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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云天-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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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崇堂谢过,迈步进来,伸手扶着初五。
“我先抱小的进去,你等等我,等会我再给你们三个添把米,都没吃吧?”妇人抱着平平往厢房走,一边絮絮叨叨地问着。
“大嫂,不问问我跟魏昌明怎么认识的?”仲崇堂道。
“嗯?”那妇人笑了一声,回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问那么多?我就是过来帮忙的,你们不是熟人?那你不是蒙我吗?你别是坏人吧!”
“那肯定不是。”仲崇堂笑道。
妇人瞪了他两眼,转头回去走到屋门前,一手推门。
仲崇堂扶着初五,在后头看着她手腕上一溜光芒一闪,似乎是个水盈盈的玉镯子,心头忽然疑心起来,高声道:“大嫂!”
那妇人猛然一抖,挺身撞开了门往屋里翻进去。
仲崇堂一把抱起初五,迈步到了门前,门里面抖出来一段软鞭,噼啪作声如蛇形直抽向仲崇堂怀里的初五。仲崇堂一手探出,并不如何用力,不偏不倚就拿住了乱颤的鞭稍,喝道:“出来!”
提气一拽,把那妇人生生从门中扯出来,倒摔进院中。
“平平,小心平平!”初五一惊之下醒了,张着手想跳下去接住平平。仲崇堂拦着他没放,仍是一手抱着他,一手捉着鞭稍,铁塔一般立定当场,看着对面持鞭的妇人。妇人也一手抱着平平,抱得倒稳当,笨平平仍是呼呼大睡没有醒来。妇人低头看看他,哄了两声,再抬头看到仲崇堂,冷声一笑,问道:“从哪看出来的?”
“猜的。”仲崇堂也是冷笑。
“在仲大侠面前行使诡计原本也不容易,要不是你们四处乱闯讨要吃食,还想不到这个计策……我扮农妇可没什么纰漏,你疑心太重,小心命不长久。”那妇人道。
“大嫂哄孩子也十分厉害,大嫂可是姓易?”仲崇堂问道。
“跟我套近乎,看上我了?”那妇人笑道。
“易淼淼,三尸门是有你这么一号人物,武功不强,作恶不少。你手底下拐卖的孩子也有上百个,失手拐了一个高官的孩子这才被人追杀进了三尸门,是不是?”仲崇堂声色一厉,喝问道:“魏昌明一家人呢!”
“在地里,”易淼淼一笑,道:“埋着。”
“下去谢罪。”仲崇堂不怒自威,运劲一抽,易淼淼被他带得冲前一步,匆忙间软鞭脱手,高喊道:“出来!还等什么,等他杀了我捡现成吗!再不出来我带着封不闻的儿子一起死!”
她话声一落,院墙上冒出来三名灰衣人,一式一样的衣裳,一式一样的刀,分从三方跃下来抽刀围向仲崇堂。仲崇堂正眼也没看过去一次,软鞭在手中前后掉了个,扬手一抽,鞭稍打在正自后退的易淼淼膝盖,她一腿陡折,半跪在地高高举起平平,惨叫道:“别动!不然我摔了他!”
“试试。”仲崇堂并不理会,鞭稍稍一绕,抽断她一条手臂。
易淼淼甩手将平平往前扔出去,仲崇堂另一手把怀里初五往前一送,他趴地下一扑,正好把平平接住抱了个满怀。平平这一回到底醒了,哇哇地哭起来。初五抱着他站回仲崇堂身边,一边哄他一边骂道:“就会添乱,越乱你越哭,你个笨平平!”
仲崇堂一鞭的变化仍未断绝,卷着易淼淼起来,长臂挥开,大大地兜了一圈出去,就以她为兵器把近前三人挡在一丈之外。那三人眼看着易淼淼在眼前转圈,一圈一圈惨呼,各自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人出刀,抢上去断开了她身上缠的软鞭,软鞭贴身,刀势未收斩进她肚腹之中。易淼淼摔落在地,一只手捧着肚子不住惨叫,叫了几声声息弱下去,低声哀哭起来。
初五捂住平平的眼睛,不叫他看。
那三名灰衣人仍不上前,出刀那个抱着染血的刀跟仲崇堂行了一礼,道:“我等是罗佛佛罗长老座下三十六护法,在下李深深,左边这是李耿耿,右边这是李半半,见过仲大侠,仲大侠是我们罗长老一向敬重之人,明辨是非,不拘小节。封门主虽逝,祸不及妻儿,请仲大侠将少主封平平交还三尸门。”
“罗佛佛?在殷鉴山庄没见着他,他自己怎么不来跟我说话?”仲崇堂问道。
“罗长老家中尊长过世,刚过头七,赶回来还要些时候。”李深深道。
“那你们是谁指派来的,三尸门灭门时候没见你们,如今过来表忠心?抢少主?这孩子丁点大,交给你们有什么用?还不是争抢门主之位,拿着他装作承继封不闻遗志,证证自己夺位更理所应当些?三尸门还剩下多少人,值得你们这么处心积虑?”仲崇堂道。
“仲大侠是明白人,也该知道罗长老是三尸门最守信用的一个,少主交给我们必定性命无忧,一世享福。仲大侠不给我们,要是锦长老找上来,少主可就险了。仲大侠虽然英雄盖世,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仲家还有那么多没仲大侠厉害的老弱妇孺,能禁得起多久,禁得起多少个人找麻烦?”李深深并不答他却不疾不徐说了一大篇,意态诚恳,仿佛真心为仲崇堂盘算。
“仲家逐我出门了,操不着他们的心。”仲崇堂昂首一笑,道:“封平平也不是你三尸门的人,他头颈中可没有你们那三道黑,不劳三尸门人惦记。不论有多少个,尽管来,我仲崇堂怕你们不成!”
三名灰衣人又各自对看了一眼,再看看地下有出气没进气的易淼淼,再再看看初五怀里抱着的平平,他眼下挂着泪,撇着嘴十分不高兴地看着他们,往初五怀里又扭了扭挤了挤。
“咱们虽敬重仲大侠,总不能空手而归,得罪了!”
李深深挥刀而上,另外两人随即斩来,森森刀锋圈住了中间大小三人。仲崇堂一手遮在初五眼睛上,初五伸手捂住平平的眼睛,耳听得仲崇堂出刀,一股浑然温厚的刀风略过耳畔,绵绵不绝四面八方都笼罩住却无一分凶险意思,随即是三声轻响,叮,叮,叮。
跟着是断续的三声闷哼,三把刀接连落地,嘡啷、嘡啷、嘡啷,其中一把还悠悠地转了半圈。
初五高高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从仲崇堂手底下一偏头,睁开眼来,瞧见那三个灰衣人垂头丧气地站在跟前,各自手上都有一道细细伤口,李耿耿和李半半捂着手,李深深强撑着不肯捂,抱拳道:“多谢仲大侠手下留情。”
“三十六护法多是仰慕罗佛佛威名投在门下,恶行不著,我不杀你们。”仲崇堂道:“回去告诉罗佛佛,静候大驾!”
三人一同行了一礼,捡起刀来,默默地转身走了。
“等等,你们不管她了吗?”初五指着地下躺着哼哼的易淼淼。
“她是马长老手底下的,马长老死了,她没了依仗毛遂自荐要帮着我们抢孩子……我们也看不上她的为人。”李深深费力解释了两句,一甩头,索性一刀戳下结果了易淼淼。
初五看得眨了眨眼,忙又回手捂平平,平平在他手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咿咿呀呀地乱叫起来。初五叹口气,把他举起来摇了摇,问道:“你个笨平平有什么好的,这么多人抢你?”
“呀!”平平道。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多大了,光呀呀呀的!”初五道。
“吗!嘛!”平平道。
“说什么?不会是在叫妈吧……”初五说着,仲崇堂在旁边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初五哭笑不得地抬头看他,气道:“崇堂先生!”
“不笑,不笑了。”仲崇堂保证道。
第五十六章
仲崇堂去灶下转了一圈包回来少许吃食,自房中拽了一床薄被,带着初五和平平走出去了。夜间还是露宿在野地里,找了一处林间干爽些的地面,铺上被子,让初五和平平排排躺下,仲崇堂歪在一边,挥着一根带叶枝条给他们赶蚊虫。
两个小家伙这会倒睡不着了,平平翻过身往初五身上爬,初五把他推开,他翻过去翻回来再接再厉仍是往初五身上爬,一边“吗!嘛!”地乱叫。
初五坐起来,把平平摆正在面前让他老实坐好,训道:“不许乱叫,叫哥哥,哥——”
“锅!”平平颠了一下,脆生生地叫道。
“哥哥!初五哥哥!”
“猪!锅!”
“你才是猪锅!把你扔锅里煮了!笨死了!”初五揪着平平的脸蛋骂,平平一边哼唧着哭疼,一边讨好地又学了一遍:“猪!锅!”
仲崇堂在一旁强忍着笑,劝道:“好了好了,别欺负笨平平了。”
初五叹口气,抓揉了一把平平的脸蛋,把他抱回怀里躺下去,一边拍着他哄睡,一边问道:“崇堂先生,怎么三尸门的人名字都是叠字?那几个护法还都姓李?”
“进了三尸门改的名字,三尸门多半都是坏人,而且是走投无路的坏人,所以隐姓埋名地装作自己不是自己。立门的三位元老改了叠字,后面的人也都跟着改了。三十六护法为什么都改姓李我也不知道,这得问罗佛佛,或许他喜欢李姓。”仲崇堂道。
“那平平不是三尸门的人吧?”初五问道。
“他一个小娃娃,不过是投错胎做了三尸门主的儿子,既没当门主也没坏事做尽不得不当门人,自然不算。三尸门人头颈里面都纹着三条黑色竖纹,你瞧瞧他有没有?”仲崇堂道。
“没有,”初五不用看也能答,想了想,又道:“那别叫平平了,显得跟坏人一样,再给他取个别的名字吧。”
“也行,交给你取了。”仲崇堂笑道。
“我?我取不好……不过平平这个名字也没多好,崇堂先生,他是哪一天生的?”初五问道。
“他奶娘没说,我也没问,就知道姓名。”仲崇堂挠挠头,有些抱愧。
“那他不是没法过生日了?要不,跟着我排下来吧,我是正月初五生的,他就算到初六,小名就叫初六!嗯,比平平好多了!”初五颇为自得地说道。
“不错不错,好多了。”仲崇堂笑道。
“呀!呀呀!”初六道。
“小初六,你也高兴吧?有新名字啦,快谢谢你初五哥哥!”初五揉揉他脑袋,抵着他额头笑。
“锅!”初六笑得颠了颠,两只手挥着拍初五。
“你说你怎么就知道惦记锅,就知道吃,给你找口吃的容易吗……”初五打着哈欠念叨着,不一时睡过去了。
初六窝在初五身侧也睡过去了,一阵小风穿过林间,两个小家伙睡梦里挪了挪更是抱作一团,仲崇堂笑望着,把另一半薄被折过去给他们盖上。他自己坐到一旁,盘腿打坐,调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心静意静而入静。
天没亮就让初六翻腾大哭扰了清净,他还是被小虫给咬了,鼻尖上红肿了一块,一边皱着脸哭一边攥着小拳头使劲蹭,越蹭越疼,越疼越哭。
初五迷迷糊糊地半醒过来,睁着一只眼睛,拽开他手,舔了舔他鼻头,嘟囔道:“舔舔就不疼了,别哭了。”
“呜。”初六声息弱下来,歪歪头,似乎没那么又疼又痒了。稍停片刻又觉得鼻尖不对劲起来,一颗脑袋往初五脑袋拱,鼻子往他脸上凑,一边喊着:“锅,锅锅。”
初五刚刚迷糊过去一下又被吵醒,两只手抱住初六脑袋,张大嘴凶巴巴地叫一声“哇”,干脆叼住他鼻子。
“起来吃点东西,别吃初六了。”仲崇堂在一旁笑道。
“气死了,笨初六乱吃乱睡,一点都不听话!”初五放开初六的鼻子,坐起来,把初六也抱着坐到自己怀里。初六一只手摸着自己鼻子,委屈地撇撇嘴。初五抓着他脸扯一角被子给他擦擦口水,接过仲崇堂递来的吃食,清水化开,一边骂他一边往他嘴里喂。
三人收拾停当站起来,仲崇堂背着初五初六往渡口走去,天明时候就有第一趟渡船。
渡口人来人往,渡船上熟口熟面的只怕也不在少数,原本该寻一个更隐蔽的法子过渭水,只是渭南沿岸的渔民也同仲家脱不开干系,再往上下游远处走,带着两个孩子拖久了更麻烦。都是涉险,不如走最快的一条路径。
渡口前头有一条街道两三排民居,天明前多半人都已经起来了,有烧饭的,有备货的,有形形色色赶去渡口的。仲崇堂把初五放下来,牵着他慢慢往前走。走过街道便是一片河滩,一个木板搭建的渡口,近处有渡船,两旁还泊着许多渔船,有渔家就住在船上,也起来生火做饭了,袅袅升起几道炊烟。
天色昏朦,四下只有一层微微的亮,抬眼远望,一片横阔渭水烟波浩渺漫漫无际。
已经有艄公上了渡船,解缆起锚,渡口木板桥上排着的人也渐次挪动起来,准备要上船。仲崇堂牵着初五走到河滩上,站住了,没再往前去。
初五抬头看着他,初六也抬头看着他。
仲崇堂笑了笑,道:“到底没让咱们捡着便宜,没躲过去。”
初五顺着他目光往前看去,岸边一艘大船船头站着一个人,背着晨光,身形看起来微微有些眼熟。跟着船舱里又出来了一个,再一个……总计五个人,依次从船上跳下来,一手捉刀,摆出一个阵型缓缓地走到他们近前来。
近前看得清楚,仲伯友,仲伯成、仲伯全、仲伯浥、仲伯涟,仲家“伯”字辈几位高手都到了,这几人也不知在这艘船上静候了多久,轮替值守,只等着他来。
初五小心地咽了一口,偏头想绕过他们五人看看那船上是不是还藏着更多仲家人,或者附近船只是不是也藏着人。
“只有这几位叔伯,都是你的长辈,崇堂,咱们来接你回去。”仲伯友道。
“二叔,前日仲家三代齐上没留下我,今日您五位就想押我回去?”仲崇堂笑了笑,道:“二叔倒是知道我,猜着我会来这里。二叔难道不知道,我不会回去。”
“知道,怎么不知道,只有你清高,只有你主持正义,只有你比咱们大家都强些,我只不知道往渭北侯府密告渭南仲家是怎么一种光明磊落的行径,不忠不孝不义的东西!你以为,侯府能向着你?侯府再跟仲家不睦,能帮着一个叛出本家勾结三尸门人人不齿的大奸大恶之徒?”仲伯友冷笑道:“崇堂,你没路走,跟咱们回去才是你唯一能安身立命的路。”
“总得试试,天下之大,三尸门都容得还能容不得一个我?”仲崇堂笑道。
“你宁可跟三尸门作一路货色,宁可不要仲家,也不要你自己这些年的声名?”仲伯友摇摇头,道:“当真是魔怔了。”
“枉费二叔几次三番苦口婆心,我心意早决,此事从头至尾并无转圜的余地,二叔也早早把我各样‘罪行’编排妥当通传各门各派,何必再惺惺作态?”仲崇堂道。
“哼,既如此我也不再枉费口舌,”仲伯友冷笑一声,道:“今日只有咱们五个不中用的老家伙在这,不为别的,有句话问你。”
“二叔请问。”
“福册在哪?”
“福册?三尸门福禄寿三册都没找着,这个也早早就跟二叔说过了。”仲崇堂奇道。
“少跟我们装糊涂!禄册寿册是锦妍妍拿着,你们没找着她,算了。福册可是在封不闻手上,进过封不闻房间的只有你跟苏自殊!福册是不是给了苏自殊?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仲伯友骂道。
“锦妍妍锦长老?”仲崇堂听得一愣,道:“二叔对三尸门门中事务倒比我还清楚,莫非……”
“少扯别的,你只说福册在哪?难不成是在封不闻儿子身上藏着,所以你怎么都不肯放手?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仲伯友自说自话越猜越玄。
初五一手背过去抱紧初六,往仲崇堂身上靠得更紧些,初六歪在他一边肩上咿咿傻乐。
仲崇堂把五位叔伯都看过一遍,五人一手始终捉着刀,阵型也始终站定,看来是没打算放他活着走过去。苦笑一声,心中忽然冒出一个主意,扬声道:“福册……确实牵涉一个秘密,二叔请到跟前来,此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
仲伯友往前走了一步,忽然站住,道:“难不成你又想挟持我?”
“今日与诸位叔伯难免一战,生死未卜,只想先把话跟二叔交代清楚。这样,诸位叔伯保证同我光明正大打过,绝不拿这两个孩子要挟我,我也绝不用功夫之外的阴损招数,绝不对二叔不敬。”仲崇堂道。
仲伯友回头同那四人换过眼神,四人先后点头,仲伯友转回来说道:“好,就答应你。”
“多谢诸位叔伯成全,”仲崇堂抱拳谢过一圈,道:“二叔请放心上前。”
仲伯友稍一顿,大步走来,站到仲崇堂面前。初五多少有些怕他,往仲崇堂背后缩了缩,仲崇堂伸手拍拍他肩。
“说吧,福册在哪?”仲伯友问道。
“二叔那么嫉恨旁人学仲家的功夫,福册上录的可都是别门别派的功夫,二叔这么惦记人家的干什么?只许你学人,不许人学你?”仲崇堂笑道。
“仲家人即便不学,这福册也不能流落到旁人手上。”仲伯友道。
“哪也流落不去,”仲崇堂从初五肩上抬手再拍拍初六的脑袋,道:“实话跟二叔说吧,福册让这孩子撕着玩了。”
第五十七章
“嗯?”
“福册让他撕着玩了。”
仲伯友低头看看仲崇堂手底下嘟着嘴吐泡泡的初六,再抬头看看仲崇堂一本正经的脸,怒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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