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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云天-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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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来渔船上是仲崇堂仲大侠,怎么三日不见便为祸武林了?”沈为富拐了个腔调,有意嘲笑。仲崇彦气得不行,吼道:“虽是仲家丑事,咱们大义灭亲也传书各门各派昭告罪行,沈先生还要装作不知道吗?”
“你我两家一向不通书信,仲先生难道不知道吗?”沈为富笑道。
“无妨!侯府不接不看仲家书信,我现在也跟你说清楚了!沈先生再要胡搅蛮缠,咱们就把侯府这一遭行径也通传各门各派,让武林中人都品评品评,侯府是不是要藏奸纳垢同天下正道为敌!”仲崇彦越说越是凶狠。
“崇彦兄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我侯府几时拦着你们行事了?道义是道义,规矩是规矩,你仲家尽管行家法拿子弟!”沈为富停了停,喊道:“只要不到我侯府这边来就行!”
“你强词夺理!”仲崇彦道。
“我这是条理分明。”沈为富道。
“既然规矩是规矩,咱们不过去也成,但是道义是道义,为武林除害你仲家也该出一份力,我们不过去,你们把他绑了扔过来!”仲崇彦脑子转得倒快,跟着沈为富的说法绕了一圈设套给他。
“那不成!”沈为富却正等着他上套,笑道:“我侯府可不是那等没规没矩的,不能过去你仲家那边!”
“渔船在你那边!”仲崇彦气得吼。
“船头在我这边,船尾在你那边。”沈为富道。
“人在船头,你把他们赶过来!”仲崇彦又想到一个折中的法子。
“那不成,我要是一脚踏错追到了船尾,不就是违背祖训的猪狗不如之辈了?”沈为富大摇其头。
仲崇堂听到这里,低头看看初五,往船舱轻轻一摆头,笑了一下。初五搀着他就坐着一点点挪过去,挪到船舱口,占据船身中段。只是这个位置离站在另一角的覃中吕更近了,覃中吕看着对面挤做一团互为倚靠的大小三人,顿了顿,向前微微挺身。
初五拉开架势挡在仲崇堂同初六前头,尽可能凶巴巴地瞪着她。
“我答应过他了,只要他活着一天我就不抢封平平,你不用吓成这个样子。”覃中吕跟初五说完,盯着仲崇堂肃声道:“你也别忘了,就算你死你也得设法保他周全,不然初五可还活着。”
仲崇堂用力点点头,并不言语。
覃中吕微嘘一气,松了些力气又靠回船舷。
初五仰头看看她再转头看看仲崇堂,仲崇堂并不能抬手拍拍他,只是勉力笑了一下,道:“不怕。”
渔船两头的大船上,仲崇彦和沈为富仍是隔水吵得热闹。仲崇彦道:“那我们上船去拿人了!”沈为富道:“那也不成,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崇彦兄沦为猪狗不如之辈?”仲崇彦骂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瞧你就是有心包庇!堂堂侯府也要跟三尸门沆瀣一气吗!”沈为富针锋相对地骂回去:“崇彦兄回头看看屁股后面跟着的那艘船!谁跟三尸门更近些!”
“那船!那船不是我们带来的!问话也不回,等它靠近它就停下了!你怎么知道船上是三尸门人!还说你跟三尸门没勾结?”仲崇彦骂道。
“你当天底下只有你仲家会传书传消息吗!”沈为富骂得兴起,喊完这句忽然觉得不妥,改口道:“一看就知道了!你当谁都跟你一样眼盲心盲!”
“什么消息!”仲崇彦果然抓着这句没放,喊道:“你侯府在渭南传的什么消息!什么人传的消息!不是互不打扰吗?”
沈为富被他捉住这一句把柄,竟然一时语塞,急得圆脸也有些红,正要捡不相干的话骂回去,船舱里似乎有人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偏头听了听,又站回船头上高喊道:“侯府仲家数十年不相往来,只有剿灭三尸门一事携手并进,是你仲家仲崇堂一手促成,各位也都同意了。不论你仲家暗藏什么阴谋诡计,我侯府可是一心一意为武林除害,三尸门余党未尽,江湖人物同气连枝各方支援,看见有行迹可疑的跟侯府通报一声也是为着武林正道,崇彦兄以为有什么不妥吗?”
“为着武林正道,也请沈先生把仲家不肖子弟交来!”仲崇彦道。
“尚未有仲家子弟到我侯府这边来,如果过来了,必然跟崇彦兄知会一声。”沈为富道。
仲崇彦听他笑得古怪,低头看江水将江心岛围得更小些,将渔船也托起来一些,一时前后荡漾,沈为富说话时候,船身正好过江心岛中轴到了这一边。
“既然没过去,别怪我们拿人了!”仲崇彦道。
“别来我侯府!”沈为富道。
渔船随水而动,又飘向侯府那边多一些,船上人随船飘来荡去听着两边骂来骂去扯淡不休,仲崇堂脑袋一沉,强自抬起,只觉得一阵一阵昏晕几乎不知身处何方。初五撑着他,在他耳边小小声不住叫他,越叫哭腔越重。仲崇堂搭手在自己伤腿上,用仅余的力气掐了一把,痛得多少清醒过来一些些。
覃中吕甩手丢给初五一把药,初五捧着,瞪着她并不敢拿给仲崇堂。
“这些药解不了黑蛇蛇毒,”覃中吕道:“不过也不是毒药,镇痛的,清毒的,多少能帮他抵御一阵。眼前这个情势,我也不能让他就死了。”
仲崇堂跟初五点点头,初五只得把一把药小心地递到嘴边,一颗一颗喂他吃下。
正喂着,听见船尾一声响动,跟着船头也是一声轻响,初五匆忙两边看去,吵得热火朝天的两人忽然都凌空跃上了渔船,先后落下,小船跟着颠了颠又稳住。
“交给你了,保他周全。”
覃中吕交代一句,翻身跃下渔船,没入水中。
许久没见她冒出水面,也没见她游近三尸门人那艘船,不知从何处遁去。她倒当真放心,就把封不闻的小儿子交给了一个重伤将死的仲崇堂,一个半大孩子初五。
第六十一章
“崇彦兄不去追那小妖女吗?她手上可是有你仲家的人命。”沈为富站在船头,只得脚掌轻点船舷随船身颠簸上下,风浪中稳稳立定不动,一副溜圆的身形轻功却十分了得。
“你又知道?你侯府对我仲家的事情可真是一清二楚!”仲崇彦站在船尾,也高高立在船舷上隔着船舱同沈为富说话,他站得不算稳,说话时候左右挪了两回。
两个谁也不先往船舱去,怕一不小心就随波逐流闯过了两方划江的中界。
仲崇堂咽下一颗初五喂到嘴边的药,仰头看看他们,勉力道:“你们两下合力,还能除尽后头那艘船上的三尸门余党。”
“崇堂哥,现在还来装模作样?当谁不知道你跟他们三尸门是一路的,还放跑了覃中吕那小妖女!就算他侯府也不能明目张胆护着你,沈先生尽管跟我摆迷魂阵,看能拖到几时!”仲崇彦骂道。
“我跟崇彦兄说得清清楚楚,只要崇彦兄不过来我侯府这边,干什么我们都管不着,崇彦兄何必东拉西扯栽给我这许多罪责……”沈为富一边嘴不停地说着,一边趁仲崇彦站立不稳变动脚步的时候低头去看初五,睁圆眼睛看看他再偏头看看船头一侧的锚具,努努嘴,歪歪头。
初五初时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看着渔船又被浪涛推向北侧,爬过去使尽了力气转动锚具把锚链放出去下锚到水里。渔船本就离岸不远,下锚便固定在原地。
仲崇彦抬头看见,气得跳脚又碍于船舷窄细不能跳,怒喝道:“你侯府是铁了心要回护仲崇堂这恶贼了!”“崇彦兄严重了,我侯府不过行事守旧些,划渭水分南北,实在不敢违背长辈定下来的规矩。”沈为富一边笑,一边展开铁骨扇在风中摇了摇。
“哼!哼哼!”仲崇彦接连冷笑,道:“即便我们不过去拿人,你侯府也不能接人,咱们就在这里耗着,看看他们能在这船上呆多久!”
“耗着就耗着,”沈为富笑道:“此处风光甚好,我站在这里多赏赏。”
仲崇彦远没有他站得住,只是侯府余人皆不出面,只遣出一个年纪轻轻的沈为富,他再要回去换一位功力更精深些的长辈未免太过丢人,只得硬撑着,全神贯注于下盘,莫名便同沈为富比起了站桩功夫。侯府同仲家这一番争执,不仅系在他两个嘴上,还到了腿上。
“沈先生。”初五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他还没从锚具跟前爬开,离得近,对着沈为富微微摇摇头,悄悄跟他指了指仲崇堂比划一下他腿上的伤势,沈为富一时没看明白。初五一咬牙,一指在自己颈中划过去吐舌歪头做出一副死状,明示仲崇堂时间无多。
沈为富一怔,虽然不知道这孩子到底瞎比划什么也看出仲崇堂情形十分不好,只怕耗不起。
他一时也不能说什么,铁骨扇挥开,借着船头起而落的一瞬另一手暗自弹出去一颗药丸,静静滚落在初五身边。
仲崇彦隐约发现他们有些不对,也没看清楚,于船尾喊道:“沈先生,你又有什么古怪!别想在我眼皮底下捣鬼!”
“崇彦兄明察秋毫,我怎么敢?”沈为富笑道。
他两个又断断续续地吵起来,初五趁便捡起那一颗药,爬回仲崇堂身边。
仲崇堂抱着初六歪歪地靠在船舱前头,说是抱着,不过是初六窝在他腿上,睡得不甚舒服,梦里也拧着小小的眉头,臭着脸。仲崇堂低头看看初六,跟初五笑了笑,道:“帮我挪到船舱里去,也让初六好好睡。他们耗他们的,咱们该躺着就躺着,不管了。”
“嗯!”初五捏紧药丸,扶着他往船舱里头挪过去。
渔家本就在船上常年住着,初五把几样破旧寝具铺开又垫好一处靠背的,扶着仲崇堂半坐半卧歇下来,再把初六放平在一旁。
仲崇堂苦笑一声,道:“苦了我们小初五了。”
初五拿出沈为富丢下的那一枚丹药,黑褐药丸之中微微泛金,看着稀罕,也不知能不能吃敢不敢吃。
“这是侯府秘制的金丹,能续命的。”仲崇堂认出来了。
“那崇堂先生你快吃!”初五又给他塞到嘴边。
这一会儿功夫仲崇堂呼啦啦被他塞了一把药,吃得有些倒牙,奈何命在旦夕也只得乖乖叼住嚼嚼咽了。先前那一把药吃下去虽不解毒,伤处痛痒渐渐消减许多。这一颗再吃下去,也不知是不痛不痒自己觉得好了还是真见了效,似乎精神许多。
抬抬手,轻易就抬到自己眼前。
“这药这么好,那个沈先生要是多给几颗多好,我再求求他去!”初五睁大眼看着,转身想出去再乞药。
“傻初五,你当是饭吗?还能可劲吃。”仲崇堂一手捞住他,手上还是没什么劲力,初五倒是听话转回来了。“侯府的续命金丹药性极猛,不过一时强心提气,吃多了反伤自身。我倒是也没什么好伤的了,早晚要死,再来一颗两颗也无妨。总是韦侯爷小气,只给他们一人身上带着一颗,沈为富已经把自己的一颗给我了,很是仗义。”
“崇堂先生……”初五皱着脸,胆战心惊地问道:“侯府能不能救你?”
“师出无名,就是把咱们带离此地也难,沈为富尽力了。”仲崇堂摇了摇头,道:“苏管家和孙四壁都伤在殷鉴山庄一战,两大高手不能动手,侯府再剩下来的人不多,真跟仲家几位长辈和一船青壮打起来,胜算不大。沈为富是用侯府的威名震着,赌仲家也不敢真动手。仲家一贯行事谨慎,轻易不会再有人下船,侯府也不会再出来什么人……要是我还好着,硬带你们过去,沈为富还能编排个由头说是暂押下来,现在我不能动,初五,依你的水性能不能把初六带过去?”
初五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仲崇堂要设法让他两个先走,用力摇了摇头。“他重,我带不动!”
仲崇堂苦笑一声,道:“你还好说,你不过是偷学仲家功夫的罪名,崇彦都没拿出来跟沈为富说。侯府要保下你容易,也乐得削仲家面子。初六就是能带过去,有覃中吕他们一干人在,侯府也未必肯留他。”
两人一起低头看看鼓着小肚皮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旁的初六,这笨孩子睡得呼呼的,全然不知道这世间除了一个小小船舱并无他容身之地。
“初五,你能走就自己走吧。”仲崇堂道。
初五抬头看着他,仍是用力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你设法上到侯府的船上,把这一路所见所闻所知都告诉他们,务必提醒他们,小心三尸门余党,小心覃中吕的蛇。”仲崇堂道。
初五仍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听话,趁我现在还能动弹,你快过去。”仲崇堂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你过去之后再要回来,我也管不了你。”
“我不走!崇堂先生你别让我走!就让我陪着你们好不好?”初五边摇头边哭起来。
“猪锅锅……”初六也被吵醒了,哭着爬向初五,扒到他身上不下来。
初五张开手臂抱着他,两个哭作一堆。初六瞧着初五哭得伤心,竟也不嚎啕了,一边呜呜啜泣着一边伸着小手去擦他的脸,手笨,一下一下拍在初五脸上。初五看他这么笨,更觉得不能丢下他,紧紧抱住大摇其头,乱七八糟地喊着不走不走就不走。
“诶呀诶呀,”仲崇堂手足无措,一世英雄至此拿这两个小孩子毫无办法,救不了护不住也赶不走,直想抱着他们一起哭,仰靠着被子躺倒,深深叹了口气,道:“初五,你让我怎么忍心?”
“崇堂先生,我又怎么忍心?”初五吸吸鼻子,反问道。
仲崇堂听得一愣,他把初五当孩子,初五可没把自己当孩子。说到底,仍是他把初五带倒了这一步,种种情势赶着他长大成人。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死也死不安心,无论如何不能丢手。
“好,我不赶你了。”仲崇堂坐起身望着初五同初六,无法可想,也只得认了。“咱们就呆在一处,活一起活,死一起死。”
“嗯!”初五重重点头,道:“咱们拉钩,都不许反悔!”
说完抱着初六更挪近些,小指勾着初六一根小小的大指,一手捞着仲崇堂的手用大指勾着他小指,再把他大指拽到初六的小指上,轻轻按着,大中小三只手团团地拉了一圈勾。
仲崇堂摇了摇头,又跟初五轻轻点了点头,初五挂着满脸泪就破涕而笑了。
初六并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咿呀叫着,仰头傻乎乎地看着初五笑。
仲崇堂偏头向船舱两头望出去,天色渐渐昏沉,不知不觉已经在这渭水之上耗去了一日,也不知还有没有下一日,还能有几日。
沈为富同仲崇彦仍是分立渔船两端,吵也吵累了,静立许久,听着船舱里隐隐约约传出来的声响,听不真切,各自心下转过了无数念头。仲崇彦有时冷笑一声,沈为富便回礼般笑上一笑。天色愈昏朦,对面看着也有些辨识不清笑意,总是各自不怀好意。
黄昏水涨,不仅浪头更大,一波一波扑打在船舷而后散落的水花还夹杂着道道飞溅的雨丝,最初只是一阵细雨,忽而几道劲风过去,雨丝变作大颗雨滴哗啦啦砸落下来,随风乱舞,浇得人一头一脸。
仲崇彦站得筋骨酸胀,越来越是不成。
沈为富把铁骨扇展开举在头顶,给眼前挡些雨,只盯着他一举一动。
又是一道大浪过去,船身一晃,仲崇彦脚下一滑索性落下船舷,提刀向前赶了几步。沈为富只等他一动更动在前头,飞身上了船舱顶上,一步不差就站在船身中轴之前,铁骨扇展开,静等着他过来。
仲崇彦并不向前赶,他就站在船尾,并不低头看向船舱里面。抬头迎着雨,也迎着沈为富笑道:“沈先生,仲崇堂伤重,是不是?以他的脾性,这许久都没跳出来,没让所有人都只看着他一个只听着他一个,他伤重得爬都爬不起来了,是不是?”
沈为富翻手划过铁骨扇,冷声道:“我哪管那许多,我只管你不许过来!”
仲崇彦仰天笑起来,越笑越是得意,笑得浑身都抖颤着,大喝道:“好!我们不能过去,你们也不能过来,公道!咱们就两下看着,就看着他活活耗死在这条船上!死无葬身之地!”
沈为富沉着脸,话都不想再接一句。
“哈哈哈我回船了!风急雨大,沈先生也请回吧!”仲崇彦抱了抱拳,放声道:“沈先生请放心,沈先生也请记着,谁再上来,谁再动他们,谁就是猪狗不如的东西!谁家的名号也都别在江湖上拿出来了!”
第六十二章
“好!说得好!”沈为富大喝起来,还拿着铁骨扇拍了拍给仲崇彦捧场,带着内劲吐气开声,尽力喊得两边大船上都能听见,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就依崇彦兄所说,咱们两边谁也别踏足这船舱一步!光说不足够,咱们还得有个防范,免得有没听见又或没听明白的误打误撞跑上船来,那丢人可丢得冤枉!”
“你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不论你如何图谋算计,只要仲崇堂到了你侯府的地界那就是你侯府背信弃义,必为天下人所不齿!”仲崇堂也把沈为富的退路全堵死了。
“只要你仲家不过来,我管你那许多!”沈为富愤愤吼道,跟着低头叫了一嗓子:“那孩子你出来!”
初五在船舱里听见,知道是叫自己,忙从船头那一侧钻出去探头看向船舱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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