后是一整片黄昏的天空,绯色的流云似乎连绵的业火在燃烧。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夕阳之下,专注地望着我,让我有种错觉,仿佛我才是那个被他爱着的人。
  我像着了魔一样朝他走过去。
  他带我回家,我们沉默地接吻、爱抚,他进入我时,我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了,那种濒临死亡的快感,逼迫得我喊哑了嗓子。
  当我洗完澡,擦干头发走出来的时候,他正在摆弄笔记本电脑。看到我,露出一种很为难的表情:“沁春要和我视频。”
  我像是被狠狠煽了一巴掌,彻底从虚妄的快乐中醒来,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强忍着眼泪,很体贴地说:“我得回家了。”
  好在这次,我情绪稳定,可以自己开车。行驶在凌晨两点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我甚至有点安慰地想:至少明天早上丁卓不用来送我,不会给我不切实际的妄想。
  随即,我又发现自己是多么恶毒,我居然对丁卓产生过妄想。那一刻,我把沁春忘到了哪里?
  年少时答应岑太太一生兄弟友爱,是我先背弃了承诺。
  这种事情,发生了第一次就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直至无数次。
  我稀里糊涂地成为了丁卓的地下情人,除了依然为他打理日常起居,还兼职床伴。
  这种背德的关系一直持续了五年,整整五年。我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自我厌弃中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幸好,幸好,沁春终于要回来了。丁卓将不再需要我,而我愿意远远走开,去到天涯海角赎我的罪过。
  我劝岑太太早点去睡,自己又回房再次检查了一遍沁春的邮电,确定三天后去接他的机。
  而在接到沁春之前,我有桩更要紧的事情要确认。
  第二天我一早就拉住了艾琳,问她下期派遣非洲的人员什么时候动身。
  是的,早在沁春告知我们愿意回国的时候,我就已经申请了派遣去非洲。
  艾琳翻翻文件,告诉我:“你的派遣是三个月之后。”
  她看我一脸失望的样子,吞吞吐吐地又说:“其实这一期中有个中层管理突然生病了去不了,又没人愿意替他,你如果……”
  “我愿意!”我立刻拍胸口表示自己非常愿意承担这样的工作。
  “那太好了!”艾琳大喜过望,立刻决定由我替代那位生病的老兄,五天之后即刻启程。
  三天后接到沁春,接下来我就得走了。我甚至有种出了一口气的感觉,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我像一个小偷,偷走了主人珍贵的东西,弄脏了又还了回去。即使主人并没有发现,但是小偷依旧是小偷,看到苦主就会提心吊胆,生怕往日的罪行被人发现,揭发到光天化日下。
  懦弱如我热切地渴望一走了之。
  也不是没想过丁卓,自我将遗落的物品收走后,他并没有打电话给我,不知道是没发现,还是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不管是哪种,我都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说来非常可笑,我内心依然抱着一丝丝不可告人的奢望,我奢望这五年能让他会偶尔记得我,不要多,偶尔的偶尔就可以。
  但显然,我不过是痴心妄想。
  这样也好,至少他对沁春是一心一意的。这样一个男人,这样的一心一意,我居然还很羡慕。
  我看不起他也看不起自己,我看不起他更看不起自己。
  但还是让我羡慕一会会儿,一会会儿就好。
  在机场接到沁春,我笨拙得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时间和距离让我们陌生又熟悉。看着那张依旧与自己一式一样的脸,我有种不真切的恍惚。直到沁春上来用力地拥抱我,我才真真切切地明白过来,他是真的回来了,我的哥哥回来了。
  我的眼睛湿了:“沁春,欢迎回家。”
  沁春也很激动,抱着我不出声,只是大力拍我的后背。直到岑先生、岑太太也过来抱他,他才放开我。我们一家四口在机场哭做一团。
  一直到回到家里,所有人的情绪才算稳定了下来。岑太太很高兴地将沁春抱了又抱:“这下好了,沁春也回来了,两个儿子都在我的身边,我总算是放心了。”
  我坐在一边握着双手不敢搭话,心里堵得像坠了千斤巨石。我无法开口告诉她,我后天的飞机走。我是个不孝子,要让她伤心了。
  岑太太怕沁春坐了十几个钟头飞机太累,张罗着在家吃了餐简单而美味的饭后,就将沁春赶回他的房间休息了。
  我也回自己房间呆着,开始整理行李。
  丁卓的短信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在干嘛?”看着这短短三个字,我的心又酸又痛,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联络了。从此以后,海角天涯,再见时,不知人事会面目全非成什么样子。
  我手抖得厉害,慢慢地打字:“沁春回家了。”
  很快他就回复了:“嗯,知道,定个时间一起吃饭。”
  我把手机丢到一边,将面孔埋到手心里,一边流泪一边笑:多么荒谬,一个情人,一个爱人,他们还是双生兄弟,还要一桌吃饭。到时候这场戏要怎么演?
  丁卓,恕我不会再奉陪了。
  哭够了,我擦干净脸下楼找水喝,却意外地在厨房里撞到沁春。他也出来倒水,看到我,似乎是有点犹豫,最后还是走过来抱我,问我:“你怎么了?好像和哥哥生疏了?”
  我把头埋在沁春怀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眼泪。多么好的沁春,我却对他做了那么坏的事。
  沁春推推我的脑袋,我不愿抬头,哭得更凶了。他就抱着我轻轻推搡着我往楼上走,搂着我进了他的房间。
  “告诉我,怎么了?”
  在沁春温柔的声音里,那些黑暗痛苦的情绪终于冲破重重障碍,随着我的嚎啕大哭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可我什么都不能同他说,我只好抽噎着说:“我要走了,出国了,走了……”
  沁春呆住:“怎么这样呢?我刚刚才回来……”
  我呜呜咽咽:“我要出国去工作,我要……出国……”
  我就是这样,在沁春的面前,永远是个任性讨关照的弟弟。
  “好了好了,想出去就出去,别哭了。”他帮我擦眼泪,抱我,哄我,像小时候一样,仿佛中间七年的荒唐从来没有出现过,他没有离开,我也没有同丁卓牵扯不清。
  如果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该有多好啊。
  可惜这个世界上有苹果、蛇果、椰果……就是没有如果。
  第二天,沁春就帮我同岑先生、岑太太打商量。我非常惭愧,事到如今居然还是要倚赖他安抚父母。
  岑太太一直呆呆地喃喃:“怎么这样呢?一个才回来,一个又要走……怎么这样呢……”
  望着母亲失魂落魄的脸,我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一样。我这样的不忠不义不孝,我恨不得跪倒在父母和沁春面前忏悔。
  最后还是岑先生结束了谈话,他说:“你真的想出去我们也不拦你,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说完他就回房间了,看着他微微有些弓起来的背影,我知道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不管多么不舍、多么后悔,我还是准时搭上了飞机。只有沁春来送我,他像每一个爱护小弟的温厚兄长一样,拍拍我的肩,叮嘱我:“一切小心。还有,别怪爸妈,他们不舍得你,不忍心来送你走。”
  我知道,我一切都知道,是染春不孝,染春让父母担忧牵挂。我决意这次出去之后,一定要忘记丁卓,忘记那些晦涩的时光,成为一个新的人,早早回到父母身边,做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弟弟。
  踏到非洲的土地上,一切都是不一样的感受。我很快投入工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是被派遣来做管理的,但我自愿同基层员工一起,下工程现场,一手一足地亲自干。
  基地里条件艰苦,漫漫黄沙沃跃千里,补给车半个月才来一次,物质匮乏。但我的心是满足的,每天累的头粘着枕头就能睡着,根本没时间去想有的没的,连梦都很少做。
  这是我这几年来第一次觉得能长长舒一口气了,连心胸都广阔起来。
  我停用了一切国内的联络方式,只是每隔两天给沁春发一封电邮,让他与父母报平安。
  丁卓也并不是没有联系我,到了这里一个星期之后,他突然每天都给我发无数封邮件。我没有打开看过,直接拖到了垃圾箱。
  我打算彻底忘记这个人,关于他的一切,我并不想再知道一丝一毫。我有这个决心,非洲广袤的天地也能让我忘记烦忧。
  但我没想到的是,半个月之后,我居然在这里见到了他。
  那天,有人喊我:“岑工,基地外面有人说找你。”
  “谁啊?”这天不是补给到的日子,我很疑惑什么人会来找我。我慢吞吞地走到基地外面,这一看,我浑身的血都往下涌,我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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