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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小记-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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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二少顿时只觉得被突然抛进了冰水中,得用好大的力气才能抑制住一问究竟的冲动。
  三姨太了然地点点头,又道:“那你们说的‘手艺’是什么意思?有哪样菜是我们海公馆的厨娘做不出来的?”
  那位自夸手艺好的厨娘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情:“从前海二少爱吃的蛋糕,都是我做的。庄大少后来有一阵总让我做蛋糕,我刚做好他也不吃,等到海二少到庄公馆做客才吩咐人把蛋糕端上去,见海二少总吃,我便晓得了二少是喜欢这一口的。”
  海二少的喉咙里有些什么堵着,卡得他难受,眼睛也酸涩极了,不敢多眨眼,稍微放松一些,也许要想流眼泪。
  那位厨娘还怕大家不相信,又补充道:“庄大少也觉得我做的蛋糕好吃,他曾经让我教教他怎么做,想要做个蛋糕来求爱的……” 讲着讲着,却有些跑题,“要说庄大少是对他的‘女朋友’相当好,连这样最甜蜜的东西也要亲手送给‘她’,海老爷,太太们,不信你们尝尝,让我做一次给你们看……”
  海二少却控制不住地“啊哟”一声,疼得他直打颤。
  三姨太急忙站起身问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
  海二少捂住胸口流下眼泪:“我咬到舌头了……”
  三姨太:“……放屁!从刚才到现在,你连水都没喝!”


第42章 
  海二少也不管两个厨娘还说了些什么,随口胡诌了个理由跑出了海公馆。
  双耳好似涌入了大量的水,形成一个坚硬的遮罩,与外边的世界隔绝着,听什么都不甚明朗。海二少隐约听见了阵阵急切的,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分不清到底想要做什么,待到头脑少许清醒时,已经站在了庄公馆门前。
  这般激动倒与他那日闯进庄公馆的“订婚宴”如出一辙,而今时不同往日,那时是去抢人,如今落魄地站在这扇门前,却是想留人。
  庄公馆大门紧锁着。沉默地复述庄大少留给海二少的最后一句话:往后再不要来。
  这片小小的方寸,不知何时,竟已经存满了如此丰盈的记忆,两人白日碰面在这儿,夜间相会在这儿,那辆闪光的小汽车也常常停在这儿,海二少坐到位置上,总害怕头晕犯恶心,后来庄大少在他鼻下抹了凉膏,便也可以自在地看窗外风景,再不担心随时会出现的窘迫。庄公馆与海公馆,不过十步以内的距离,海二少这趟走得辛苦,到庄公馆门牌底下时,宛如跋山涉水,渗出一层虚汗。
  没有人为他开门,也没有人等他。
  海二少敲了好久的门,后来也不顾什么脸面了,喊着“庄大少我有话要对你说”。事后回想起来定是连自己都要取笑自己的,委委屈屈的样子,像极了被大户人家赶出家门的姨太太。海二少流不出什么眼泪,实际上他也不想哭,内心藏着一股信念支撑着他,想要跟庄大少好好道个歉。
  ——某个瞬间他终于想通,原来自己真错了,软弱是错,不坦诚是错,让人家伤了心,总要认错的。可庄大少不乐意给他这样一个机会,庄大少不再秉持着原本的绅士作派,凡事留个余地,给足对方面子,而是直接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两扇木门一阂,不愿听他说一句话。
  海二少敲得累了,周身的力气被抽走大半,晓得再喊下去也不会出什么结果,只得转身离去。
  回家害怕再看见两个厨娘,于是漫无目的地穿街走巷。脑子里细细琢磨着一些事情,原先总是嫌弃那些烦恼乱成一团麻,现在倒有功夫耐心地一条条缕明白,有时想着想着,会站在路边发呆,眼睛盯着别人家晾晒好的衣物出神,不知被哪个人瞧见了他这副失神落魄的样子,猜他或许是刚从牌馆里出来,输了个一干二净,于是海二少又在众人口中“豪赌”了一回。
  若是在意的事物只有钱,那么定要比现在活得痛快得多。海二少分不出力气来恼怒,只好大大方方地随那些闲话扩散去了。
  也不晓得晃荡了多久,海二少瞧见了一个算命摊。其实这穷酸样,根本连摊子都算不上,地上只铺了一块褪色老粗布,放着一只半旧的碗,又立起一块小木板,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那木板又薄又破,怕是连拿去作灵牌都要被嫌磕碜。
  一位妇人蹲在摊子前,手放在对面瞎子的掌心里,被捏来捏去,摸得越来越轻挑,脸上显出怀疑的神色,见这瞎子摸得多了,便想把手抽回来,那瞎子摸得正上瘾,哪能让到嘴里的肥肉跑了,便握紧妇人的手,嘴上神神叨叨地开始念了起来,当然,另一只揩油的手是一时半会儿都不曾停过的。
  妇人见他说的样样都准,放松了警惕,忘了抽手这件事,还想从荷包里掏出一些钱,买个开光宝物驱驱邪。
  海二少现在最是听不得“消灾”这类字眼,恨不得立刻上去揭穿这骗子,为镇上百姓灭害。可定眼一看,却是老熟人——亦可以说是狱友,原来是一起关过大牢的假瞎子刘半仙刘三叔,见到他可生不出哪样美好回忆,加之今日心情实在不佳,便任由着刘半仙摸了个够本,又骗了个够本,从头到尾没有拆穿他一句谎言。
  刘三叔见妇人走了,装了好长时间瞎子,眼珠子差点儿就回不来,正趁着没人的时候眨了眨眼缓缓乏,拿手背用力搓了几把,睁开眼时发现海二少蹲在他的面前。
  刘三叔起先没看清,因为被人撞破装瞎心里还抖了两下,很快发现来人是海二少,便一时间消除了紧张。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海二少啊,近来可好啊?三叔给你算一卦?”
  海二少往他的碗里扔了几个钱币,有气无力道:“得了吧,三叔你成日走街串巷,哪家人的祖宗八代不被你查个底朝天,除了家中几口人,祖父姓谁名谁,你还能算什么,你这些把戏骗不了我的。”
  刘三叔被戳破也不恼,呵呵地笑道:“我这点小把戏怎么哄得着二少,从牢里出来以后,二少过得蛮好嘛。”
  海二少道:“哪里好了,我不觉得。”
  刘三叔察觉到海二少给他钱便只是想与他简简单单聊个天,于是也收起了忽悠他的心,颇有些认真地说:“二少牢里走了一趟,长大了许多,我听镇上的人说,原先去的那些地方,耍的那些花样,现在通通都不要啦?”
  海二少觉得腿有点麻,抱紧了膝盖点头道:“嗯,觉得没意思了。”
  刘三叔夸他:“简直是变了个人似的,天上地下了,那个跟你一起关进来的,李姐儿,你知道的吧,也天上地下喽。”
  海二少不想聊这个,不管是他或是李姐儿,都算不上是什么开心的事。想起刘三叔日日打探张家长李家短,准备假扮半仙的时候显得又神又准,便问了他一句:“三叔,镇上的事,你是不是都知道?”
  刘三叔很是得意,吹得胡子都歪了:“你以为我为什么叫半仙?巷子往前走拐两个弯,张家养的狗昨晚生了八个崽,三公五母我都知道!”
  海二少:“……那你知不知道,庄公馆,就是我家对门那个……”
  刘三叔插话道:“这我知道啊!有什么不能说的啊,瞧你这支支吾吾的样子,庄家要搬走了不是?”
  海二少点点头。
  刘三叔嘬嘬牙花子,咽了口口水润喉咙,接着说道:“大家都晓得的,庄公搞了上峰的老婆,才被赶来我们十里镇这个小地方的。庄家上峰与张老虎斗了那么久,现在不晓得染上了什么重病,躺在床上连喝水都难,这倒是给了庄家机会,你看庄大少,从小送去英格利是,样样好得不得了,好时机来了,可不是要夺权嘛。”
  海二少道:“好端端的,做什么要夺权?”
  刘三叔好笑地看了海二少一眼:“刚还夸你有长进,这会儿却又犯糊涂了,二少哎,人家庄家是大家族,横竖不能窝在我们里一世吧,你平日用的那些个百货,兴许有不少就是庄家的厂子产的。庄家与我们这些个平头百姓压根就不是一路人,这机会难得,定是要往上爬的。”
  海二少听到那句“不是一路人”,心如同被猝不及防地狠狠扎了几下子,又不甘心地服了软,他觉得刘三叔说得很对。暴发户与大家族,从来不可能是一路人,他连咖啡都喝不惯。
  海二少又道:“就算夺了权,当了头,又有什么好处呢。”
  刘三叔简直恨铁不成钢:“夺了权,当了头,娶了上峰的女儿,荣华富贵哪样没有?要与张老虎接着斗,斗赢了,绥南八省全是庄家的,若不斗,与张老虎联合,过了几年要叫哪个作皇帝还不一定呢!你问我有什么好处,我能给你不重样儿地讲百种,就是我命苦,样样与我挨不着边,这样讲你清楚没有?”
  海二少愣愣点头,道:“清楚了。”
  刘三叔看出他心情失落,以为海二少受了打击,便拍他肩膀安慰道:“二少,你的命比起我们的贱命,已经够好啦,莫要与他们那种人比,比不过的,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海二少点点头,勉强挤出了些笑容,看起来违心极了,又犯傻似的问道:“三叔,你能不能帮我算一卦?”
  刘三叔道:“我那些伎俩你不是都晓得,还找我骗你做什么,二少,命这种东西,看天意的。”
  海二少又往碗里扔了几个钱币,道:“如今连骗也懒得骗我了?三叔,你骗骗我。”
  刘三叔道便装模作样摇头摆脑:“二少这命好啊,万事顺意,鲜少坎坷,日后定能飞黄腾达,前途无量。”
  海二少还嫌不满意,提醒道:“不失我爱。”
  刘三叔便立刻补了一句:“不失你爱。”
  海二少这才满意,站起身拍拍长褂下的灰尘,走了。起身有点快,海二少觉得眼前犯花,双腿发麻,没走两步,就扶了两把旁边的墙,看上去受尽打击,再没有什么力气。
  回到海公馆,三姨太告诉他,厨娘留了一个,往后要吃这些甜嘴的东西,吩咐她做便是。海二少应下了,心头发苦,只甜嘴是毫无用处,满心的失望找不到哪里排解,连饭也没吃,便躺到床上睡觉了。
  没做什么旖旎的好梦,却也没有更坏的噩梦,睡得不沉,思绪在清醒与迷糊之间漂浮着,与庄大少相处的片段不自觉地出现,看得不甚清晰,海二少觉得烦躁不已,将被子全数踢开,夜深了再用脚去捞,努力半宿也只得到了一只被子角,困意汹涌袭来,也管不了那么多,躺在沁凉中睡过去了。
  第二日起床才觉得头痛欲裂,嗓子也如同吞进了一把细玻璃,手脚发热,呼吸也不通顺,双眼烧得发涩,嘴上也起了皮。
  海二少打了两个喷嚏,震得脑袋都发晕。
  天刚微亮,海公馆里当工的下人也只有零星几个,海二少实在不适,靠在床边眯了一会儿,四肢好似灌了铅,沉得厉害,也不晓得那公鸡打了鸣没有。
  不晓得是又睡过去了,还是小憩片刻,总之过了许久,从某处传来一阵强烈的感应,催促海二少猛地睁开眼睛,快速把衣服换好,大步走出了房间,海二少心跳如同擂鼓,那声音将他的神经揪紧,且愈发大声,几乎快要震破他的耳膜。
  穿过厅堂时,一家人刚好喝完粥,稍微休息个片刻,海洗荣就会起身去巡捕房,三姨太则回房描眉画眼,出去与各位太太们组牌局。不理会三姨太在身后的喊声,海二少径直走到了海公馆大门口。海二少握了握双拳,缓解指尖的麻意,却被发烫的掌心燎得稍稍有些清醒。用力推开门,一阵干涩的摩擦声后,海二少于是看见了久违的庄大少的身影。
  庄公馆仅留下了几位下人,在处理最后的一些杂物,庄大少穿着一身黑长褂,笔直的站在大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一趟趟搬运。
  海二少没有见过庄大少穿长褂。虽然那黑色让人觉得冷,却遮不住庄大少脸上的疲惫,他就站在那里,好似一棵孤独的树。
  海二少虽然有些怯,却还是迈开步子朝前走去,也不管周围有人看,只是一把抓住庄大少的手道:“你能不能听我说两句话?”
  庄大少被海二少手中的温度吓了一跳,面色却没有多大变化,眸子是深沉的,也不拐弯抹角,看着他的双眼道:“往后不要再来了。”
  海二少不晓得哪里发疼,疼的他连心都在哆嗦,他早忘了自己做过的决定,再不哭了的。他什么都忘了,只是固执地不放手,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也管不得那么多,只说:“我知道的,往后……往后我不找你了,可你要听我说,你起码听我说这一次。”
  庄大少看着他,不说话,却将他的手往外摘。
  海二少抓得死紧,手心里沁出了汗,又被那高烧的温度烘得更加燥热,关节都发了白,像是要把那皮肉掐破似的,不肯放手。
  海二少的声音发抖,嗓子却十分沙哑,每说一句话都觉得血肉被细细碎碎的锋利磨蚀着,渗出一颗颗鲜红的血。
  海二少说道:“我真后悔呀,大少爷,是我错了,我不该骗你的,可我是真心的,我是真心的。”
  不知是谁停下了搬运的动作,随后一个个都停下了手头上的活儿,站在原地看着海二少,目光刺得庄大少的背脊密密麻麻地发疼,他看着眼前这人,这个人爱笑也爱面子,宁愿自己吃亏,也要在人家面前留个好看,他小时候受人家白眼,长大便尤为在乎,所以从来不敢与他在外面有什么过分之举动,若是自己便要亲他,也永远能看见他急得满脸通红的样子,他不敢外露自己的喜欢,也不敢表现那些亲昵,唯恐异样的眼神又回到他的身上,海二少活得迷糊,想的却清楚,有些尊重,不是靠钱就能买来的。
  而如今,海二少什么都不要了,丢盔弃甲地,只想抓住他,同他讲他心里的后悔。
  庄大少只觉得海二少手心的滚烫,快要灼透他的心。
  海二少不想庄大少看见他满脸泪水的样子,将头低下了,哑声道:“你能不能别走?”
  庄大少只觉得千百万种酸涩涌到喉头。
  海二少得不到庄大少的回答,也知道身边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心里凉了个透,痛到极致,反而觉出自己好笑来:“我晓得我们不是同一条路的人,我哪能不晓得呢……”
  到了这份儿上,便连哭得丑不丑也不顾了,索性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庄大少,可没看他的脸两眼,却又钻进了牛角尖。早知道他就不抬头了,他看见这张脸,就说不出什么狠话来,这幅面孔他是真喜欢的,喜欢得那块怀表的照片被摩挲了不晓得有多少次,终于显出陈旧的样子来,他曾经想过,若是摸得脱了色块,要约庄大少一起再去拍的,等到那次,他便一定不要紧张了。
  海二少心灰意冷,又想出了一个交换条件:“如果我告诉他们,你是不是就能相信我?是不是就不会再走?”
  没等庄大少回他,海家人四口人便踏出了海公馆。三姨太显得有些不舍,却朝庄大少笑道:“怎么不打个招呼就走啦?听到你们搬东西,我们一家说想来给庄家送个行呢。”,说完这句话又敏锐地发现这气氛很是僵硬,庄家的下人们面色显得尴尬,手上的活也停了,仿佛在看什么热闹似的。
  三姨太有些疑惑:“这是?”
  海二少听见身后三姨太的声音,几乎是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招呼也不打的,转身直直地朝三姨太跪下了。
  三姨太惊叫道:“老二,你这是在干什么!”
  海二少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而哽咽抢了个先,伴随着绝望的哭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他心里痛极了,朦胧中他看见了众人的目光,宛若凌迟。
  “爹,娘,我对不住你们……我……我喜欢男人……”
  四周一瞬间只剩死寂,三姨太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海大少大步走到海二少跟前,抬起脚就往海二少头上踹,海二少还发着高烧,平时也是绝对吃不住这一脚的力气,自然被那股蛮力踢倒在地。那太阳穴仿佛要炸裂,脑袋好似进了个蜂巢,嗡嗡嗡地响着,震得海二少眼前发白,鼻腔迅速蔓开了血腥,海二少只觉得天旋地转,掉入了悬崖深渊。
  三姨太听见海二少倒地的声音,才尖叫着跪到地上护住海二少,大声喊道:“海洗荣你是不是疯了!你是想把你弟弟踢死吗?老二!老二你看看三娘,你疼不疼……” 话还没说完便也哭得厉害,抱住海二少的头连手都在哆嗦,好不容易掏出手绢,却擦不干净海二少鼻子里流出来的血。
  三姨太哭声凌厉:“海洗荣你要把你弟踢死了!你要把你弟踢死了!”
  四姨太扶着海老爷,瞧见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直愣愣地要往后倒,好像被豆子卡住喉咙似的,发不出别的声音。四姨太也吓得尖声大叫:“谁把老爷的救心丸拿来!快点!”
  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已,庄大少站在原地,攥紧的双拳几乎快要把关节捏碎,脖子与额间的青筋暴起,只觉得喉头涌上了一口血,可他依旧站在原地不动,眼珠子布满了红血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庄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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