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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春-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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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太太和岑先生也都喜欢他,觉得他聪明开朗,家世也好,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岑先生甚至还提点沁春:“越是年少时的交情纯真深厚,越是应当同‘值得’的人相与,等以后出了社会,再想与高门富户来往,别人还要看你配不配呢。”
  他说完这些话转头看到我,不由自主地摇摇头:“沁春倒是很拎得清,几个小朋友皆有大前途,染春怎么就没朋友呢?”
  我不服气,小声争辩:“我怎么没朋友?沁春的朋友也都与我相熟。”
  岑先生更加将头大摇特摇:“真是稚子!真是稚子啊!”
  沁春在一边大声反驳:“染春这样有什么不好?我会得照顾他一生一世!”
  岑先生瞪他:“那你可要记牢这句话,以后讨了老婆也不要忘记才好。”
  沁春朝我吐舌头,与我一式一样的面孔扮了个鬼脸。想想也确实难为他,明明与我一样的年纪,只因为比我早出生几分钟,就要许下照顾胞弟的诺言。
  我相信他今日的真心,但若日后他不能实现,我也必不会怨怼他。
  丁卓在家中来来往往,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时时刻刻观察着他。他的一双眼睛只顾跟着沁春跑,沁春喊他往东往西,他便乐颠颠地听命。我在旁边看着他望向沁春的目光,心里一天比一天灰下去。
  那种目光我多么熟悉,每夜我在日记本上写下关于丁卓的一言一行时,望向嵌在衣橱上的镜子,那里有一双同样的眼睛。我确信丁卓很爱沁春,就像我为他牵肠挂肚一样。
  虽然我一日日灰心丧气下去,但依然要跟着他们一起去北方念书了。我紧紧粘在沁春身边,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明明知道自己毫无希望,却不肯远远走开。
  也许我是想看到他们明明白白在一起的样子,好叫自己彻底死心吧。
  于是那两年,每个周末,我都会坐两个小时的公交,从城市的一头到另一头,说是去看沁春,实际上是为了看一眼丁卓。
  说来也奇怪,我脱离了父母,到了更广阔的天地,结识了更加多的人,却对他的爱意恒久不变。而他也一样,落在沁春身上的目光,深深沉沉,隐约泄漏三分柔情。
  我和他一样,都是长情的人。
  我并不向沁春探听他和丁卓之间的事情,我早知与他之间没有可能,并不怀抱任何不切实际的期望。我只是习惯了每个周末推脱掉一切约会,从城市的一端奔波到另一端,风雨无阻。
  有时候沁春会带着我约他一起吃顿饭,我便能看他一眼。有时候见不到他,我也并不如何失望。因我知道,只要我还是岑沁春的弟弟,我就一定能见到他。我甚至有时候会觉得他和沁春在一起也挺好的,至少我可以永远看见他。
  我的初恋就是这样卑微且暗无天日。
  只是世上的事情不会永远一成不变。岑染春是活在贝壳里的寄居蟹,其他人不是。别人总是在改变着自己的生活,往更好的地方跋涉。
  沁春在大三的时候获得去国外交换的机会,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办妥了一切手续,只等飞往大洋彼岸。
  我的心里既高兴又惶急,高兴的是沁春又进一步,惶急的是我从未与他分开这么远,自从在娘胎里起,我们就是在一起的。
  我抱着他,克制不住落下泪来,滚湿了他的衣襟。他不停安慰我:“别怕,弟弟别怕,我托付了丁卓照顾你。他是个可靠的人,必定会代我看好你。”
  对了,丁卓,我这时才想到了丁卓,他对沁春满腔爱意,沁春这一走,不知多少年月,他怎么办?
  我脸湿湿地发起了呆,为了丁卓在心里叹气。也不知道他和沁春之间,到底有无建立默契。
  沁春走后第一个礼拜六,我一大早冲出寝室去搭公车,却在校门口如梦初醒:沁春已经在彼邦,我此去还能见到谁呢?我低着头踟蹰了好一会儿,怏怏不乐地转回去,躲到床上出神。
  外面阳光晴好,而我无所事事地躺着度过周末,还是第一次。我十分不习惯,翻来覆去,觉得一颗心空空荡荡的。突然枕边的手机震动起来,我接起来有气无力地应答:“喂,哪位?”
  “染春,是我。”
  我的眼睛越睁越大,完全不敢相信,那是丁卓的声音,他说他已经到了寝室楼下,让我下去。


第三章 
  我慌慌张张从床上跳起来,趿拉着拖鞋就往下跑,期间撞到桌子一次,门框一次,同学若干。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出楼道,看到丁卓瘦到有些脱形的脸颊,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朝我微微地笑,可是那点笑意一直浮在面上,到不了他的眼底。
  他很伤心。
  我的心也揪痛起来,我知道他必定是为了沁春,才消得人憔悴。我很想问问他,沁春有无给他承诺,但转头又觉得由我去问,十分没意思,于是只好做出一副意外欢欣的样子迎上去。
  意外确实是真意外,欢欣也不是假欢欣,我偷偷喜欢他这些年,虽然没有存得到他的心思,但能见到他,总是快乐的。
  丁卓带我去附近吃小炒,上来一份西湖牛肉羹的时候,他下意识就说:“沁春,要不要给你舀一点?”
  说完他才意识到沁春并不在,拿着调羹的手愣在半空,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也终于淡了下去。最后,他长长出了口气,将调羹丢回碗里,头深深低了下去。
  我看着他失意的样子,也不好受,又因为嘴笨舌拙,不知要怎么安慰他才好。于是只能默默扒饭,假装看不到他的失魂落魄。
  没想到是他先开了口,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问我:“你知道的吧?”
  “啊?”
  “知道我喜欢沁春?”
  他斜睨着我,似笑非笑,一副“我知道你知道”的样子。
  我突然就咽不下嘴里的米饭了。
  他似乎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知情者可以倾诉,于是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自己怎样对沁春一往情深。
  他说他自念高中起认识了沁春,两人一起参加物理竞赛集训,沁春总是比他解题更快、思路更妙,于是他越来越欣赏他。两人不仅在学业上都出类拔萃,更是一样喜欢运动,于是在运动场上也成为了好搭档。他们一起做功课,一起打篮球,比赛谁心算更快,解魔方更巧,天长日久,他渐渐爱上了沁春。
  他撑着头,脸上的神情有种怅然地快乐,似乎沉浸在了回忆里。
  我默默又添多一碗饭,什么菜都不用就,直接咽了下去。我的胸腔里有个空空的大洞,呼呼往外冒着寒气,急需用食物填满。
  等他回忆到他追随沁春来到这所高等学府打算双宿双飞,我已将一个木桶里的米饭都吃光。他猛然发现,吓了一跳,顾不上继续伤感,很焦急地问我:“你怎么吃那么多?要不要紧?”
  我并无其他感觉,只觉得他确实如沁春所说,是个可靠的人,沁春将我托付给他,足见对他的信任。
  而我胸口的洞,此次之后,日久天长地往外冒寒气,哪怕是炎炎夏日,我也总觉得又冷又空。
  喜欢一个人,得不到他,并不能教人贴皮贴肉地痛,但是当你知道他是如何爱另一个人的,他的爱意在你面前一点一滴被描绘,一针一线被织就,你才能知道,什么叫切肤之痛。
  我痛得整夜整夜出冷汗,一闭上眼就做噩梦。梦里面的我只得六七岁,岑先生和岑太太带我与沁春去游乐场,有好多好多的人,我们被人群冲散了。我拼命迈着短短的孩童的腿,想要追上父母。当终于可以看见父母的衣角时,却见他们抱着沁春高高兴兴,根本不知道另一个儿子不见了踪影。
  巨大的失落与遗憾将我从梦中惊醒。那种被遗弃的恐慌感紧紧攥住我的心脏,让我在夜深人静的黑暗里喘不过气。我用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只有在这种深夜里我才敢看一看自己的心,灰蒙蒙的,结满了蜘蛛网的内心——我嫉妒岑沁春。
  我嫉妒他被上天钟爱,天赋过人。我嫉妒他得父母偏爱,处处以他为重。至于丁卓,我的眼泪流得更多了,我并不为了丁卓而嫉妒他,因为在这件事上,我连嫉妒他的资格都没有。
  你看,我是这样一个人,岑染春就是这样不堪的一个人。
  我开始远离丁卓,他约我也并不出去。他为着信守对沁春的承诺常常来关照我,我总不能假装不知道自己心里有鬼。
  岑染春就算是一个心理阴暗的卑鄙小人,但也绝不会去碰岑沁春的男朋友。
  我夜里的噩梦已经够多了,并不想再多一个。
  沁春会写电邮给我,为着时差,他很少同我打电话或是视频。我有时候看着看着他的信,也会想到丁卓,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克服时差与纬度的分隔。
  时间过得特别快,很快冬去春来,沁春已经在习惯了交换生的生活,而我和丁卓也很久没见了。我胸口的洞并没有愈合的迹象,只是我已经习惯了忽视它。
  不过是失恋而已,我已经持续失恋了数年了,相信天长日久,我终究会痊愈的,我只是需要再多一点的时间。
  可是丁卓不知道我心里的隐痛,他不肯消失在我的面前。三月暮的时候,他坚持不懈地打电话给我,要为我庆祝生日。
  他说:“染春,出来,我们一起帮你和沁春做生日。”
  是的,即使沁春在几千英里之外,他都挂住给他庆生,而我么,只是为着同一天生日,附带的。一个理由、一个搭头、一个观众。
  可是我听到他深埋在话语里的失落,便狠不下心拒绝他了。算了算了,岑染春做惯了陪衬,再为他做一回又如何呢。
  于是我答应他,生日那天同他一起吃饭。
  丁卓拎着订做的蛋糕过来找我,在饭店的包间里打开蛋糕盒子的时候,我都不禁感动了。
  刮了奶油的蛋糕上,用果酱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一行是“沁&染”,一行是“永远快乐”,一看就是初学者的手笔。不用问,一定是丁卓亲手所做。他为沁春做到这种程度,我还有何话可说。
  我心酸地微笑:“来,让我们点上蜡烛,拍个视频给沁春看。”
  丁卓立刻显得很紧张,拉拉衣服,理理头发,才很郑重地说:“行,现在录吧。”
  蜡烛点上,灯光熄灭,我在氤氲的烛光里,对着镜头声音几乎哽咽。
  “沁春,你看,丁卓亲手为你做的蛋糕,祝你生日快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很想你。”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我快不快乐,并不要紧,至至重要的是,你一定要快乐。
  那天我同丁卓喝了很多酒,从饭店出来,他带我去了他在自己学校附近新置的公寓继续喝。他显得很放松,说难得有人可以陪他说说沁春,一定要多聊一会儿。
  我一直沉默地听他絮叨,听他说对沁春的欣赏,说他打算毕业后也过去留学。
  不知不觉,我喝掉了一整瓶的红酒。我开始飘飘然,痴痴地笑,突然听见丁卓说:“你们两个真的长得太像了,染春你还记得吗,那次我还把你当沁春表白了。”
  我当然记得,就是那天,我开始了长久的暗恋与失恋,从此天空日日是灰色,心情永远浸在江南六月梅雨里。
  他感慨地看着我的眉眼,叹息一声接一声,杯中的酒喝得更快了。
  “明月高楼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我苦涩地笑,最起码他还有好梦可以留他入睡,而我却连一片半片的梦境都寻不到。
  不知道又喝了多久,我的脑袋都已经发木了。我们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互相对望着傻笑。
  突然,丁卓伸手摸我的脸,笑意盈盈地喊:“沁春,沁春。”
  沁春?沁春好啊,我要是是沁春该多好啊。我的思绪断断续续,碎得像一滩豆腐,此刻我已经只知道傻笑。
  不知道是谁先靠向谁,我只感觉到一个暖烘烘的物体入怀,堵住了我胸口往外冒寒风的洞。有热热的嘴唇贴上来,一切稀里糊涂地发生了,日后无论怎么追悔都莫及了。
  第二日我在地板上醒来,头痛欲裂,手重脚重简直如灌足水泥。我万分艰难推开身上压着的重物,撑着头看过去时,一颗心惊骇到停摆——丁卓一丝不挂地躺在旁边,身上都是斑斑点点干涸的白浊。
  我浑身颤抖,下意识把手塞进嘴里咬住,才将堪堪出口的惊叫声堵回去。低头看自己,也是同样的一丝不挂,斑斑点点、腥膻色情。
  我当下即知发生了什么,我与丁卓,做下了不可宽恕的事情。
  不,他不是,他只是认错了人,我才是那个罪人。我爱我兄弟的爱人,并且与他毫无避讳地饮酒整夜,是我引诱了他,用我那张同沁春一模一样的脸。
  我有罪,我的心甚至不再是结满蜘蛛网的破旧老屋,它彻底坍塌了下来,沦为荒野中的断壁残垣。
  心怀妒意,尚可忏悔,行着踏错,无处回头。
  我颤抖着套上衣服,跌跌撞撞狂奔而去。
  此时此刻,我体味到了一生中最大的惊惧恐怖:如果沁春知道……
  如果沁春知道,那我不如死去。时光不能倒回,我只能埋葬我的良心,隐瞒他、欺骗他。
  我只愿岑沁春一生都不知道我的背叛,为此我可以失去一切。
  我发誓,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有想再和丁卓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可是那天之后,丁卓不停找我,我关了电话,他直接找上门来,把我堵在寝室里。
  我佝偻着身体,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要怎么应付他。他看了看我几个舍友探究的眼光,一把将我拉了出去。
  “对不起。”他居然先向我道歉,语气焦急而内疚,“那天我喝多了,把你当沁春了。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我才是罪人!我在心里呐喊,愧疚与悔恨压得我几乎流下泪来。
  丁卓只差打躬作揖了:“你想要什么样的补偿,告诉我。”
  我强忍着泪意摆手:“不不不,我什么都不要,你不要告诉沁春。”
  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么说,一下子愣住了,一向聪敏强干的他几乎语无伦次:“你是说,你、你可以不告诉沁春?”
  “不!不要告诉他,永不!”
  丁卓的表情且悲且喜,复杂到我看不懂。良久他长叹:“我是个混蛋,酒后乱性,还奢望你为我保存颜面。染春,你太受委屈了。”
  “不,不是的。”我嚅嗫着说不清,我并没有受什么委屈,他也并非坏人,一切都是意外,几近天灾。
  自此,丁卓更加照顾我,几次三番同我说,把我当作亲弟弟,要我一定有事倚赖他。我们统统如失忆般,装作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时间久了,我甚至都会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是我臆想出来的。
  只是那天拍的庆祝视频,我始终没有发给沁春。我依然在心底恐惧,恐惧他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
  即使我的内心已经隐匿秘密,阴暗如同原始丛林,布满霉菌病毒藤蔓毒草,但在表面上,我依然还想做个好弟弟。


第四章 
  我由此知道了自己虚伪。
  更虚伪的是,我同丁卓甚至一直保持了表面上的正常关系。
  他或者为着对沁春的承诺,或者为着不必要的愧疚,每个周末都来带我出去吃饭,尽职尽责地扮演兄长的角色。
  而我也突然成为了最最出色的演员,卖力并且成功地表演了最自然不过的态度。
  只是从此我们再也没有喝过酒,谈的也是家乡风物、天气冷暖,我从他口中已经很少能听见沁春的名字。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冷静的旁观者,无论我们的心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它都不紧不慢地按照亘古不变的节奏往前流淌。
  很快就到了毕业的时候,我听从父母的安排回到本市,进入企业工作。
  沁春则早早通知我们,他将留在国外继续深造。
  我满以为丁卓会追去大洋彼岸同他汇合,可是非常意外的,他同我一样,也回到了家乡。
  我是从岑先生的口中才知道,丁卓的父亲健康突然出现了问题,作为独子,他不得不回来继承家业,以及照顾双亲。
  我一直不知道丁卓的背景,这次才从岑先生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丁家是本市有名的富商。
  这可真难得,因为单看丁卓这个人,完全看不出他出身有多富裕。他穿很普通的衣服,言行举止之间也没有骄矜之气,是个爽朗大方的年轻人。
  可也正是因为他年轻,没有经验,突然接手这样的重担,公司的其他派系处处掣肘,令他很不好做。
  像岑先生这样在外面略有走动的人都有耳闻,可见他的日子多难过。
  我很伤心,我对这些居然一无所知。由此可见,他并没有真正当我是朋友。既然如此,我本不应该凑上去自讨没趣,可是我非常担心他的处境。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眼袋重得要拖到地上去。
  而沁春即使在彼邦也很快得到了消息,他连着给我发了两封电邮,再三嘱咐我在这种关键时刻,要给予这位老友支持,务必多多关心他。
  看着“老友”二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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