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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_中元-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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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马上反应过来,说:“客官不吃荤的,我们也有好的素菜。马头的豆干,聚贤的银耳,衡山的湘莲还有九嶷山的蘑菇。”赵如磨点了个家常豆腐,吃了一会,又高声叫:“小二。”
酒保忙赶了来,问:“有什么事?”赵如磨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说:“实不相瞒,我初来贵地,想打探打探情况。”
酒保望着桌上的碎银子,笑道:“那客官可真是来对了地方,找对了人。不知客官想要知道什么?”
赵如磨问:“不知你们县的父母官平日为官如何?”
酒保答:“曹老爷做官也没的说,就是酷烈了些,小民们承受不起。曹老爷嘉平年间便在我们县,如今已有十数年,除了考场舞弊案和李生上访案,也一直没出什么乱子。平素有冤屈闹到他老人家跟前的,也理;西家偷了东家的牛这类的事,也断;虽然最后原告被告的财物银钱都到了他老人家的腰包。去年河间闹了水灾,临县闹饥荒,虽然赈灾银被他老人家拿去吹吹打打地娶了第九房小妾,但我们县也没饿死人,这都是曹老爷的恩德。曹老爷手下有四位得力干将,管文书的陈县丞,管监牢的蔡牢头,使棍的黄老爹,掌案卷的邢师爷。因这四位平日里出巡都威风八面,小的们闻风而逃,便把这四个称作‘四大金刚’。有那些不肯缴税服徭役的刁民,都是四大金刚催促着,我们也能理解。前头为了一只蟋蟀弄的一奉公守法之民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不就出自我们河间吗?”
赵如磨心中暗笑:“自己不过随手一招,竟找来了一个愤青。”见那酒保有喋喋不休之势,忙截住话头,问,“你说的李生上访案是怎么回事?”
酒保爽快地回答:“我县的百姓除了缴纳皇粮以外,每户还要摊派一钱八分银子,叫戥头。可临县并没有这样的惯例。那时便有传言说,县里大佬收了这笔钱,没有上交国库,而是私藏了达二十年之久,累聚了起码二十万。一来,年年摊派一钱八分银子对于有些户来说是一笔负担;二来,这事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不是?本来这事已成惯例,平常百姓知道归知道,除了平日里多骂几句娘,也不能干什么不是?坏就坏在,一个叫李燧的生员知道了这回事,这人平时比较仗义,一时意气,非要上告,破产走五千里。最后没上告成功,反而丢了生员的资格,连人也关在监狱里,至死也没出来。您说这冤不冤?”
赵如磨问:“出了这样的事,就没有人管吗?”
酒保道:“客官真会说笑话。客官闲时去城门口看看立的碑就知道了。从□□朝起我们县就有专门立碑告诫世人,不可擅自无名目增加赋税。到了如今,一共立了六块。也算是河间的一道风景了。”赵如磨没有听下去的心思,摆摆手,将桌上的碎银子拿给他,结了账,径自走了出来。
在河间城四处晃荡了一圈,估计时候差不多了才回到驿站,果然见随从在门边候着,回报道:“禀大人,果然如大人所料,曹知县和卫家都派人来请,我按照大人交代的一一打发了他们去。”
赵如磨满意地点点头,回到内堂,脱了靴子,吩咐人拿了热毛巾擦手。
随从在旁边问:“虽是这样,可大人怎么知道今日一定开不了堂?”赵如磨有这样的安排,既避开了两家,又不误事。什么时候见卫家人都可,但开堂这件事却不可不在场。所以他一定是一开始就知道今日开不了堂。
赵如磨睨了随从一眼,说:“你倒是个聪明的。我昨日便和曹知县交代了,一定要请到涉案相关人员。与这个案子相关的都是河间的大户,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即使发了传票,什么三五天是不会到的。若是一传即到倒是要惹人怀疑了。”自然惹得随从对赵如磨顶礼膜拜不提。
第7章
赵如磨睨了随从一眼,说:“你倒是个聪明的。我昨日便和曹知县交代了,一定要请到涉案相关人员。与这个案子相关的都是河间的大户,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即使发了传票,什么三五天是不会到的。若是一传即到倒是要惹人怀疑了。”自然惹得随从对赵如磨顶礼膜拜不提。
第二日一早,赵如磨遣了一个家人往县衙送消息,大概说:“要在河间见一个老朋友,没法子陪审,审案有结果再知会”之类的。与老残是老交情了,不好再推脱。没有今日请不在,明日请有事就很符合赵如磨一贯的行事作风了。再说,在开堂审案之前见一见卫家人,听一听他们的想法,更能掌握主动不是?
果然,家人去送信后不一会儿,老残就来了。二人说一会子闲话,赵如磨自然要表示“前一日碰巧不在真是失礼还望担待”之类的,老残也连忙表示理解,绝不会放在心上。至于二人对实情是否心知肚明,就不得而知了。
交谈一晌方知,原来昨日隔了一日,与卫家交好的牢头放出消息来说,“卫老爷子快熬不住了”。卫家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人心浮动,但苦于没人做主。女眷又都是没经过事的,只知道哭,所以都先瞒着。这不,卫家相见的心越发强烈了。
二人当下便商议定了,巳时在来福客栈摆宴,着人送了消息去准备。二人又去了相熟的荀姓贡生家小坐,说了些河间的风土民情,估摸着时候快到了便动身去了来福客栈。
到了客栈,看到好一顿丰盛的素宴,赵如磨就笑了,说:“这是怎么着?若是为了全某的口味,今日那可真是罪过了。”众人忙说了些场面话混了过去。赵如磨私下寻了个机会对老残表示:宴席没见荤,没有这个道理。厨子便赶紧将早已准备好了的鱼肉端了上来,赵如磨看着快凉透了的荤菜,怎么都不像是刚赶出来的,又笑。
人差不多齐了,大伙儿推赵如磨坐首席,赵如磨推辞自己年纪小,当不起,硬攘着说老残年岁得当,又德高望重。老残不好拂众人意,只得坐了。赵如磨坐了二席,旁边的席位留给卫少爷。别的还有乡绅荀域,坐在老残右手边的那个位置。卫家老爷子的一个堂弟,人称卫三叔的,卫氏的一个姻亲都挨着卫少爷坐。还有几个县里有头脸、又与卫家交好的员外都在席间作陪,端的好大的场面。赵如磨细心数了数,大概河间一半显贵出现在席上,难怪曹知县要拿卫家开刀。唯有正主,卫家大少爷有事情耽搁,还没到。大家一边等,一边交谈。
有人来报“卫家大少爷到了”的时候,赵如磨正与人闲话,可巧抬头望了来人一眼,手中的杯子“哐当”一声掉了下来,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也不觉得烫。身边有人“啊”地惊呼一声,忙问,“烫到了吗?”,马上拿了手帕来擦,却见赵如磨毫无反应地盯着门口。
是,来人大概二十五岁上下,面容清秀,眼带倦色,嘴角常含三分笑,举止内敛;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白色长衫,腰佩环型羊脂玉,脚蹬鹿皮靴。正是今日的主角,迟迟未到的卫家大少爷,卫微。
赵如磨看到卫微,一时且喜且惑且惊且惧。
喜的是十三年后故友重逢。惑的是故友重逢,难道是在梦中?可是就是在做梦的时候,他也是清醒地知道重逢这种桥段是不会发生的。
惊的是他竟然不知道来的是卫微。他知道卫微是辰州府人士,但不知道是河间县。他知道卫微有个长一两岁的亲姐,嫁给了当地望族,但不知道这望族是许姓。他知道卫微的家在当地小有名气,但是他完全没有想到手上的案子牵涉的是卫微的家。卫家卫家,至少也和卫微同姓,十多年的寻而不见早已使他息了久别重逢的侥幸之心。更离谱的是,几次三番说要见卫家大少,可是他竟不知道,也从来没有问过这位卫少爷的名字。
惧的是他恐怕要死在这儿了。之前他气定若闲,冷着曹知县,晾着老残,还笃定自己会是最后的赢家,不过是因为河间没有任何人的性命在他的眼里罢了。可是,卫微在这,牵涉此案,那么,他便不能再冷眼旁观。可,在穷乡僻壤孤身与豺狼虎豹斗,心有挂碍,是要人命的吧?
来人正是卫微。卫微到的时候,心里估摸着已经开席了,一进门,连忙作揖致歉道:“各位叔叔伯伯莫怪,小侄来迟了。”说完起身微笑环顾席上各位,一一致意,看到某一人时,脸上的笑突然僵掉了。
在他们感情最醇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担忧分离,而最后果然分离。
往日的迹遇一直让赵如磨以为,天命不在己。而现在他乡遇故知,还是最心心念念的那个故知,真是令人难以相信、难以接受。
卫微愣神的时候,赵如磨去了趟隔间换了身干衣裳,众人不知怎么回事,只觉有些古怪。老残是中间人,见这个场面,赶紧圆场,说:“没事没事,就等你呢,赶紧落座。”一边拉扯卫微在赵如磨身边的位置上坐了。
赵如磨换了衣服回来,盯着身旁的卫微,想:他知道是我吗?看他诧异的样子,不像是事先知道。他的诧异,是真的吗?故意装作事先不知道是我,对他有什么好处?不,不会,卫微从来不装腔作势。那么,他也不知道是我。可是,他为什么不知道是我?难道他和我一样不知道京里来的特使的名字?莫非流年不利,这种乌龙的事情竟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
那么,他知道我不知道是他吗?估计他现在知道了,可是他相信吗?如果他不相信……
众人又热闹起来,各说各话。老残见时候到了,向卫微介绍赵如磨道:“这位是……”
卫微袖手坐着,不动如山,一时想起许多陈年旧事,听到老残的话才苦笑着接口道:“赵兄。”
老残疑惑:“原来二位认识。”
一旁同样默不作声的赵如磨吐出两个字:“同窗。”然后两人各自盯着面前那盘菜发呆。
老残见他们原本是认识的,不用引见,自己的职责也算是尽到了。又看他们两个面色古怪,猜想:莫不是有仇?这可不好办了。因不知详情,不敢妄然开口,只好打着哈哈,和旁边荀域闲话,把这烂摊子交给这两人收拾。
卫微坐了一会儿,颇不自在,拿余光瞟了瞟赵如磨,见他一直把玩手中的茶杯,丝毫没有要说些什么的意思。毕竟是有求于人,只好放低身段,举杯向赵如磨示意,道:“赵兄,来,我敬你一杯。”
赵如磨见卫微不过愣神一晌,很快反应过来,还殷勤上前敬酒,心里苦笑。卫微从来都是这样的人,知道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不是。也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不在任何场合失态,这一点,自己就不如他。而且,若不是此刻有求于人,依卫微的本事,能做到压根就当没赵如磨这人。
赵如磨又听到一声刺耳的“赵兄”,心中愤懑,举起手中茶杯,笑着致歉道:“我不胜酒力,在此以茶代酒了,卫兄。”
两人碰杯过后,赵如磨知道卫微要说今日之事,但怎么能让他先开口?于是抢先一字一顿说:“卫兄,令尊还在监牢吧?此事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卫家牵涉的这个案子,不用担心,如若果然清白无辜,一定还你们一个公道。”还是之前让老残带的那句话,如若无辜,必还公道。但由赵如磨亲自说出来,又是另一个意味。周围有竖着耳朵观察的,听到这句一时心中都欢喜不迭,有要好的相互给了个安心的眼神。
赵如磨趁着大伙儿高兴得愣神,往卫微方向略挪了挪,压低声音道,“如果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千万别死撑着。老曹什么个性,你我心知肚明。”
第8章
赵如磨趁着大伙儿高兴得愣神,往卫微方向略挪了挪,压低声音道,“如果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千万别死撑着。老曹什么个性,你我心知肚明。”
这样的话,被别人说来,也可以是一句客套,本可以是一句客套,可是赵如磨说起来,神情太诚恳,即使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在这儿听到这样一句话,也会承认,这是一句承诺。至于为什么会在这种场合有这样一句承诺,就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卫微除了千恩万谢之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得了这样的承诺,他知道父亲的事情算是解决了,最近纠缠家人的案子也解决了,赵如磨有通天的本事,又一向言出必行,自小如此,他是知道的。他的心中的石头好歹放下了,自出事以来从来没有这样过轻松。可是,这样的不求回报的雪中送炭,当何以报之?
赵如磨冲着他安抚性地笑笑,只是点点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用旁人听见不见的声音,近乎呢喃地动了动唇:“应该的。”
停了一会子,席间忽然热闹起来,卫家亲友本来担心京里来的特使不肯给面子,悬着的心在听见赵如磨近乎许诺的话语后落下了,虽然不知这诺言是因什么缘故许的,又欠下了多大的人情,到底是别人家的事,他们不担心,他们只知道,特使答应偏帮卫家,今日宴席的目的就算是达成了,于是众人终于开始开怀畅饮。
在这狂欢的气息中,卫微又呆坐了一会儿,卡着时间,觉得该说点什么,鼓起勇气问:“兄怎么来到了河间?现在在哪里落脚?”
赵如磨“嗯”了一声,象征性地回答:“来河间有些公事,现在在驿站住着。”然后就没了下文。
卫微等了一会儿,以为赵如磨会说什么,但是赵如磨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一会儿,赵如磨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卫微坐在席间不过当个摆设,又没有说话的意图,一时惫懒,掉转头去老残说:“兄长,我突然身体不适,不能相陪了,各位尽兴。”然后抱拳走了,没有回头看卫微一眼。
这是赵如磨在河间又一个不欢而散的宴席,比上次更糟糕的是,这次他甚至没有坚持到终场。如果河间人聪明的懂得总结经验的话,估计下次再也不会请赵如磨来宴席间破坏氛围了。
直到赵如磨离开,卫微回顾今日这顿饭,一时百感交集,最后终于笑了。赵如磨虽然现在看起来混得人模狗样,到底还是多年前那个心善的孩子。他小的时候,善良得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现在看到自己家人有难,怎么会不帮?知道自己开口求人会很尴尬,他就先开了口。连曹知县可能会有的刁难,自己的腆颜都想到了,特意叮咛嘱咐,多么细致,从来都这样的细致。但是也就只有这些了,他做出了对此刻所牵涉事情的保证,却没有一句话是对过往的询问。比如:“你过得怎么样?”最后只留下个终已不顾,决绝离开的背影。
老残觉得奇怪的是,照赵如磨之前晾着卫家的架势,这段饭怎么都得耗着,还得吊着卫家人。现在怎么自从卫微进来以后,赵如磨除了沉默就是喝茶,连闲聊也继续不下去,唯一开口说的几句,听起来像承诺,最后拍拍灰尘走人了,怎么看都像是虽然我会帮你,但是我不想见到你的态势?
正主不在,剩下的几个喝喝酒,聊聊天,本来也没什么事,看差不多时候到了,四下如鸟兽般散了。
赵如磨一个人走在回驿站的青石路上,九月的天,他却直觉得寒风刺骨。
这里是河间,是卫微的故乡,是卫微生于斯长于思的地方,是卫微为之死守不肯离开的地方。同时也是地方官滥用权力老百姓求告无门倾家荡产的地方,是同样内容的碑立六块的地方,是科场舞弊案频发,生员破产走千里最后死在狱中的地方。是中原大陆上各色城池中一个普通的县城,是凡人苦苦挣扎的土地。
赵如磨想了起来,之前听老残说起过卫少爷的事迹,只是或者是老残没有提到名字,或者是老残提了但他没有听到。不,只要有人提起,他不可能忘记,既然他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一定是老残没有提起。不知道什么缘故,老残说了卫少爷的事迹,却没有提到卫少爷的名字,赵如磨想当然的把这节略过了。
赵如磨在冷风中想起来,老残是这样说的:这位卫少爷,也是位不消停的主。说起来卫老爷子一生痴情,原配亡故后一直没有再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一位小姐。嫁进卫府的就是卫老爷子的独女,这位卫少爷是卫老爷子独子。卫老爷子一生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他自小又是个体弱多病的,自然视若珍宝,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卫老爷子也不愧是一代豪杰,他知道多少聪明才俊都是因为小时溺爱,才长成了纨绔子弟。于是为了能够让卫少爷成材,卫老爷虽然心中溺爱,在卫少爷的教育上反而一味的严厉,不讲一份情面,动辄打骂。因为卫小姐不过是个姑娘,终究是别人家的人,所以对她倒是没有过于苛责,卫小姐又是个温柔贞静的,姐弟二人便这样长大了。
本来一切都很好,卫少爷自小中规中矩,唯卫老爷子马首是瞻,卫老爷子说东,卫少爷绝不敢往西。学业上虽不出色,但态度端正,从没给卫老爷子丢过脸。卫老爷很满意,还送了姐弟两去学堂。后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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